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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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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泡面

寒潮過後,又是晴天,一仰臉春光如綢,桃花撲簌簌地開,開得人心神蕩漾。

“抒情打住。”顏叢說,“這就是你大晚上不睡覺騎著共享單車載著我去找男模的原因?”

這次清明節,顏叢、徐曉聞和蒙蒙三個人到花臺玩,徐曉聞開車。花臺距江渝不遠,風光秀美,春色無邊。大家懷著春游的心情,走的是國道,一路上,花開成陣,洋洋如潮,鋪天蓋地。

顏叢和蒙蒙坐在後座,戴著頭巾,編了頭發,穿著顏色鮮艷的裙子,一邊吹著風一邊吃零食,兩個人一邊吃還一邊互相感慨,覺得自己真是長大了,都可以開著車和朋友一起自駕游了。

徐曉聞笑著從後視鏡裏瞟她倆一眼,“這話好像我說比較合適吧,你倆,一個只會騎共享單車,一個連共享單車都不會騎。”

後排兩人立馬羞愧低頭。

不一會兒,蒙蒙戲癮大發,拉著顏叢說,“紫薇,我們來唱歌。”兩個人拍著手開始唱還珠格格裏的經典春游曲“今天天氣好晴朗”,唱了兩句,顏叢忽然驚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壓低聲音湊到蒙蒙耳邊說,“小燕子!別唱了!後面有追兵!”蒙蒙朝後看了一眼,後面都是車,驚叫,“好多追兵!”前排徐曉聞適時加入,“小燕子,都怪你唱歌,把追兵引來了。”蒙蒙開始模仿小燕子吹胡子瞪眼的誇張表情,“蒙丹!你是在怪我嗎!”徐曉聞笑罵,“靠!為啥我是蒙丹啊!”

大家一路笑鬧,不一會兒徐曉聞又用車載藍牙放起了歌,歌聲裏顏叢心情無比舒暢,一邊仰起臉來感受著車窗外灑進的明媚春光一邊輕輕翹起腳來打拍子。

上次感冒後,她似乎想明白一些事,葛怡薇送藥,不僅治好了她的鼻塞,也解開了她心裏的一些東西,那是這些日子以來,不知何時開始堆疊起來的,繞來繞去纏在一起的小小死結。

說句實在的,作為一個有手有腳有頭有腦有血有肉的啥啥都有青年,大學時候又在熱心室友的帶路下推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一群人窩在宿舍裏順著網線漂洋過海,翻山越島,各種類型的片子沒少看,要說顏叢這些日子來對淩笳葭完全沒感覺,狗聽了都搖頭。

可是這次生病,讓她看明白了一些東西。那就是——時代變了。

現在的學生,再也不是當年她們讀書那會兒了,見到老師瑟瑟發抖冷汗涔涔恨不得拔腿就跑,她們大多數氣定神閑舉止從容,甚至還會主動上前雙手插兜攀談幾句,就比如那個每次見到她就總是呲著一口白牙樂的尹淅川。

再有,現在的學生,對待老師很熱情。有的是言語熱情,比如顏叢教的高一八班那個叫代茜的女孩子,經常嘰裏咕嚕眼裏冒星星地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什麽老師你一定要走花路啊我們會好好給你打投的(考個好分數)!老師這是我用你的公式照(學校展板上的宣傳照)做的吧唧送給你!老師你和常老師該不會是真的吧?最近有人在小吃街撞到你倆,上升期的愛豆是不能談戀愛的,隊友也不行!

再比如行動熱情,就像這次的葛怡薇,顏叢自認為她和小葛也不算交情深厚,從小葛數次聽寫表現來看,她也不像什麽熱愛英語之人,饒是這樣,葛怡薇都能大冷天的千裏迢迢買好了藥上門來看望她,這要是擱她們那個年代,生病送藥跟變相告白又有什麽區別!顏叢拍著胸口驚魂甫定,幸好來的不是淩笳葭,不然誤會就大了。

其實,仔細想想,淩笳葭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和她說過什麽,都是一些眼神上的小打小鬧,而且這些小打小鬧,說不定都是顏叢自己的過度解讀,萬一她看狗都深情呢!且,回到最重要的一點上,她可是學生啊!還是個未成年!小孩講話又有什麽效力?顏叢輕蔑地翻了一個白眼——就當放屁好了。

