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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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姜楓晚和楚元昌直到晚上才回來。

楚燁在後山練功,聽少風說他們回來了才趕回竹樓去。

一進院子,楚元昌就把他叫住,“燁兒回來了?來來來,今天是你的生辰,看爹給你買了什麽?”

楚燁想,原來今天是自己的生辰啊。

楚元昌在原地等著,待楚燁走到跟前,他從身後拿出一根顏色鮮艷的糖葫蘆。

楚燁:“……怎麽還給我買糖葫蘆?”

他都是個大人了。

“不喜歡嗎?”楚元昌似乎有些失落,“你五歲那年生辰,我帶你下山,你非要騎大馬,看到有小販賣糖葫蘆,說什麽都不肯走,揪著我的頭發非要買。後來每年你生辰,我都會給你買一串糖葫蘆……”

他嘆了一口氣,“燁兒大了,不喜歡糖葫蘆了。”

楚燁不記得楚元昌給他買過糖葫蘆,也不記得楚元昌帶他騎過大馬。

看著楚元昌黯然轉身,他把那串糖葫蘆拿過來,極不自然道:“謝謝爹。”

楚元昌立刻高興起來,“謝什麽?爹為你做任何事都是應該的。你娘在給你煮面呢,快走,我們進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姜楓晚煮了三碗面,桌子上還擺滿了各式菜肴。

“菜是從外面買的,今天娘來不及,沒有親自給燁兒做,燁兒別生氣。”姜楓晚笑道。

楚燁不會生氣,他只盯著那三碗面。

上了桌,姜楓晚囑咐道:“燁兒要乖乖吃完,快快長大,願我兒歲歲安康,早點把心上人娶進門。”

楚元昌坐在楚燁另一邊,聽見妻子的話,雙眼圓睜道:“燁兒有心上人了?”

“是啊。”姜楓晚眉眼之間都是笑意,“他還不肯告訴我是誰呢。孩子長大了,跟娘有秘密了。”

楚燁沒搭腔,只是埋頭吃著和記憶中味道一模一樣的面。

他好久都沒有吃到姜楓晚煮的面了,一碗吃了不夠,又吃了楚元昌那碗。

楚元昌也不在意,只是追問他的心上人是哪裏人,家世是不是清白。

姜楓晚趁著這個時候去拿來了她給楚燁準備的生辰禮。

“這是娘特地給你做的衣服,今天你爹陪我下山,就是去取最後一塊面料,給你繡了腰封。”

那衣服是淺紫色的,楚燁不喜歡這個顏色,不肯穿。

“老是穿得烏漆嘛黑的像什麽樣子?”楚元昌道,“你娘費了那麽多心思做的,還繡了花樣。為了做這件衣服,她熬了好多個晚上,眼睛都紅了,趕緊換上給你娘看看,讓她高興高興。”

楚元昌一直催,姜楓晚的目光裏也滿是殷切的期盼,楚燁只好把衣服接了過來,“我先去洗澡,然後再穿。”

“好。”楚元昌爽朗一笑,拍著他的肩,“我們父子倆去後山的溫泉泡個澡吧,好久沒一起泡了。”

後山有溫泉,但是楚燁沒去過。

那兒是名劍山的禁地,只有掌門能進去。

當然,那是在程雙河死之後,以前程雙河和楚元昌經常去。

這是楚燁第一次來這兒,一路上都點著燈作為指引,他們到了溫泉邊,楚元昌又點了幾盞燈,周圍變得很亮。

父子二人脫了外衣下水,楚元昌在氤氳的水汽裏說起舊事,神態很是和藹溫情:“小時候帶你過來泡,你就總喜歡撲騰起水花玩兒,有一次著了涼,把你娘給急壞了,照顧了你好幾天。”

他很心疼姜楓晚。

楚燁看了看他,嘴唇翕動:“爹,我給你擦背吧。”

楚元昌沒有拒絕,脫了裏衣趴在溫泉邊緣的石壁上。

他的身上有很多舊傷。

一派掌門不容易當,他能支撐起名劍山,這些年肯定也很辛苦。

楚燁拿著粗糙的帕子從他後背上擦過,右手騰出,用靈力凝了一把匕首。

可在他就要下手的時候,他在楚元昌的後頸上看到了一處紅色的菱形印記。

那是……傀儡印。

這不是妖,是被人刻意做出來的傀儡。

或許是因為背上的動作突然停了,楚元昌回過半邊臉,“燁兒?”

