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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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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4)

葉何朝熊山山神廟走去。

——他並非一開始就如此選擇,而是嘗試過朝其他方向走。但無論他怎麽走,走多久,四周山林的距離都在遠處,跟他的距離仿佛一直沒變。遭遇了幾次類似的鬼打墻後,葉何明白他只有一個選擇,於是轉身朝山神廟走去。

如果可以的話,葉何並不想再次碰上熊山。

那畢竟是一山之神,如果與其為敵,葉何覺得自己幾乎毫無勝算。

又或者……

葉何想起今天下午劉善恩給他看的東西,嚴峻的神色中添上幾分思索。

他很快收回思緒,手握工兵鏟,繼續快步朝前方百米開外的熊山山神廟走去。

這一次,葉何明顯感覺到,鬼打墻般原地踏步的情況消失了,他和山神廟的距離在不斷縮短。

待他走到距離神廟還剩五十米左右距離的時候,葉何忽然看見,黑漆漆的廟內突然亮起了一叢燭光。

一叢燭光。

一叢影影綽綽的、水滴形狀的、明明微弱但卻能使整座廟產生燈火通明之感的燭光。

葉何腦中警鈴一響,下意識頓步,仔細觀察遠處的廟。

他嘗試了一些諸如拿出手機用攝像頭拍照放大之類的方式查看情況,但無一例外,都只能看見大門緊閉的山神廟,和門後映出的那從燭光。

葉何收起工具,凝眸眺望了片刻,再次邁動腳步。

——在已經做出走向山神廟這個選擇後,葉何並不覺得中途易轍會有更好的結果。

到山神廟的距離約五十米,葉何的步距約0.6到0.7米/步,需要的步數是七十到九十步。

葉何默數著步數前進,在第七十五步到達山神廟面前。

在這條道路上,他對於空間的感知和視覺暫時是相符合的。

葉何擡起手,但工兵鏟還未觸碰到大門,大門便自行向內打開了。

像有一雙無形之手將這扇對開的木門推開,邀請葉何進入一般。

雖然是請君入甕,但葉何還是走了進去。

在他踏入山神廟的那一刻,身後的大門兀自關閉了。和之前一樣,沒給他後路。

葉何對此並不意外,他擡頭看向眼前的景象。

正殿中央,擺著一座比人還高的神像。

神像長著有兩只角,有些彎曲,有彈弓一般分叉的枝椏。下頜的位置有茂密的胡須,其中兩條長髯格外的長。四肢粗壯,身體結實而光滑。

只消一眼葉何便認出,這是他在熊山異境“裏世界”的山神廟見過的那尊龍首馬身的神像。

不光裏世界,葉何聽韓明亦說,“原世界”,也就是現實世界,山神廟內擺放的也是一尊同樣的神像。韓明亦說,這個形象來自於江漸省的本土信仰,寄托著古代人民對於魚米之鄉的樸拙願望。龍首馬身的神明,在天上掌管降雨,掌管四季氣候,在地上以馬的形象出現,貼近人民。人民祭拜此神,祈禱山川平順、五谷豐登。

神像本身雖不符合太和道“只拜天地”的信仰,但卻是江漸一代的古老民俗,因此形制有失卻不是什麽大礙。所以多年內,太和道其他四派來熊山找人時都沒有對此發出過疑問。不過熊山一事之後,韓明亦考慮到封印和山區景點可能的對應關系,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打電話給王守國,讓他幫忙和景區溝通,將山神廟覆原了。

也就是說,如今的現實世界,山神廟沒有龍首馬身的神像,而只有一幅八卦圖。

那麽,現在,葉何面前的神像是怎麽回事呢?

葉何心中,提出問題的同時已經有了答案。

《熊山文化區巡山員工作記錄本》,《工作守則》第五條:“……若該建築物不是山神廟或只是外形像山神廟而屋裏擺設與山神廟不同,立刻上報文化區。”

葉何可以肯定,二十多年前熊山派離開熊山之前,山神廟也沒有神像,只有八卦圖。當時的巡山員如果在山中遇到了有龍首馬身神像的山神廟,肯定會視作有異,上報給文化區。

上報之後呢?

