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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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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雲杳微微曲身,將周身所有暖意聚集在懷中。

他懷裏捧著的,是多年來從不停歇才積攢下來的月光,如今落得實處,卻又讓他心下難安。

在心愛之人面前,誰也免不得湧出自卑,他滿心滿心都是這人的光暉,他不禁在心裏反問自己:他何德何能,可以一生擁有此人。

一想到今後這個人就要與他一世捆綁,他的心就止不住的顫。

“好,等你回來,我們就成婚。”

得到準確答覆的虞烽,得寸近尺的將人又擁緊了一些。

正當兩人都沈浸在意篤情深的糾纏中時,廂房的門被敲響。

雲杳嚇的忙推了推虞烽:“有人敲門,你先把我松開的。”

畢竟兩人關系還未在人前明確,若是被外人瞧見這親密舉動,於兩人的名聲都不好。

虞烽有些戀戀不舍的將人松開,而後甕聲甕氣的說道:“林三真是沒點眼力價。”

雲杳起身將廂門打開,然見到的並不是林三與翠喜兩個。

來人是一滿頭銀發、穿著講究的阿婆,她由兩個丫鬟裝扮的年輕女子攙扶著,面容慈藹,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出身。

雲杳一鄉下哥兒,此等貴人以往只遠遠見過,如今離得近了,他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您……您找誰?”

阿婆朝身旁的兩個丫鬟使了使眼色,隨後她們便退到一旁。

“孩子,可否扶老身一把,我進去看看他。”

雲杳回頭看了一眼光著後背趴在床上的虞烽,想著阿婆這個年紀,也不用回避什麽,於是便應下,“好……”

說著便攙扶著阿婆進了屋。

與此同時,隨同丫鬟也將門從外帶上。

自打進屋,阿婆的目光一直在虞烽身上,而虞烽的目光,也一直隨著阿婆移動。

那眼中的所有情緒,若是旁人定猜不出一二,可知曉他所有秘密的雲杳,在看見虞烽表情的那一刻,便對這位阿婆的身份有了猜想。

“阿婆您是?”

老人家拍了拍雲杳的扶著他的手,面上帶笑的說道:“老身原不在永州這邊,是知府虞女婿稍信過去,說有我那外孫的消息,我這才趕來看看。”

竟是虞烽的外祖母。

雲杳迅速看了一眼虞烽,只見對方雙眼微睜,死死拽緊床沿的雙手青筋畢現。

“孩子,老身腿腳不好,可否搬個椅子給我?”

雲杳這才回過神來,為讓外祖母離外孫近些,雲杳特意將椅子拉到床邊,而後再小心翼翼將人扶坐。

外祖母欣慰點了點頭,“好孩子。”

坐下後,她彎著眉眼細細打量虞烽,那渾濁的目光裏,唯那抹慈愛依舊不減。

外祖母向來心善,對著小輩從來如此。

“你如今多大了,看模樣,倒和我家那乖孫差不多大。”

虞烽張了張嘴,面對曾最最疼愛自己的外祖母,他竟一個字都說不出,只能死死扣住床沿,以此來減輕不能回應的罪惡感。

雲杳見狀,便替他答道:“他今年二十七了。”

外祖母笑著點點頭,“我眼神不差,就說歲數差不多的,如今娶親了沒。”

雲杳顧念著虞烽當下心境,活絡接言,“就快了,家裏已定了親事。”

“真好啊……”外祖母滿臉欣慰的笑了笑,似在旁人身上找補對外孫的遺憾,他再次拍了拍雲杳的手,“我那外孫如今若還在,我定是要尋了像你這般乖巧俊俏的孩子給他做夫郎。”

老人家竟真就一眼看穿了兩人的關系。

雲杳羞赧地垂下頭。

閑話完,老人家輕嘆一氣,“老身這次過來,原也不指望什麽,就是想問一問我那乖孫,尋些蛛絲馬跡以慰這些年牽腸掛肚之苦。”

說罷,那壓抑了多年的想念覆又一點點傾洩,折回到虞烽身上,“孩子,聽我那女婿說,你生死游離之際曾見著過他,你是受其囑托才來這州府的,為著他……你此番受苦了。”說著說著,已垂下兩行濁淚,“他同你說了些什麽?”