所以如今,顏叢心境大為不同,可說是豁然開朗光風霽月。

車剛到花臺,才在民宿放好行李,徐曉聞就被工作電話叫回去了,只剩下蒙蒙和顏叢自己玩。兩個人白天逛了一整天,晚上,顏叢洗完澡剛準備休息,蒙蒙一把把她從床上拉起來按到梳妝臺前叫她趕緊收拾,接下來有重大活動。

於是就有了現在蒙蒙歪七扭八地騎著共享單車載著顏叢滿大街找男模的一幕。

蒙蒙對於這次行動概括精準,春回大地,心潮澎湃,進了吧子,點個模子,找點樂子。說著,把一張她和顏叢坐在卡座左右圍男的照片發到了群裏。

蒙蒙在一堆西裝帥哥的簇擁中推杯換盞,先是挑起奶狗的下巴,再是拉過霸總的領帶,手法熟練舉止從容,儼然一個情場老手,且憑著深厚的文學底蘊,詩詞歌賦經史子集信手拈來,一通辭藻華麗的情話把帥哥們哄得聲淚俱下只差當場剖心剖肝。

顏叢坐在旁邊喝著白開水,滴酒不沾,今晚她和蒙蒙必須有一個是清醒的,而且看蒙蒙這玩嗨了的樣子,等會兒帶她回家任務艱巨。店內燈光昏暗,藍色的燈光時不時隨音樂擺蕩,像一杯搖晃的酒液,冷氣開得十足,只穿了件背心在身上的顏叢不停地搓自己的胳膊。

這是蒙蒙的衣服,這次出行顏叢根本沒料到夜場這一出,帶的衣服都比較文藝,而早有預謀的蒙蒙把行李箱一抖,一堆吊帶抹胸背心熱褲下冰雹似的掉了出來,蒙蒙撿起一件,塞給了顏叢,把她推進了衛生間。

換好衣服的顏叢從衛生間出來,蒙蒙豎起大拇指,瘋狂點頭,“辣得要命!你自己覺得怎麽樣?”

“我覺得......肚皮發涼。”顏叢感到腹背受敵,失去了安全感。

這不是比喻,這件衣服蒙蒙穿身上剛剛好,但由於顏叢要比蒙蒙高上那麽一截,蒙蒙穿著剛剛好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變成了露臍裝。

“沒事,”蒙蒙說,“更辣了!”

此時,顏叢摸著自己發涼的肚皮,感到胃裏不太舒服,有點想yue。恰好這時候,一個帥哥湊了過來和顏叢搭話,顏叢做出幹嘔的動作,帥哥一臉受傷。

顏叢趕緊解釋,“不是不是,不是沖你,我有點冷。”雖然她確實覺得帥哥的香水有點濃了,怪熏人的。

說時遲那時快,帥哥立馬脫下自己身上的皮衣外套,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找準了最帥的角度,把皮衣遞給了顏叢。

“呃......其實我不太習慣穿別人的外套。”

顏叢起身,借口去洗手間,本來剛剛只是冷,現在好嘛,又冷又尬。她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照了照,嘴角忍不住上揚,確實很辣。顏叢理了理頭發,一轉身,有人正倚在墻上看她,長發,棒球服外套,牛仔褲,短靴,手揣兜裏,神情晦暗。

顏叢收回目光,走向門口,想要裝作沒看見,剛要開門,被淩笳葭一把拽了回來,顏叢哎哎哎地叫,“好好說話啊,別動手。”

淩笳葭站直身體,身高優勢之下眼神些許睥睨,顏叢感覺一陣冷風掃過,弱弱地抱著胳膊,護住了自己快要著涼的肚皮。

“你......”淩笳葭似乎牙縫裏都冒著絲絲冷氣,她感到一股怒氣在體內四處竄動,很想發火,但又清醒地知道自己此時沒有發火的立場和身份,於是閉了閉眼,極力壓制,擠出一個抽象的笑容,“不是眼裏心裏都是周詩行嗎?”她面上極力保持著平靜,內心卻已經小貓炸毛猛虎咆哮。

顏叢沈默,尷尬地摸了摸光溜溜的胳膊。

淩笳葭繼續咬牙微笑,“穿這麽少,不冷嗎?”