自然是讓彼時在熊山中設有道觀的熊山派門人來處理。

由此可以推得,有神像的山神廟在二十多年前等於一種“異”。

同理,在法陣裏出現的山神廟和神像,葉何也不覺得會是什麽風調雨順的象征。

它會要他的命。

——在看到神像的這一刻,葉何思緒如電,轉瞬之間就完成了判斷。

下一個問題是,他該如何應對這尊神像?

葉何抄起工兵鏟,準備先從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試起。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自己身上沖鋒衣一側的口袋微微發燙。

那裏面裝的是封印符!

葉何一驚。下一秒鐘,他突然看見面前神像的胸口處亮著一叢有點像水滴,又有點像一只眼睛的亮光。

這不是他在廟外遠望看到的燭光嗎?

他打著手電筒進屋,竟然沒第一時間發現這叢燭光。

摸著微微發燙的封印符,葉何的神色由驚轉喜,但是染上了濃濃的疑惑。

封印符只有在和陣眼之間的直線距離不超過十米,且十米連線上沒有任何物理遮擋時才會感應發燙,這意味著葉何已經找到了陣眼。

明顯,在前後左右只有這一叢不同尋常的亮光的情況下,葉何幾乎能肯定,那就是陣眼。

法陣不都是奔著要人性命去的嗎,怎麽會這麽輕易就讓他找到了陣眼?

葉何握住封印符,明白事情決計不會這麽簡單。他已經感覺到貼身放著的護身符也在發燙了。

但他別無選擇。

葉何握緊符咒,小心翼翼地擡起腳步。

「停。」

半空,腳下,四周,辨不清來源的聲音讓葉何擡步的動作一頓,目光驟然變得凝重。

這是他只聽到過一次、但卻回憶過無數次的聲音。

還是在這裏跟它重逢了。

葉何擡起頭,凝視那尊一動不動的神像:“熊山?”

「好久不見,葉何。」

熊山的聲音一出,葉何反倒有點“安心”了。

總比對方在暗他在明好。

他心念轉動,決定以退為進,探探虛實。於是他收回腳步,應了聲“好久不見”,然後問:“為什麽讓我停下?”

「你仔細看看。」

仔細看?看什麽?

葉何疑惑,打著手電筒往四周看去。正殿空空蕩蕩,除了四角的立柱就是正前方十米開外立著的一尊神像。忽然,他心有所感,擡頭往上看,覆又往腳下照去。

頭頂沒有東西,腳下也沒有。

葉何眸色思忖,深呼吸,凝聚心神。

還是什麽都沒看到。

然而,雖然什麽都沒看到,但葉何突然有種感覺,感覺前方有東西。

——“感覺”。

破異者同伴們面對“異”時都有過類似的“感覺”。譬如韓明亦,曾遠在乾山卻感覺到了他們在雲錦網吧遇到的危機,在朱雀武術基地也提前了一兩個小時感覺到了《魯氏經校註》引發的異常。

葉何以前不明白這是怎樣的一種感受,現在他明白了。

他無師自通地斂神靜氣,閉目,再睜眼。

然後,他赫然看見,以龍首馬身神像之處為圓心,周圍有四層虛幻的、立體的、微微泛著白光的圓盤。

這是奇門遁甲的天地人神四盤。

神像立在盤心,由內往外,第一圈是神盤,盤中有八神,順時針為值符、騰蛇、太陰、六合、白虎、玄武、九地、九天;第二圈是人盤,盤中有八門,順時針為休門、生門、傷門、杜門、景門、死門、驚門、開門;第三圈是天盤,盤中有九星,順時針為天蓬、天任、天沖、天輔、天英、天芮(天禽)、天柱、天心;第四圈是地盤,盤中有八卦,順時針為乾、坎、艮、震、巽、離、坤、兌。

四盤加上盤心,合計半徑大約十米,每盤都在或緩慢或快速地轉動著。

葉何看見如此情景,不禁低聲喃喃道:“奇門排盤?”

