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關燈
第8章

“這可能嗎?”

陸遙不斷地反問自己。

她身在距地球幾千萬公裏外的火星空間站上,卻聽到了屬於一百多年前的一位民國的女子的聲音。

不,不止是聽到她的聲音,陸遙糾正自己,她是在與她對、話,有來有回。

昨晚,在聽到“民國十八年”的回答之後,不等她做出什麽反應,就突然被敲門聲打斷了。

陸遙拉開她隔間的拉門,發現是阿列克謝飄在她的門外,詢問她剛才想問的問題是什麽——他一直沒有等到她的回答,便親自過來了。

陸遙讓他稍等片刻,想要回到方才的對話中,卻發覺她和那位“小百合”的通訊連接已經中斷。她試著發起呼叫,但再次回應她的,卻是地球上控制中心的人。

之後,她打開通訊系統的後臺,一行一行地親自檢查了所有的代碼,沒有發現任何問題,又找來了安德烈和阿列克謝,嚴肅地詢問他們是否對通訊器動了什麽手腳,或者做出了任何改動,卻都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陸遙問自己。

從小到大,她遇到過無數難題。然而,哪怕面對再困難的問題,她也總是有著自己的思路,之後要做的,便是朝著那個方向筆直地前行。

她從未感到如此困惑,如此無所適從。

而且,昨晚的事沒有任何記錄。沒有數據,沒有錄音,所有的一切都只在她的腦海中,她的記憶裏。她甚至無法向旁人證明,昨晚的對話曾真實地發生過。

是她瘋了嗎?

陸遙知道,一個人在密閉的環境中承受巨大的壓力時,是會發瘋的。

或許,她撐過了日覆一日的求學,撐過了嚴苛的選拔,撐過了艱苦的訓練,終於在真正到達火星空間站時精神錯亂,幻想出一個民國時的女孩,名叫“小百合”,並與她說話。

可是……

陸遙反省自身,自問她的情緒和精神沒有任何異常。她從不覺得她經過的學習、訓練是一段艱難的歷程。她不是感性的,脆弱的。她的理性和才智未曾受到同伴的質疑,所有的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她甚至讓AI調出了兩張精神評測表——她提交的答案是完美的,沒有任何的偏移。

如果那是幻覺,陸遙找不出她產生幻覺的理由。

而且……歷史從來不是她的強項。她真的曾經在某一本書上讀到過嗎?讀到過在1929年,張學良在東北邊境與蘇聯開戰,大敗而歸。

在對話結束後,她立刻進行了搜索,查到在1929年10月12日,也就是民國十八年10月12日,中蘇兩方確實曾經發生武裝沖突,而這件事也被當時的媒體報道了。

新聞報道的是當時當地最重要的那些事,但如果將時間幅度拉長,只有很少一部分會被後人記錄在歷史書上,變得眾人皆知。

陸遙不覺得這是其中之一。

人的幻覺中不可能出現她不知道的事。這是不是也能反過來證明,她所經歷的,並非幻覺?

她也不是沒想過將這件事上報,報給王亦剛,甚至地控中心。

可是,他們真的會相信她的話嗎?難道他們不會如陸遙自己那般,對她產生懷疑,然後請一位甚至幾位心理學家對她進行評估?難道他們不會判斷她無法繼續任務,讓她即刻返程嗎?

而就算他們不曾質疑她的理智,相信了她的話,又能怎樣?難道他們真的要浪費寶貴的任務時間,去設計,並重覆一個又一個覆雜的實驗,來漫無邊際地去尋找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幽靈嗎?

“遙,你怎麽了?你剛剛看起來有些分心。”

在正式登陸火星之前,他們要進行最後一次模擬,提出可能會出現的問題,並做出預案——這是他們在地球上已經熟悉的流程。

所有的內容都已經爛熟於心,甚至不用細想,陸遙便能一一回答出會上的提問。

然而,會議剛一結束,阿列克謝便飄了過來。

他是一個斯文而溫和的年輕人,只比陸遙大上兩三歲,性格比安德烈內斂許多,又沒有王亦剛那般嚴肅。

陸遙沒想到,他會註意到她的不同。

“沒事。”陸遙道。

王亦剛已經飄出了開會的活動艙,安德烈回頭看了一眼,也跟著飄出去了。阿列克謝卻不肯放過她。

他盯著她,眼瞳是一種清澈湛藍的顏色,飽含著關切與堅持,讓陸遙不由地想起倒映在大海中的藍天。

她屈服了:“你……相信我們在宇宙中,能與過去的人對話嗎?”