掌心的匕首消失不見,楚燁繼續給他擦背,低著聲音問:“你很喜歡我娘嗎?”

“那是自然。”楚元昌不假思索,說起愛人的時候,臉上都是甜蜜,“你娘溫柔賢惠,蕙質蘭心,娶到她是我修了幾輩子的福氣。燁兒,你覺得你娘漂亮嗎?”

楚燁從來沒有聽楚元昌這麽誇過自己的娘親,盡管知道這是假的,卻也覺得娘親那麽多年的守望終於有了回報。

他眼眶紅了,不敢讓楚元昌看見,只“嗯”了一聲。

楚元昌笑道:“你娘年輕的時候更漂亮,那會兒就算是幾大門派加起來,她也是拔尖兒的美人。幸虧是我求親得早,不然她說不定就被誰給騙走了。”

楚燁也跟著笑,嗓音有些沙啞:“那爹,你要對我娘好一點。”

“我當年娶你娘的時候就發過誓,這輩子絕不負她,你放心好了。”

楚燁又“嗯”了一聲。

他先離開了溫泉,說是要換上娘親新給他做的衣服去給娘親看,楚元昌本來想一起,被他婉拒了。

他把楚元昌留在溫泉裏,自己一個人回了竹樓。

姜楓晚收拾好了碗筷,看到楚燁穿著新衣服回來,喜不自勝的繞著他轉了好幾圈,又誇他現在長大了,身姿挺拔,穿衣裳好看。

楚燁看著她臉上的笑容,低聲道:“是娘的手藝好。”

“是我們燁兒長得好。”姜楓晚誇讚道。

楚燁輕輕把姜楓晚擁住,閉上了眼睛。

“娘,我要走了。”

姜楓晚一楞,“走?你要去哪兒?”

“我要去找我喜歡的人,她在等我。”楚燁把臉埋進姜楓晚的衣服裏,嗅著她身上沈木香的味道,“我對不起她,我要去找她。”

姜楓晚倒是也不攔他,拍著他的背道:“好,你找到她以後把她帶回來。沒成親呢,不許欺負人家,聽見沒有?”

楚燁想起孟昭那個暴脾氣,不由笑出聲來,“我不敢。她脾氣不好,我要是亂來,她能宰了我。”

姜楓晚只當他是在說笑,讓他多容忍,又讓他早點休息,明天啟程。

楚燁卻搖搖頭,“我這就走。娘……娘,我爹他很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

他松開姜楓晚,再也不敢看她,“我走了,你跟爹好好的……我找到阿昭以後會帶著她回名劍山看你的。”

剛剛還說讓他隨心而為的姜楓晚現在又舍不得了,拉著他的手不讓他走,美目落淚,梨花帶雨。

楚燁抹了一把眼睛,用力甩開姜楓晚的手,快步出了竹樓。

霎時天光大變。

方才還是濃重的黑夜,此刻四周卻是一片茫茫白霧。

楚燁身上紫色的新衣消失了,他還是穿著原來的衣服,原本上了藥、已經好轉的傷口也裂開,還在流血。

他手裏握著劍,不敢松開。

白霧漸散,而他就在漸漸散開的白霧裏,看到了被精鋼鏈鎖在架子上的孟昭。

“阿昭!”

他大喊了一聲,狂奔而去。

垂著腦袋的孟昭聽見他的聲音,緩緩擡起頭。

孟昭視線有些模糊,看不清來人,但是感受得到他身上的氣息。

她身上有不少鞭痕,脖子上有,臉上也有,那人想來下手很重,把她的衣服都打破了,皮肉抽得綻開,有的傷口結了痂,有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著血珠。

楚燁看得心痛如絞,“對不起……對不起,阿昭,我來晚了,對不起……”

他泣聲道著歉,揮劍要砍精鋼鏈,卻被孟昭攔住。

“不行……拾禍……”

