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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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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月(二)

一夜酣暢淋漓的雨,遠山顯盡嬌妍,群峰連綿而去,吐出一輪太陽,這火球似乎在地平線以下就已醞釀好威力,隨著攀升的動作,一點一點蒸發殆盡凡間的水分。工廠的排氣口高聳入雲,噴出滾滾黑煙,遠處的鐘樓秒針一跳,“咚——叮咚——”,鐘聲逡巡過人群頭頂,新建起的樓高低錯落,還未被人間煙火熏染,透出少女般的清麗。

店鋪的門砉然大開,人們眼底蒙著夜晚也消不去的疲憊,混飯吃的家夥什擺好,重演昨日的市井圖。籠屜裏冒出水蒸氣,那霧似是由顆粒組成的,將包子香撞得七零八落,空氣中煤炭味也尖利,聞著就食欲全無。迷蒙的人從家中走出,匆匆趕往自己的位置,拉開這一天的幕布。

毒辣的陽光將海面照出一片躍動的白亮,大大小小的船只來來往往,攪起魚鱗似的波光。目盡處,灰白的天際吐出一輪烏色巨船,緩慢靠近。海風微鹹,撲在臉上,一陣清涼,一陣燥熱。

熙攘間躲著一條不被註意的小泥路,自叢生的雜花野草裏伸出,蜿蜒著通向這繁華異世。突然,其間冒出一顆亂糟糟的腦袋,發尾泛著金黃色,毛毛燥燥的,發間夾著泥塊,碎葉黏在上頭,底下卻是一雙極為幹凈的眸子,帶了點冷意,眼尾微微上挑,朦朧的,有點聖潔,有點媚態,睜得很大,透著小兔般的驚惶。她胡亂套一件瑩白的衣褲,已經被塵土汙染得不成樣子了,衣服像是用布料隨意拼接而成,對她而言有些寬大,襯得她格外瘦弱,紐扣也掉了幾顆,她只能勉強捂住。

風不知有些驚訝,她從未想過向籽會有這般形象。身後浮棔握上她的手腕,捏得有些緊,她不由得轉了轉手,浮棔略微一松,很快更用力地抓上來。風不知皺眉,轉頭去看她,浮棔眸光沈沈,與她對視片刻,漫不經心地收回手:“我看不破,這個幻境。”她說得很輕,然後轉頭,冷冷地看著向籽。

向籽撥開花草,顫巍巍地出來,縮著肩,腰像是挺不直,鞋也掉了一只,踉踉蹌蹌地走。

身後草木蔽天,鋪一地陰暗,面前高樓林立,但洩出一絲日光。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麽,但前方很亮。

蹣跚的步子漸行漸快,最後倉皇跑起來,向籽蒙頭向前沖去,幾乎是一下子撲進光裏。

忽然人群炸起一片驚呼,風不知被嚇得一跳,手一伸,想拉住向籽,半空中又觸電般的收回去。各類茶點迸濺開,滾了一路,臟汙糊了整個世界。

向籽被掠過來的車夫一肘撞開,像一張輕飄飄的紙片,被風卷起,然後墜落在地,她擦著地面滾了幾圈,蜷縮在了地上,車輪刮過她的腳,飛馳而過。車夫氣一沈,堪堪將黃包車停住,他慌慌張張地轉過身,只掃了一眼向籽,就向車上的女子不住地作揖道歉,整個人抖成篩子,汗珠大滴大滴地落下來。

人漸漸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議論。女子勉強穩住身形,還有些驚魂未定,匆忙下車往回趕。

淡藍旗袍翩翩,香風悄悄撫上面頰,向籽擡起頭,看見一雙自帶三分笑意的眸子,有點嬌憨,濕漉漉的,像是含了一汪水,此刻它滿含擔憂地看著她,像是會說話。

“哪裏疼?我帶你去醫院吧?”聲音也像沾了水,能潤澤人心似的,說著,她伸出手。

向籽猛地低頭,楞楞的,那雙手白皙、纖細,她看一眼自己的手,粗糙、布滿老繭,泥土留在上面,還有劃痕,滲出道道血絲,她微不可察地顫一下,忽然就退縮了。

女子也看見了她的手,兩相對比,眸中露出一絲心疼,她主動抓上向籽的手,試圖扶起她。

猝然被一只柔軟而溫暖的手握住,向籽大腦一片空白,喉間一澀,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攥上女子的衣擺,然後恍然放開,發現那藍得像天、像海的衣服,有了一團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汙漬。

她輕輕地把手藏起來,不敢再看她,想挪動身子,手上還殘留著細軟的觸感,她有些留戀地握拳。

她還從未摸過這樣的布料呢。

女子也註意到那塊臟汙,似乎有些介意,微微皺了皺眉,不過倒也沒其它表現,彎腰拉她。

向籽坐著沒動,眼淚忽然落下來,人群嘩然,她忍著不在意,盯著女子的臉,聲如鶯啼,哭道:“小姐,我求你,收了我吧,我沒人要了,你只要給我一個吃住的地方,讓我幹什麽都成,我什麽都可以做,臟活累活都可以,只要你收了我,小姐,我求求你了……”

女子一吸氣,有些手足無措,躊躇片刻,輕聲道:“好的好的,你先起來,去醫院檢查一下,身子要緊……”她一邊攙著向籽朝黃包車走,一邊說,“你喚我顏甘,便好。”

