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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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蔓蔓的葬禮是在一間小教堂舉行的。

資助他們孤兒院的那位爵士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早年便與這教堂的牧師相熟。他們所有人的洗禮、聖餐禮,以及夭折孩子們的葬禮都是在這舉行的。

後來爵士回國,他們的院長不再講究那些覆雜的儀式,卻仍把後一個習慣延續了下來。

小百合穿著一身黑衣,恍惚地看著那上了年紀的牧師站在棺木前,為蔓蔓的靈魂祈禱。與蔓蔓瘦小的身形相比,她的棺木顯得無比巨大——那是一戶有錢人家做到一半又不要了的,被他們的院長以一個很低的價格買了下來。

“啊,忘記把她喜歡的那條項鏈讓她帶走了。”小百合想。

她的心又抽痛起來。

為什麽呢?為什麽她當初就不能直接把那條項鏈送給她,而一定要買一條廉價的替代品呢?

蔓蔓從小就是一個好孩子。

孤兒院的資源有限,但無論是吃的、穿的、用的、玩的,蔓蔓從來都不會去爭搶。她的衣服是最破的,饃塊是最小的,玩具都是別人不想要的。

但她從來沒有抱怨過,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小百合看不下去,出手替她爭搶,她卻慌忙將她攔住。

“我不要緊的,這個就很好了!”

“沒事,我吃飽了的。這塊你吃吧!”

“我不冷!這件多漂亮呀!”

她總是笑著說。

所以,她才長得這般瘦小。

所以,她才會輕易被人撞倒。

甚至連她對小百合說的最後一句話,都是在道歉,為她給別人添了麻煩。

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小百合不由地捂住心口,支撐不住地彎下身來。臺上的牧師瞥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的反應見怪不怪,仍在不斷地念誦經文。

老二、阿玫、老五、老六、小蝶。

為什麽她明明已經經歷過這麽多次,卻仍然無法習慣?

“不,這次不一樣。”小百合想。這次是她的錯。她明明知道蔓蔓的情況已經不好,又為什麽不早些去找譚榮名?

為了矜持嗎?為了保住譚榮名對她的一絲好感嗎?

小百合在心底慘笑起來,為她自己都不自知的那一分癡心妄想。是呀,她是多麽的可笑啊!更可笑的是,她在此之前,甚至連這一點都沒有發現。

牧師念完了最後一句禱詞,指揮守在一旁的力工將蔓蔓的棺木放上馬車,拉去郊區的公墓安葬。

小百合無意識地追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追了多久,直到孫老三強行將她攔住,她才癱坐在地,哭出了聲。

當晚回到家時,小百合已然身心俱疲。

她慢慢地坐到桌前的椅子上,拿出手帕撫盡桌上的落塵,而後,輕輕地擰開了收音機。

從得知蔓蔓生病開始,除了偶爾回來拿幾身衣服,她便沒有回過家了,自然也沒有機會和陸遙聯絡。

熟悉的沙沙聲立刻傳來,小百合忽然無比希望,今天是能和陸遙說上話的一天。

她等待著。

最近這段時間,她似乎總是在等待。等待蔓蔓能夠好轉,等待孫老三買藥回來,等待譚榮名。到了此時,她依然在等待,只不過,等待的人變成了陸遙。

然而,這念頭剛起,沙沙聲驟然中斷,陸遙的聲音響了起來,道:“咦?小百合?你今天怎麽突然有時間了?前兩天都沒有聽到你的消息!”

淚水湧上來,小百合忽然哽咽了。她原以為她的眼淚早已哭幹,原來還是有的嗎?

她清了清嗓子,道:“我……我的一個妹妹去世了。”

陸遙的聲音頓時嚴肅了幾分,道:“去世了?怎麽回事?”

小百合將事情的原委一一道來,陸遙沈默地聽著。

當她說到百浪多息,陸遙不由一怔,在搜索欄打下這幾個字,才知道那是在二戰前常用的一種抗菌藥,過不了多少年,便會被青黴素,以及別的更為有效和便宜的藥物替代。

只是……就算那時青黴素已經被發現,恐怕也用不到蔓蔓的身上,陸遙不忍地想。

青黴素被發現的初期貴若黃金,正如小百合的三哥找遍周遭的藥店也找不到一支百浪多息,這些藥恐怕剛剛進口,就被各地的軍閥包攬了去,拿去治療在戰場上受了傷的首領和軍官。連一般的普通士兵都用不上,更不會輕易地流入民間。

而且,根據小百合描述的蔓蔓的感染情況,除非截肢,就算有一百支百浪多息可能也起不了作用。

陸遙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小百合,又該怎麽說。

她說,她連蔓蔓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小百合得知真相後是會釋然,還是會更加悲痛?

