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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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的老天爺啊!”

實驗艙中突然傳來一聲興奮的大喊。

陸遙從她埋首編寫的程序中擡起頭來——發出喊聲的是安德烈。

他們這一次的火星任務為期三個月。在第一次火星行走之後,還要對他們在火星表面采集的樣本進行分析,並為下一步建立火星監測站以及地面實驗室做準備。

其中負責樣本分析的就是安德烈。

他叫道:“亦剛,阿列克謝,遙,你們快過來!”

陸遙和她邊上的阿列克謝對視一眼,向實驗艙飄去。他們到達時,王亦剛亦靜在那裏,安德烈指著光譜儀一旁的屏幕,道:“你們見過這種物質嗎?”

陸遙掃視著屏幕上的數據和波長,漸漸皺起眉來:“這是……”

安德烈道:“這是從火星土壤裏分離出來的微粒,它的密度達到了24.89克每立方厘米,比鋨還要重!”

鋨是人類已知的密度最大的金屬,而這種物質比鋨更重,也就是說……

王亦剛平素不動如山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訝的表情,道:“這是一種新元素?我們發現了一種新元素?”

“是的!!”安德烈道。

阿列克謝輕呼:“天吶……”他沈默了片刻,又道,“這是在土壤深層發現的?”

安德烈搖頭道:“不,都在表層。應該是外來物,而且剛剛落在火星上不久。”

陸遙猛然想起在他們到達火星之前,地控中心向他們提出預警的小行星雨,道:“是上次……”

話沒說完,她的心中一動:莫非她能夠與小百合對話,也與這種元素有關?

阿列克謝顯然也想到了之前的預警,明白她在說什麽,點點頭道:“很有可能。”

安德烈遺憾地道:“我們運氣太好也太差了。如果那時候我們已經到達了火星,或許就可以想辦法去捕捉一個大的了。”

這些微粒很有可能是超新星爆炸產生的粉塵,或者星體撞擊後留下的碎片,飄了億萬年才到達火星。如果那些小行星是和這些微粒在同一時期飛至火星附近的,那它們確實有極大的概率包含同一種元素。

王亦剛問道:“樣本很少嗎?”

安德烈道:“是的。只有兩顆,每一顆直徑都不超過兩毫米。”

王亦剛道:“沒關系,我們下次到地表時可以有針對性地多采集一些回來。”

“沒錯!”阿列克謝笑道,“而且,這種事也說不準的。沒準你費盡力氣把它捕捉回來,一檢查,才發現裏面全是二氧化矽呢!”

聽他這麽說,陸遙也笑了。二氧化矽,也就是地球上最常見的,石頭的組成部分。

安德烈聳了聳肩,忽然“啪”地一下雙手合十,祈禱道:“上帝呀,請給我們再來一塊小行星吧,就由這種元素組成!不用太多,一塊就好,最好直徑1米左右,在某個容易挖掘的位置,阿彌陀佛!”

這一下,連王亦剛也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嘴角。他看了一眼腕表,道:“快到休息的時間了,不過這件事非常重大,安德烈,希望你能盡快把報告寫出來,可以盡早遞交給地球方面。好了,散了吧。”

陸遙飄回自己的位置。安德烈仍在工作,她也不想這麽早休息。

“晚些時候再打開通訊器好了。”她想。

短短幾天,她便養成了在每天休息時,或者是夜間輪班時和小百合通話的習慣。

陸遙告訴自己這是為了科學——她很快就算出她們兩人之前的時間流速差是不斷變化的,至於其中具體的規律,還需要更多的數據進行運算。

但她心底裏的一個角落卻知道,不僅如此。

小百合從小被父母遺棄,早就看盡世間冷暖。長大後又成為舞女,周旋於逼仄的舞場之間。

然而,她卻似乎從不覺得世界虧待了她,永遠以一種活潑的語氣對陸遙說起她的生活,說起發生在她身上的那些美好的小事——聽到了大明星唱的歌,學會了一種覆雜的舞步,她孤兒院的姐妹試著用草葉編出了一只可愛的小狐貍,等等等等。

她名為百合,卻好像一朵太陽花,只要給她一縷日光,她便能快樂地隨風搖曳,以自身的明媚點亮周遭的黑暗。這種明媚甚至穿透百年的光陰,穿越荒涼的宇宙,折射到陸遙的身上,讓她感受到一絲溫暖。