她的眼裏泛了紫光,眉心有印記。

她快控制不住了。

精鋼鏈上附了慕容煊的咒,如果這時候把鎖鏈斬斷,就再也壓制不住拾禍。

他們都會死。

楚燁明白了她的顧慮,從乾坤囊裏取出了一個小葫蘆,餵給孟昭。

那是他出發之前去醉眠居取的處子血,以備不時之需。

孟昭喝了血,又暗暗調息了片刻,體內躁動的魔息終於平靜下來。

楚燁這才敢揮動佩劍,斬斷了綁縛著孟昭的鎖鏈。

隨著鎖鏈被斬斷,孟昭重獲自由,可她實在太虛弱了,身子前傾,差點兒跪在地上,被楚燁攬進懷裏。

不過幾日不見,楚燁感覺她瘦了一圈,又是心疼,又是自責。

“對不……”

“道什麽歉?”孟昭沈聲罵道,“再說對不起你就給我滾!”

楚燁閉嘴了。

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他得趕緊帶著孟昭出去療傷。

可從劫道裏出來,楚燁就看到楚元昌、陸雨笙等人居然會在外面等著他們。

楚燁握著劍,把孟昭摟得緊了一些。

楚元昌目光掃過兩個傷痕累累的人,最後定格在了楚燁的臉上,意外道:“沒想到你居然能出來。”

楚燁瞪著他,咬牙切齒道:“你以為做了幾個傀儡,讓他們在我的飲食裏下藥就能把我困在裏面?”

他舉著劍,劍尖直指楚元昌。

“你居然利用我娘來騙我。楚元昌,你還是跟當年一樣卑鄙!”

楚元昌對此不置可否。

他知道楚燁一直對姜楓晚的事耿耿於懷,所以做了傀儡,營造了他和姜楓晚夫妻恩愛的假象。

不僅如此,他還讓傀儡在楚燁的飲食裏下了藥。

可他不知道孟昭給了楚燁一顆能解萬毒的化毒珠,那是沈清瀾將近十年的心血,耗費了無數珍材。

楚元昌沒有說話,楚燁卻聽見了一陣破空聲,是陸雨笙的鞭子。

他帶著孟昭側身避開了那殺氣十足的一鞭,淩厲的眼神從陸雨笙森然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孟昭身上。

陸雨笙:“楚燁,你明知她是魔君還要幫她,這是不顧蒼生不仁不義,對自己的生父惡語相向,這是不孝!你還有什麽顏面活著?”

孟昭靠在楚燁的身上才站穩,嘴角有血流出來。

她微微擡起頭,陰鷙的目光看著不遠處一身勁裝的女人,一字一頓道:“陸、雨、笙!”

“你別生氣。”楚燁柔聲安撫孟昭,扶著她去了一棵樹下,讓她靠坐好,又給她理了理頭發,“阿昭,你別生氣。在這兒等我,我很快就帶你走。”

握了握孟昭的手,楚燁提著劍站了起來。

他身上都是傷,玄衣殘破帶血,臉上也有血。

劍上更有。

“我不仁不義,那陸姑娘把阿昭弄得遍體鱗傷,就算仁義了嗎?”楚燁冷嘲道。

陸雨笙雙眉倒豎,理直氣壯道:“她是魔君,人人得而誅之!更何況她在我渺月宮盜寶,我留她性命至今已是……”

“去你的人人得而誅之!”楚燁截過陸雨笙的話,怒聲道,“若非她不跟你計較,你以為你能活到現在?”

楚燁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劍,語氣是他從未有過的詭異陰冷:“陸雨笙,你不該那麽對她的。”

渺月宮行事一向乖戾,不過靠著一座晶石山,別的門派對他們都有三分禮讓,陸雨笙是渺月宮的大師姐,在門派裏更是備受尊敬。

從來沒有人敢像孟昭和楚燁這樣跟她說話。

她甩了甩手裏的鞭子,靈力註入,鞭子劈啪作響。

她根本不把楚燁放在眼裏,“那你想如何?我告訴你,要不是慕容掌門攔著,我早就殺了她,根本不會讓她……”

楚燁嗤道:“你們渺月宮都只練功不做人的?”