阿列克謝一楞,道:“這是什麽意思?”

陸遙道:“假設……只是假設,你的耳機裏突然傳出了一百年前的人的聲音,你會相信,他是真實的嗎?”

陸遙以為他會否定她,會笑她異想天開,甚至勸她把註意力放在即將到來的工作上。

卻沒想到,阿列克謝只是輕輕一笑,道:“你剛才在會議上就是在想這個?”而後,正色道,“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提出這個問題,但是,我的回答是,我會。”

這一次,輪到陸遙楞住了:“你會?”

阿列克謝道:“是的,我會。我們的宇宙太過神秘了,我們人類所了解的一切,所體驗的一切,其實都不過是其中的冰山一角。如果你真的親耳聽到了,為什麽不信呢?”

他頓了頓,又道:“事實上,你剛一提出問題,我就想到了三種可能。”

陸遙道:“三種可能?”

阿列克謝笑著道:“是呀。”他舉起一根手指,“第一,在時間成為實體,生物可以在其中盡情穿梭的更高維度發生了一場宇宙風暴,讓我們的時間和一百年前的時間重疊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通道,所以你才會聽到一百年前的人的聲音。”

陸遙道:“宇宙風暴?什麽宇宙風暴?”

阿列克謝聳了聳肩:“我哪裏知道,我又不是更高維度的生物。”

陸遙也笑了,這下,她聽出了阿列克謝話裏胡說八道的成分。她問道:“那第二種呢?”

阿列克謝道:“第二種比第一種的可能性更高一些。那就是,因為某種宇宙事件,比如說……”他隨意地一擺手,“我們的火星剛剛遭遇的隕石撞擊。這撞擊是如此劇烈,以至於扭曲了時空,形成了能夠連接不同宇宙的蟲洞。另一個宇宙的信息通過蟲洞傳了過來,恰好被我們的通訊系統捕捉到,成為了你聽到的聲音。”

陸遙道:“所以說,和我對話的,其實不是我們這個宇宙裏一百年前的人,而是平行宇宙的人,只是他們的時間點在一百年前。”

阿列克謝道:“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陸遙笑道:“我明白了。那第三種呢?”

阿歷克謝道:“第三種猜測就更大膽了。霍金曾經說,即使我們燒掉一本百科全書,只要保留著它的煙與灰,那麽其中的信息就並沒有丟失,只是變得非常難以閱讀——因為我們尚未找到將它還原的手段。或許歷史上發生過的所有事,存在過的所有東西,其實都沒有消失,而在某一刻,因為種種偶然,宇宙自身找到了將它還原的方法。”他頓了頓,“你聽到的,不是別的,正是宇宙深處歷史的回響。”

陸遙默然了片刻,道:“我不知道,你居然還是個詩人?”

阿列克謝微微一笑,誇張地對她行了一個西式宮廷禮,道:“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這個宇宙很大,什麽事都有可能會發生的。不要懷疑!不要懷疑宇宙,更不要懷疑你自己。”

說完,他心情很好地飄走了。

陸遙留在原地,又呆了一會。回想著剛才的對話,從昨晚開始沈沈壓在她心上的石頭好像突然被人掀翻、踢走,並扔在了一旁,讓她整個人無比得輕松。

是啊,有什麽可糾結的呢?有什麽可懷疑的呢?

既然她的經歷是客觀存在的,那她就該以科學的態度去面對——去觀察,去假設,去分析,去實驗。所有的現象背後必定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只是以人類現有的知識,或許尚且不能真正理解。

“讓夢晨給我傳一些資料過來好了。”她想,哪怕那些資料可能大多只是些荒謬無稽的猜想,和一堆二流的科幻小說。

“下一次。”她又想,等下一次她們的通話穩定下來,她會把阿列克謝介紹給小百合。

至於她該以什麽樣的態度對待小百合,該不該對她說起他們真正的身份,陸遙並不對此感到苦惱。

關於時間旅行,有一個著名的悖論,名叫“祖父悖論”——如果一個人回到過去去殺死自己的祖父,那他是否還會出生?如果他並未出生,他又怎能回到過去,殺死自己的祖父?

若不考慮平行宇宙的存在,那其中的解釋只有一個:過去是既定的,事情已經發生,便無法改變。

無論她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對小百合產生了什麽樣的影響,都必定會導向一百年後的現實,導向她此時此刻的自己。事情尚未發生,卻已是過去。

不必花費太多的精力,只要把這件事當成這次火星任務的支線工作就好了,一次沒寫在計劃表上的現象觀察實踐。

“只不過是一個小插曲。”陸遙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