有幾個瞬間,陸遙不由得慚愧於她本可以怎樣輕易地改寫小百合的命運。可下一秒,她又不得不立刻硬下心來——身為一個科學家,她不應該僅憑自身的喜惡改變歷史的發展。

但是,至少,如果小百合願意與她聊天,她還能多陪她說說話。

之後,陸遙和阿列克謝又工作一陣,遠遠聽到安德烈與地控中心對接完畢,安排好了明天的開會時間。

阿列克謝立刻放松了下來,伸了個懶腰,對陸遙道:“好了,我準備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吧。明天會是很長的一天。”

陸遙點點頭。

確實。他們開會的次數不多——將近八分鐘的通訊延遲長得令人難以忍受,很少有什麽事值得他們這麽做。而在開完會之後,他們仍要完成計劃表上的任務。

她敲完最後一行代碼,回到自己的隔間,打開了通訊器。

然而,在小百合之前,一條留言先傳了出來:“陸遙你好,這裏是地球。你的父母正在地面等候與你視頻通信,如有時間,請盡快回覆,謝謝。”

留言的聯絡員不是林夢晨,而是另一個人。陸遙看了一眼留言到達的時間,是在三十多分鐘以前。

她猶豫了片刻,來到活動艙。他們個人的通訊器無法支持視頻通信,只能使用活動艙的。

此時安德烈正在活動艙使用他的筆記本,陸遙打了個招呼,便不再理會他,徑自飄到總通訊器前,發出請求。

其實,在來到空間站兩天後,她就為她的父母錄制了視頻,告訴他們一切都好。但顯然,他們並不滿足於此。

過了近二十分鐘之後,她父母的影像終於出現在屏幕中。視頻的像素很低,仿佛上個世紀影視劇的質感,不時便會卡頓。

她的父親身形高大,卻只守在她母親的身後,好像一個不成比例的影子。而她的母親似不知該看哪,經過工作人員的指點,才遲疑地對著鏡頭打了一個招呼,開始詢問起她的近況。

她所問的問題陸遙在錄制的視頻中大多都講過,但仍耐心地再次一一作答。

只是,比起他們通話的時間,倒是等待的時間更為漫長。

眼看她的母親漸漸沒有話說,陸遙轉而問道:“爸、媽,你們這次來找我,是有什麽要緊事嗎?”

盡管沒有實時顯示,陸遙仍精準地看出了她的問話到達地球的時間。

她的父親猶豫了片刻,終於上前一步,道:“阿遙,是關於你爺爺的事。你爺爺上一次體檢的指標都不太好,想要見你一面。你看我下一次能不能把他帶過來,和你說說話?”

果然,又是這個問題。

陸遙想也不想地道:“不必了。我沒有什麽可說的。”她停頓了片刻,又道,“我的同事在叫我,可能有什麽事,我先走了。”

說完,不等她的父母回應,便切斷了連接。

她回過身,只見安德烈仍把自己固定在桌邊,正挑起一根眉毛看著她,道:“家庭糾紛?”

陸遙不置可否地道:“差不多吧。”便飄了出去。

她不想對安德烈解釋什麽,不只因為這是她的私事,更因為她與她爺爺的矛盾可謂老生常談到令人厭煩的程度,在數十年前的中華大地上幾乎隨處可見。

故事說來也簡單。

她的奶奶早逝,爺爺家原本是當地的望族,而她的父親是他們家的長子。在陸遙出生以後,得知她是一個女孩,她的爺爺當即勒令自己的兒子將她送與別家沒有小孩的親戚撫養,只為能另要一個男孩。

陸遙的父親抵死不從,便被從家族中趕了出去,一無所有地在外漂泊多年,才稍稍做出一番成就。

陸遙從小看著自己的父親每逢節日回到家鄉,帶著滿手的禮物,卻回回被拒之門外,只能在門口與自己的弟妹草草聊上幾句,便被爺爺罵走,踏上回程。

她的父母以為她那時候年紀尚小,留不下什麽記憶,卻不知小時候的每一幕,陸遙都記得一清二楚。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她顯露出自身的天才之後。當得知她以十五歲的年紀被國際知名的大學錄取,她的爺爺終於松了口,道允許她們一家回去,同時,可以讓她的父親再入族譜。

陸遙以學校有事為由拒絕了。

而當她通過了航天員的第一次選拔,成為前往火星的候選人之一,她這位幾乎從未謀面的爺爺便仿佛突然成了一位舐犢情深的老人,死前的最後一個願望便是彌合家中存在已久的裂痕,讓一切重歸於好。

甚至,在陸遙到達火星之後也不肯放棄。

她的父母以為她對她的爺爺心懷怨恨。其實,陸遙只是覺得,沒有必要。

時間已經很晚了,為了應付明天各層領導的重重盤問,她確實需要早些休息。

“可惜沒時間和小百合通話了。”

陸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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