“這不是場子裏面比較燥熱嘛。”顏叢脫口而出。

兩個人一同回到大廳,顏叢在卡座坐下,淩笳葭在她面前站著,看著旁邊五花八門一堆男人,更不好了。酒過三巡的蒙蒙越過一群帥哥,走向顏叢,搭住她的肩,醉眼迷離地看著氣場淩厲的淩笳葭,“這是你點的?”她轉頭問旁邊帥哥,“你們這兒還有女模呢?”

帥哥嚇得差點拿不住酒杯,小心翼翼地覷著淩笳葭的神色,“這是我們老板。”

顏叢楞了,老板?!淩家的產業已經這麽全面了嗎?

已經快一點了,徐曉聞在電話裏叫顏叢帶蒙蒙早些回去,別由著她瘋。顏叢扶著東倒西歪的蒙蒙出了酒吧,到路邊打車,好心的皮衣帥哥在後頭幫忙拿著她們的東西,顏叢把站不住的蒙蒙交給帥哥,拿手機打車,身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你們住哪?我送你們回去。”

顏叢一擡頭,是淩笳葭。

“我有司機,比較安全。”淩笳葭說。

“好吧。”顏叢點了點頭,確實現在夜深了,她們兩個女孩子打車有點危險。

淩笳葭打了個電話,叫司機把車開到路口來,蒙蒙倚在帥哥肩上,“你的皮衣好溫暖啊。”路口冷風一吹,顏叢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旁邊伸過來一只手,淩笳葭把身上的棒球服外套遞了過來,顏叢接過,穿在了身上。

帥哥表情有點覆雜,腦海中響起那句“其實我不太習慣穿別人的衣服”,一顆心偷偷地裂開了一角。

顏叢她們入住的民宿並不遠,就在這一帶的步行街旁邊,司機靠邊停下車,淩笳葭幫忙扶蒙蒙下車,顏叢摸兜找鑰匙。這是家網上評分很高的私人民宿,自助辦理入住,拿到鑰匙後顏叢她們還沒見過房東,不過從電話裏聽來感覺是個熱心的阿姨。

顏叢摸完前兜摸後兜,摸完後兜開始摸衣兜,摸出來一包紙巾,突然意識到這是淩笳葭的外套,趕緊塞了回去,接著又把自己和蒙蒙的包包翻了個遍。顏叢搖晃著蒙蒙,“蒙蒙,我們的鑰匙呢?”“鑰匙?什麽鑰匙?”蒙蒙突然蹦出來河南口音。顏叢知道蒙蒙不頂用了,拿出手機給房東打電話,

過了好久房東才接起電話,說孫女發燒這會兒人在醫院,不太方便送鑰匙過來,叫顏叢她們去旁邊酒店住一晚。顏叢不是沒想過這個方案,可是,她和蒙蒙的身份證都在房間裏啊!

顏叢撫了撫自己胸口,“不要慌不要慌。”

“我沒慌。”淩笳葭說。

“我是叫我自己不要慌。”

“去我家吧。”淩笳葭說,“反正也不遠。”

“你家?”

“我媽在花臺這邊有套小房子,就在寶華山那邊,我這次來巡店就住那兒。”

只好如此了,顏叢拉著喝醉的蒙蒙給淩笳葭鞠了個躬表示感謝,然後上了車。車子一路駛離了熱鬧的市區,沿著幽靜的道路朝山間奔去。夜晚的寶華山沈睡如獸,只有一兩戶的燈火在檐下亮起。寶華山地勢得天獨厚,與酷暑難耐人口密集的江渝不同,夏日幽涼,因此許多江渝的富人都在山腳下購置了房產,用以夏日避暑。

車子停下,淩笳葭帶顏叢走進庭院,一條石子小路蜿蜒向前,兩側花草久久未曾修剪,自在生長,露水深重,打濕衣角。顏叢走在這條小路上,聽著夜晚山間的蟲鳴,看著檐下隨風飄搖的燈火,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段往事中。

走進屋內,一切井然有序,纖塵不染,客廳桌上擺著一個白瓷花瓶,花瓶裏插著淡紫色的風鈴花,似乎房間的主人只是短暫離開,不久就要回來。裏面兩個臥室,顏叢和蒙蒙住一間,淩笳葭住一間。