「不錯。」

熊山的聲音又從辨不出源頭的四方響起。

「你需要依次將各盤停在正確的方位,才能接觸到中央的陣眼。」

葉何沈默了一會兒,“未免太‘簡單’了。”

「簡單?」

「奇門遁甲四千零九十六局,你知道正確答案是哪一局?」

“我說的‘簡單’不是這個‘簡單’。”葉何擡頭,平靜道,“我在踏入熊山法陣之後就看到了山神廟,進入山神廟後就看到了陣眼,這個過程太一路順風了。”

「你一路坦途,是因為最後幾乎不可能到達終點。」

「你面前的四盤,撥錯一次就會要命。」

葉何沒有說話,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黃符。他右手掐符,手腕甩動,使之如同飛鏢一般射出去。

目標是神像胸口的陣眼。

然而,黃符剛射入最外圈的地盤範圍時,卻忽然有滔天的巨浪掀起。

——巨浪。

葉何親眼看見,那地盤八分之一圓弧形的山神廟區域內像是裝進了十幾平米的海洋,猶如暴風雨掀起的黑色海嘯洶湧拍來,被擲出去的定身符瞬間像一片樹葉般被擊垮了,浸濕了,四分五裂,變成了巨浪的殘渣。

巨浪驀然消失。

地面上是濕透的定身符。

它被海浪的力量撕裂成碎片,每一片都昭示著身首異處的事實,昭示著剛才那一方巨浪不是幻覺。

葉何擡目,看見剛才旋轉到他正前方的是坎宮,《坎為水》。

葉何眸色未變,退後兩步將身後的登山包取下,拉開拉鏈。

「不要想著取巧。」

「只有活著的人類進入盤中,才會被視作一次撥停。」

葉何往外掏東西的動作一頓,但隨即又恢覆如初。

他站起身,開始往地盤裏扔東西。

當八個宮位都在他面前轉過一輪之後,葉何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坎宮的黑色巨浪、離宮的赤色大火、震宮的青色雷電、兌宮的白色沼澤……八個宮位的“天災”,他都看過了一遍。

——熊山沒有騙他。

地盤仍然轉動如初,山神廟經歷了八種不同天災的洗禮後看不出任何變化,無論地面墻壁還是天花板,都看不到被大火焚燒的焦黑、被天雷劈過的印痕、被大水沖洗的濕潤。

這間神廟仿佛銅墻鐵壁,又仿佛與八分之一圓弧裏的天災處於不同的乾坤。

葉何停止了無謂的、“取巧”的嘗試。

他望向了虛幻的、浮於半空的四盤。

辨不清來源的聲音有一點說得很對:奇門遁甲四盤,每盤一分為八。八的四次方,四千零九十六局。

四千零九十六局,四千零九十六分之一的正確概率。

葉何不覺得自己能有蒙中的運氣。

他剛才扔東西時思考了許久,試圖想出不依靠運氣的解法,試圖找出一個關鍵的時間點——奇門遁甲排盤依靠的也是時間——最後的答案是“無”。

葉何找不到足夠的依據,支撐自己去選擇這個時間點。

熊山派成立的時間?熊山派前輩設置法陣的時間?封印到期的時間?

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就算葉何用生命去試,在有護身符的情況下,也只能把概率從四千零九十六分之一提高到三千五百八十四分之一。

清晰地辨明當下形勢後,葉何知道他又只剩一個選擇了。

他開口問道:“你要我做什麽,才能把答案告訴我?”

下一刻,出乎葉何意料的,那個聲音輕笑了一聲。

它說:「我不知道答案。」

葉何聽見這話,怔了一下,緊接著,眸中閃過明顯的思索。

“你不知道……”

他低聲喃喃著,腦海中忽然想起了《工作守則》,還想起了某個一直被他忽視的細節。

葉何開口問道:“你不是熊山?”

它發出一聲輕輕的喟嘆:「山是我的一部分。」

葉何瞳孔一震,脫口而出:“你是誰?”

它說:

「我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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