他這話可謂是完全的挑釁,陸雨笙哪裏受過這個氣,當即就一鞭子揮了過來。

楚燁也不跟她客氣,毫不猶豫地往劍上註靈,避開陸雨笙那來勢洶洶的一鞭之後揮劍砍去,將陸雨笙的鞭子砍成了兩截。

陸雨笙詫異擰眉,“楚燁,你……”

可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楚燁已經速度飛快地到了她的面前,舉劍就砍。

陸雨笙只好往後退開,同時召了劍。

然而她擅長的是鞭子,在劍術上並不精通,楚燁從小練劍不說,此時還根本不跟她客氣,招招都是殺招,帶起罡風,吹得他們的發絲都亂了。

漸漸的,陸雨笙額上出了一層汗,開始力不從心。

楚燁沒打算放過她。

以前陸雨笙針對他他不在乎,可這次,她不該那麽對孟昭!

陸雨笙被壓制,楚燁一躍而起,劈劍斬下,陸雨笙舉劍格擋。

但楚燁力道太大,又有重力加成,陸雨笙的劍被一路下壓,楚燁的劍割破了她的皮肉。

陸雨笙咬著牙,眼裏滿是憤怒與恨意,“楚燁!”

楚燁卻在這時迅速將劍移了方向,在她腰間劃了一道,之後又是一劍劈來,生生斬斷了陸雨笙的一條手臂。

“啊——”

陸雨笙慘叫一聲摔倒在地,血流了滿身,慘白的斷臂落在她一丈開外,不停顫抖。

楚燁卻還不放過她,下一劍直指她咽喉。

可就在劍尖快要刺進陸雨笙喉嚨的時候,卻被另一把橫空出現的劍攔住。

楚燁也不管來人是誰,赤著雙目道:“滾開!”

楚元昌擋住了楚燁的劍,絲毫不動,警告道:“她是渺月宮的首徒,你日後是名劍山的掌門,犯不著為了孟昭跟渺月宮徹底撕破臉。”

楚燁卻不以為然,“什麽狗屁掌門?!我不在乎!”

他手上加了力,“楚元昌,我讓你滾開!”

這幾年,他對楚元昌一向不恭敬。

楚元昌眼眸微寒,長劍轉了方向,輕而易舉將楚燁的劍挑得離了手。

楚燁的修為是精進了,可他在劫道裏廝殺了太久,現在根本不是楚元昌的對手,因而輕易讓楚元昌挑了劍。

不過此刻他也終於後知後覺明白過來:孟昭重傷,他體力不濟,不宜在此地久耗。

於是他不再跟楚元昌計較,扶著孟昭就要走,卻被楚元昌攔住。

“你跟我回名劍山。”楚元昌道。

楚燁怒目而向,“滾!”

楚元昌冷笑,悠然捋著胡須道:“你以為你們現在這個樣子,我要強行把你們帶回去能有多難?”

楚燁咬了咬牙。

是,他們現在不是楚元昌的對手。

可那又怎樣?

“你不就是想讓我回去成親,然後繼承家業,傳宗接代嗎?”

楚燁同樣是冷笑著,掌心一用力收回佩劍,劍柄轉動,劍身比在自己胯間。

“楚元昌,你如果強行帶我回去,也只能帶回去一個廢人,有用嗎?”

楚元昌神色驟然冷冽,就連孟昭臉上都出現了少有的愕然。

“楚燁,你……”

“沒事。”楚燁側頭望著孟昭,沖著她笑了笑,溫存道,“你好好的就行,我無所謂。”

孟昭將楚燁的衣服抓緊。

楚燁摟著她的手在她腰上輕輕拍了兩下,讓她不用擔心,等轉向楚元昌的時候,方才的溫柔不在,眼裏帶了幾分狠戾,威脅道:“你大可以試試我做不做得到!”

楚元昌知道楚燁的性子。

楚燁當初能豁出性命去殺了程雙河,那就沒什麽事是他不敢做的。

他終於收了劍,不甘道:“好,我今天放你們走。不過孟昭,你要是不想讓楚燁後悔,最好在你傷好之後跟他回一趟名劍山,我會原原本本告訴你們當年的事。”

孟昭望著他,眼神冰冷地望了許久。

然後往他啐了一口,罵道:“畜牲!”

楚燁扶著孟昭往前走,跟楚元昌擦身而過的時候,他駐了腳步,嘲諷道:“楚元昌,你最好趁著現在身子骨還行,趕緊娶個填房再生一個。否則你養了個兒子,死的時候卻沒人哭喪,也不怕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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