風不知想了想,看一眼浮棔,無奈跟上她們。

所幸向籽並無大礙,兩人回了顏家。向籽收拾好,跟著下人來到顏甘屋裏,已是一身米色新衣,編了辮子,縮著肩膀,怯怯地看向顏甘。

顏甘猛然看到她的面容,一楞,失神片刻,伸手招她過來。

下人們都走了,掩上了門,窗子透進來光,向籽小心翼翼地走近。顏甘有些著急,身子前傾,一把扯下她的發繩,手指插進她的發間。

剛洗過的青絲蕩起來,再乖順傾瀉,給空氣抹上淡淡馨香。

向籽不明所以,僵在原地。顏甘欣賞片刻,笑道:“你散著發,更好看。”

向籽被嚇住,紅暈慢慢染上雙頰。

顏甘站起身:“隨我來。”向籽馬上亦步亦趨地跟上,顏甘卻道:“走在後面做甚,到我旁邊來。”說著伸手,把她往前一拉。

向籽暈頭轉向,還沒緩過神兒,聽得顏甘道:“你的家人呢?”

向籽抿了抿唇,埋下頭。

顏甘輕笑:“你若不說,我怎敢收留你?”

向籽急匆匆張開嘴,忽又卡了殼兒,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我娘爹……把我賣了,我家裏,揭不開鍋了……我不想嫁給那個人,他們把我綁起來,餓我肚子,我……我偷偷跑了……小姐,小姐!我真的不是壞人,求求你,不要趕我走好不好?我可以給你當丫鬟,你想怎麽使喚我都成……我不能回去,他們會打死我的,好心的小姐,我真的求你了……”她作勢就要跪下。

顏甘慌忙撈起她,嘆道:“傻姑娘,我不過嚇你一嚇。”說完,她淺淺一笑,凝視著向籽,“我怎麽舍得讓你幹那些活兒……有更適合你的工作呢。”

向籽沒聽明白,也不敢看著她的眼睛,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鞋尖。

很快,向籽看到一個富麗堂皇的建築,她仰頭看上面的字,顏甘手一指:“那個,讀——理、發、店。”向籽一楞,紅了臉,點點頭,胡亂地跟著她進去。

顏甘把她往椅子上一按:“坐好了。”側身招呼來一位大姐。

大姐手壓上向籽的頭,撥弄幾下,向籽偷偷打量她,女人一襲水紅旗袍,踩著高跟,水蛇腰扭起來別有風韻,頭發像是蓬起來的雲,然後就開始修她的頭發。

向籽眼珠子跟著女人的動作轉,不知過了多久,餘光忽然瞥見她拿來一根火鉗,紅透的鐵鉗像是灼傷了她的眼,幾乎是本能地,一瞬間她就從椅子上滑下去,緊緊抱住頭,縮成一團,封住嗚咽聲,瑟瑟發抖。

女人傻了眼,疑惑地看向顏甘,顏甘也有些懵,無奈地上前蹲下,輕柔地撫摸她的背,溫聲道:“沒事的,別害怕,沒事的……”

向籽顫巍巍地緩過神,自知失態,一疊聲地道歉,溜回椅子上坐好,發著抖熬完全程,耳後傳來顏甘的軟語:“好了,可以睜開眼了。”她才猛地睜眼,幾乎被鏡子裏的自己嚇到,青絲卷啊卷,也像雲似的,蓬松的、柔軟的,將她臉上的神聖和嬌媚放大。

“好看嗎?”顏甘問道,看到向籽點頭,笑了,“我就知道,很適合你……”我的繆斯。

“我……”向籽揉搓著裙擺,縮著肩膀,身子略微挨著貴妃榻,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求助地看向顏甘,可只能看到畫板後,半邊順直的烏發和深色旗袍。

顏甘輕嘆一口氣,擱下畫筆,輕輕走到她旁邊,手撫上她的肩,一點點將她放倒,在她耳邊輕聲道:“放松。”

向籽控制著自己,盡量保持好動作,委屈地擡眼看她:“顏……小姐,我不會……”

顏甘輕笑出聲:“你可以的,別太緊張,我會畫好的。”

酣甜小憩後悠然醒轉的美人漸漸在畫布上顯露,身姿窈窕,睡眼惺忪,無意識露出一絲媚態。

顏甘停下畫筆,欣賞畫中人,也欣賞著畫外人,呢喃一句:“你真是我的繆斯……”

“什麽是繆斯?”向籽忽然出聲。

顏甘如夢初醒,凝視她半晌,輕笑道:“若是無你,我無法創作。”

向籽搖了搖頭,微微諷刺:“怎麽會呢,小姐是眾星捧月的那輪月,掌上明珠的那顆珠,無論做什麽都會有人喜歡,都是對的,我——我只是一粒野草,牛羊雞犬都可以把我踩在腳下,有沒有我,又有什麽區別呢。”

顏甘楞住,連忙否定:“不,不是這樣的……你,不懂。”

向籽一笑:“是,我自然不懂,我不過一個粗人罷了,去幹活才是我的本分,也不能進學堂認字的,小姐,你真是折煞我了。”

顏甘睜大眼,忽然想到什麽,急匆匆問道:“你……是不是有人說了什麽?”

向籽側過頭:“我管那些人作甚……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怎麽會呢,你明明很聰明……”顏甘沈默了,向籽的課業如何,她是清楚的,她試圖撫慰她,“這又不能否定你的全部,評判人的標準又不是只有一種,你還有別的優點,你也有你擅長的地方。”

向籽盯著她:“有什麽用呢……我們不屬於同一個世界。”她搖頭,“我們的生活是不一樣的。”

“都什麽年代了啊!”這句顏甘說得有些大聲,她軟下聲音,“不必顧忌那些亂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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