這一開口,在心頭攢了數年的掛問便再也收不住:“他在那頭可有想吃的用的,若還有什麽未完的心願,你讓他告訴我,外祖母一定替他辦下。”

在外祖母層層的追問下,一直緘默的虞烽再也沈不住了。

他將緊扣住床沿的手一根根松開,心中做著巨大掙紮。

心頭的話像盆裏盛滿的水,輕輕一晃便要傾盆而下。

虞烽的手止不住的顫,他一點點向外祖母的手靠過去,但眸底的思念卻再難掩藏。

他抓起外祖母的手,並用他作為虞烽時的目光看向她,“他說他在西境那些年,結實了許多異性兄弟,戰場上也是他們屢屢以命相護,才讓他能走到最後,即使在歸途中因傷重而故,也不能忘了此番恩情,於是這才囑托於我,為他的袍澤兄弟們在軍功書中正名。”

外祖母哽咽垂淚,回憶往昔道:“我那乖孫是謝虞兩家的獨苗,連個庶兄弟都沒有,他從小身邊沒個伴,所以喜好結交朋友,一直以來都是個頂義氣的。”

虞烽亦趁機將心裏的話倒出:“他說前去西境,不僅遂了心中之志,更是收獲不少異性兄弟,唯獨愧對親人,不能全身而退,此次我上永州,了結其夙願,此後他再無遺願,只望家人能保重身體,勿再掛念他這個不肖了孫。”

外祖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投向正對著西面大街的窗棱。

一目越過數千裏,她瞻望著愛孫最後去的地方,滿目都是眷戀:“怎麽還是這麽愛說傻話,我那乖孫最是孝順,他是這世間最好的孩子,誰也比不上。”

話過半晌,外祖母拭了拭眼角的殘淚,而後拍了拍虞烽的手背,仍舊滿目慈霭,“好孩子,老身此次來沒旁的願望,只得自家乖孫這幾句話,便夠了,這些年我又等又盼,是個怎樣的結果心裏頭早如明鏡。

“如今,也當釋懷了。”

先是父親虞開偃,再是眼前的外祖母,虞烽一點點將至親之人手中的那根線一一斬斷,原本因著想尋回親人而搖擺不定的心,在這個與過去逐一告別的過程當中,一點點劃出分明界限。

他今後就是林廣定了,從外至內。

虞烽肩上的擔子即將卸下,而林廣定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阿……婆……”虞烽艱難改掉多年來的稱呼,“今後您定要保重身體,我想虞烽,他也不願您為了他久久傷心。”

外祖母淡笑道:“老身知道,好孩子,若再得機會你同我轉告一身,外祖母一定康康健健活到百歲。”

虞烽重重點頭:“我一定將話帶到。”

“哎,老身也真是的,這年紀越大越沒得禮數,就空手說了這許久的話。”外祖母說著便借著雲杳的手緩緩起身,“丫頭們,把東西都拿進來吧!”

話音剛落,門就從外往裏打開,隨同外祖母一道而來的兩個年輕女子,一人拎著兩紅紙包裝的禮盒進屋,而後整齊碼在桌上。

外祖母握著雲杳的手說道:“老身要是沒猜錯,要和廣定成婚的人便是你吧!”

雲杳紅著臉點頭:“嗯……”

外祖母又多打量了雲杳幾眼,“人生得俊,性情也溫和,他是個有福氣的。”

“老身來得匆忙,備了些東西當你們新婚薄,你們別嫌棄就成。”

後頭的虞烽急言道:“那阿婆,我們成婚你一定要來喝杯喜酒。”

聽聞受邀,外祖母喜色漸上,“那最最好了,我一會讓丫頭把府裏住址給你,屆時給我送去喜貼,老身定然會到場。”

說罷又指了指桌上那包用黃麻紙包裹的袋子,“我那女婿辦點小事總不周全,我另讓人抓了幾副藥來,那丈夫方子向來不錯,你給廣定煎吃下,也好快快將傷養好,老身口急,還想快些喝上你們的喜酒呢!”

雲杳弓了弓肩:“多謝阿婆。”

“待了這許久,老身也該走了。”

雲杳想著讓虞烽能同外祖母多待會,便說:“阿婆您要不在這兒吃了午飯再走吧?”

外祖母擺擺手:“方才我見外頭還有兩個年輕人,是同你們一道來的?”

“是我們村上的三哥和翠喜姐。”

“那便成,一會下去我讓丫頭給你們點個席面,你們年輕人難得來州府一趟,湊一堆熱鬧熱鬧的,我老人家就不摻和了。”

雲杳見人留不住,便看向虞烽征詢。

虞烽會意,同他點了點頭:“雲杳,送送阿婆。”

雲杳將外祖母扶好,而後慢慢攙出廂房。

待屋裏就剩下虞烽自己,他看著桌上琳瑯的盒子,裏頭有布帛細軟,還有吃食零嘴,另外還有一個紅木妝匣。

來此之前,外祖母其實什麽都不知道,而這些東西,就像攢了許久的心意,一應既全的都送給了虞烽。

她當時又是出於怎樣的心情備下的?

被久違慈愛包裹住的虞烽,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舒展開。

不論出於怎樣的心意,他終必舍棄的東西,又以另一種方式回旋到自己身邊。

“廣定,廣定……方才來的老人家是什麽人,這手筆也忒大了些吧!”

在外頭看了半晌熱鬧的林三,憋壞了般就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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