蒙蒙一沾床就呼呼大睡,伸開手和腳像張攤開的餅皮似的占據了大半張床。顏叢高中時候受到蒙蒙的熱情邀請去她家過夜,結果第二天回來就感冒了一個星期。原因很簡單,晚上蒙蒙也是這麽叉開了睡,直接把顏叢擠下了床,害得顏叢裹緊了被子像條毛毛蟲似的在冰冷的地板上將就了一夜,第二天還差點被起床去洗手間的蒙蒙踩死。

往事不堪回首,顏叢搖了搖頭,打算找床被子去客廳的沙發睡。顏叢打開衣櫃,從裏面找了張毛毯,正要關門,一個東西跟著掉了出來。

顏叢彎腰撿起,是一條織到一半的圍巾,像一個講到一半的故事,顏叢收好圍巾,把它放了回去。

客廳與開放式的廚房相連,淩笳葭正在廚房煮泡面。顏叢看見了,心裏有點愧疚,要不是因為她們把鑰匙弄丟了,淩笳葭也不會陪著折騰到深夜。

“我以為你睡了,要不要吃?”淩笳葭等水燒開,手撐在廚臺上,空蕩蕩的睡衣下背影清瘦。

“好呀。”反正顏叢正好也有點餓了,而且深夜的泡面總是吃起來格外香。

淩笳葭轉頭,這才發現顏叢手裏還抱著毛毯。

“蒙蒙睡相惡劣,我等會兒在客廳睡。”

“你睡我的房間吧,我出來睡。”

“那多不好意思,你可是主人,本來今天就已經夠麻煩你了。”

“主隨客便嘛。”

安靜的淩晨,兩個人輕聲講話,泡面的香味隨著翻滾的沸水漸漸四溢,顏叢忽然覺得心裏很放松。

“那家店是你家的呀?”

“嗯。”

“那你豈不是從小就看著帥哥美女長大?”

“算是吧,我們家有模特公司,我媽以前讓我給模特們拍過照。”

“那我有點好奇了,”顏叢站在淩笳葭身旁,偏頭看她,”你眼中覺得長得好看的人,是怎樣的?“

淩笳葭看著顏叢,不說話。面餅在鍋裏咕嚕嚕煮著。

“那你呢?今天晚上,有你看中的嗎?”

“天地良心,我今晚純陪蒙蒙,什麽都沒幹啊。再說了,那些男生跟小周差遠了,非要說的話,還不如......”說到一半顏叢忽然停下了,指了指鍋,“該放調料包了。”

面煮好了,兩個人一人一碗,端到客廳的矮桌上吃。桌下鋪著地毯,正上方是面天窗,春夜的星光靜靜地漏了進來。顏叢擡頭看天上的星星,淩笳葭調暗了屋內的燈光。

“大小姐都是看著星星吃泡面嗎?”顏叢笑。

淩笳葭看著顏叢,“對啊,大小姐都是看著星星吃泡面。”

吃過面,淩笳葭洗了碗。一轉身,顏叢正專註地看著她,被發現後趕緊眼神到處亂瞟,欲蓋彌彰。

淩笳葭雙手反撐在廚臺上,站姿有些落拓,笑了,“你這是在......欣賞我洗碗?”

“屁嘞!”顏叢一口否定,“我是在......我是在欣賞你家的水槽!”

兩個人簡單洗漱後,淩笳葭走到沙發邊抖開毛毯準備入睡,看到顏叢還站在一邊。

“你還不睡?”

“要不還是我睡外邊吧。”

“沒事。”淩笳葭說,話音剛落打了個噴嚏。

顏叢更加愧疚,“等會兒你該感冒了.......要不我們一起睡裏面吧!床那麽大。”顏叢伸開手比劃,心頭敞亮坦坦蕩蕩,“反正我們都是女生,沒關系的。而且我睡相很好,睡著了就跟死了一樣,絕對不會打擾到你。”她故意開玩笑活躍氣氛。

“有關系。”淩笳葭冷冷地說,話像劍一樣突兀地當空刺了出來,叫人無從躲避。

她看著顏叢,眼神毫無閃躲,只是語氣這次柔和了一些,尾音裏,似乎還藏著一些小小的委屈,“有關系。”

“哦。”

顏叢怔怔地應了一聲,默默地回到了房間裏,感覺心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剛剛她是被——

嫌棄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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