她講述中的蔓蔓在一百多年前就已作古,就連“百浪多息”這個名詞都早已成為歷史書中的陳跡,可從耳機中傳來的哭泣是如此真實,讓陸遙不由地再三躊躇。

另一頭,小百合似是說得累了,輕輕打了個哈欠,語氣中有了睡意。

說來也是。“一天一夜”這個詞在她的講述中一帶而過。然而,或許只有真正體會過,才能明白其中的艱難,理解她話語中竭力掩飾的苦澀。

小百合低低地嘆息了一聲。陸遙想,她一定是歪頭趴在了桌子上。

在半夢半醒的朦朧中,小百合仿佛再也壓抑不住早就深藏心底的哀傷,如同吐出一枚在心頭凝結許久,越長越大的苦果一般,把藏在心底的話吐了出來,喃喃地道:“大概像我們這樣的人,就是命如草芥,合該任人踐踏,隨風飄散的吧……”

陸遙一楞,道:“不許你這麽說!”

她的語氣是如此嚴肅,甚至把幾乎馬上就要睡著的小百合驚醒了。她從桌子上慢慢地爬了起來,呆呆地道:“什麽?”

陸遙道:“我說,不許你這麽說!”她頓了頓,又道,“你的命不是什麽草芥,更不該任人踐踏。你是一個人,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一個善良而聰慧的人,你的命,就和任何其他人一樣平等。”

小百合笑了:“我好像在哪裏聽到過這個說法,‘人人生而平等’,什麽什麽的。可是,阿遙,這樣寫在紙上的漂亮話,你真的相信嗎?”

陸遙遲疑了片刻,道:“我信。盡管它暫時還沒有實現,但仍有數不清的,一代一代的人在為之努力,為之奮鬥。如果沒有過去的他們……過去的你們,就沒有現在的我。如果沒有相信它會成真的堅定的信念,那麽它就更不可能成為現實。”

小百合靜靜地聽著。

陸遙接著道:“至少,無論貧窮還是富有,健全還是殘疾,男人還是女人,我們的人格和尊嚴都是平等的。所以,我不能允許你那麽說,哪怕對象是你自己。如果有人侮辱你,輕賤你,蔑視你,不要容忍,更不要聽信。那是他們的錯,不是你的。”

她頓了頓,又道:“至於蔓蔓……她的死不是你的錯。她只是不夠幸運。早在你替她尋找百浪多息之前,她的傷已經太過嚴重,沒法治好了。”

小百合默然了片刻,道:“原來如此。”又反問道,“如果蔓蔓生在你們的那個時代,她會活下來嗎?”

陸遙毫不遲疑地道:“會。在一百年後……有很多疾病都已經能夠得到治愈。”

這一刻,小百合終於露出了這幾天第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她道:“好。”

說完,她們的通話便中斷了。

陸遙原以為是小百合關掉了她的收音機,然而,下一秒,她的門口就響起了敲門聲。

安德烈的腦袋探了進來,道:“咦?遙,你剛剛在和誰說話嗎?我怎麽好像聽到了你的聲音?”

陸遙道:“沒什麽。我在讀書,念出聲來能讓我更好地理解。”

安德烈道:“哦,這樣!我們準備看電影了,你要不要一起來?”

陸遙道:“好。你們先看著,我馬上過來!”

他們這次選擇的是一個經典的科幻喜劇片,安德烈和阿列克謝不時發出“哈哈”的大笑聲,王亦剛也面帶微笑,看得十分專註。

然而,陸遙的思緒卻遠遠地飄走了。

按照自然科學的原則,在野外觀察動物的攝影師或生物學家,不應該去幹擾自然的循環,或者說,動物們既定的命運。而在數不清的科幻作品中,一位又一位的科幻作家不斷地告誡人類,不要去擾亂時間。

科學家的使命是研究與觀察。

可是,假如他們觀察的對象是人呢?

人的尊嚴和科學的倫理,究竟孰輕孰重?

隨著與小百合越來越熟悉,越發了解她的生活,了解她的喜悅與痛苦,歡樂與哀傷,陸遙發覺自己越來越難以保持距離,袖手旁觀。

她記得她的父親曾對他講過,他的曾祖父年輕時曾在上海打拼,認識了不少有頭有臉的朋友。細算下來,正是小百合所在的年代。

幫助她一個人,而不影響他人的命運,以及整個歷史的發展,這可能嗎?

陸遙自問。

愛德華·洛倫茨曾說:“南美洲的一只蝴蝶扇動翅膀,可能引發得克薩斯的一場龍卷風。”

假如她扇動了小百合的翅膀,又會在人類歷史上引發怎樣的龍卷風呢?

而且,為什麽是小百合呢?

假如她幫助了她,又為何不幫助別人?只是因為,她恰巧拿到了那個能與陸遙通話的收音機嗎?

“遙,你怎麽了?你不喜歡這個電影嗎?”坐在她旁邊的阿列克謝歪頭看著她道。

陸遙微微一笑,對他搖了搖頭,道:“沒有,電影很好看!我只是突然想起一點別的事。我們接著看吧!”

說著,她把目光投到屏幕上。

千頭萬緒,百般虬結,在她心中盤桓的任何一個問題,都沒有標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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