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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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元宵過完,地上的積雪化沒了蹤跡,環繞著林家村所在山坳的幾座山,似一夜間換上了新裝,肉眼可見的綠意從山頂滑進各家院落。

雲杳養著的那幾窩兔子,就著暖陽在院子裏歡脫,蹦著跳著這,這些日子幾乎一天一個樣。

剛泡完衣服的雲杳,見著在腳邊毛團般的兔崽子,頗有成就感地彎了彎眉眼,而後隨手逮起一只。

被騰空抓起的兔崽子四條腿亂蹬,雲杳抓住它的腿,安哄道:“我說你怕什麽的,才這麽小點兒,又不能下鍋……”說著又捏了捏兔大腿,“嘖,看著圓乎乎的,竟也沒幾兩肉。”

說完還就著兔崽子的毛揩凈手上的水。

被弄得半濕的兔崽子看著瘦瘦巴巴的,也沒先前的可愛,雲杳稍有嫌棄的將其放了,小兔崽子逃也似的找兔娘去了。

“想吃肉了?”

剛才那一幕恰巧被早起趕山回來的虞烽看見。

一進院子,他便將獲得的戰利品扔到雲杳腳邊,“來,這有現成的!”

雲杳先是被嚇一跳,待看見地上的東西時,眉稍都帶著雀躍。

“是野雞,竟還是只公的。”

虞烽從來都是夜半進山,若回來的早了,說明收獲頗豐,若天明才回,也不至於空手而歸。

“這兒還有呢……”虞烽說著一臉神秘的將手伸進懷裏,在雲杳期待猜測的目光裏,將東西一個個掏出。

那是十來顆蛋。

只是形狀有些怪異。

雲杳捧著兩只手接下,“野雞蛋?看著不像啊,才這麽小一點。”

虞烽解釋道:“不是野雞蛋,不過是見著這野雞才找著的,那是一窩蛇蛋,還好發現的早,不然全被它嘬沒了。”

“咦……”聽見是蛇蛋,雲杳渾身發毛,他將手舉回到虞烽面前,“你快拿著,一會兒鉆出來怎麽辦。”

虞烽寵溺的笑了笑,而後將東西接過:“你啊,膽兒這麽小,這天還冷著呢,哪裏就孵得出來了?”

解除危機後的雲杳舒了口氣。

“蛇蛋什麽味道來著?”

這東西虞烽倒是吃過,依他早先的口味而言,餓了果腹成,但想拿來當美食品鑒,著實上不得桌面。

不過現在他成了地地道道的莊稼漢,啥東西見了都覺得金貴,哪怕不那麽好吃,能充糧食那便是好東西。

“還成吧,腥味重,不過你不是愛吃魚嘛,這蛇蛋我估摸著你也能喜歡吃。”

“哼哼,魚我愛吃,可我更愛吃肉。”雲杳的註意力覆又轉移到了野雞身上。

他蹲下、身,揪著顏色艷麗的野雞尾巴毛,掂了掂重量,“這野雞可不輕了,少說有三四斤。”

活野雞不好逮,一般都是下死手才抓得住,虞烽當場就給放了血,下山下的快,估摸著這會兒野雞身上都是熱的。

“想吃就去燒水,把毛燙了,咱中午就下鍋。”

雲杳有些為難的看了一眼剛才泡好的衣服,“那衣服怎麽辦?”

“先放著,等一會兒我同你一起把雞處理了,我去洗。”

雲杳嘟囔一聲,“哪兒有大老爺們兒洗衣服的,嬸子們見了可得笑話你。”

掙紮過後,“算了,雞晚點吃,我先去把衣服洗了的。”

虞烽摁住他的肩膀,“你既舍不得我丟面子,那我便拎遠了些洗,這是小事。”

這還沒動手弄呢,空氣中仿似就飄起了的雞湯的鮮美,雲杳舔了舔唇,最終還是被說服,“行吧,我這就去燒水。”

野雞不僅肉質鮮美,就連雞毛都是好東西,虞烽逮著的是只公野雞,顏色鮮艷,尤其是尾巴毛,能做飾品什麽的,拿到集市還能賣點兒小錢。

不多時,雲杳便端著一盆燒開的水出來了。

虞烽拎起雞就往裏頭扔,而後拿著棒槌一陣戳。

其實燙毛,滾開的水裏泡上片刻就行,燙久了影響肉質。

雲杳擼起袖子,“差不多了,拎起來。”

兩人腦袋對著腦袋蹲在地上,玩兒似的揪著野雞毛,揪下來的放在一早準備好的布上,讓其慢慢晾幹。

虞烽早先原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少爺,莫說是做,即便是見到也難得。後來到林家村做了牛,見了也只覺家務繁瑣磨人。

可自成了林廣定,後又住進新屋,這些事情都貼在手邊,且小竹筍和銀花嬸日日在做,心疼或體恤,其實更多是舍不得。

虞烽會開始搶著做這些事,可就是小竹筍時常顧惜他。

“你還是擦擦手去池塘洗一洗的,昨夜又在山上待了半宿,別跟我在這兒耗著了。”

虞烽不樂意聽這些,“跟你待一塊兒,哪兒能說耗?”

“這本就不該是你幹的活兒。”

“那什麽才是我該幹的?”

雲杳一時間,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總歸像這種圍著竈臺打轉的活兒,不應該讓你來做,你是……是要做大事的。”

幼時對虞烽積攢起的那抹光環根深蒂固,哪怕說換了副殼子,雲杳也難以說服自己別在把虞烽往高處想。

“我就是覺得,你做這些事,怪可惜的。”

整個人都怪可惜的。

可他又不敢真把心裏那些話說出來,更不敢提及那日在獵屋對他討得的那幾個心安答案,如今讓他的良心備受折磨。

要知道,虞烽的家人尚且在世,有可能他們未得到他的消息,還在等著。

雲杳他一個鄉野小哥兒,還是個嫁過人的,配他實屬配不上。

一旦虞烽找回原先的身份,他倆就是雲泥之別,對方哪怕對自己再堅定,他也不敢保證自己能硬著臉皮跟過去。

說白了,當初就是想讓對方二選其一,可真當虞烽堅定的選擇自己之後,他心裏又為自己的私心犯堵。

越是在意一個人,就越是忍不住為對方考慮。

雲杳就陷入了這樣一個僵局當中,不想還好,一想就擾得他心煩意亂。

見他眉宇都快打結了,虞烽擡起手臂蹭了蹭他的額頭,“想什麽呢,這一臉苦大仇深的。”

雲杳抿了抿唇,“就是覺得眼下這日子過得太安逸,不心安,覺得都像是偷來的。”

“……”

虞烽停了手中動作。

一直相處下來,他發現自己和小竹筍都一樣,是個心裏藏不住話,眼裏藏不住心事的人。

他約莫著知道對方在憂慮什麽。

可又礙著幾日後的事,原就是要瞞著他的,所以只是換了方法開解,“那我問你,小偷若偷了東西後,他會怎麽做?”

“這還用問,自然是快快把贓物處理了,瀟灑快活去。”

“你可以學學,覺得開心就縱情去過,你若日日不安,那這麽好的日子不就白白浪費了。”

小竹筍擡起那圓溜溜的腦袋,若有所思,“嘖,念過學的人就是不一樣,慣會哄人的。”說罷又釋然地展了個笑。

虞烽見他笑得勉強,心中也有些不快。

可再不願,也得忍著。

今日從山中下來,見入林處的禁獵告示換了新,想來今後附近村民已不能這麽肆無忌憚的給家中找補給。

這還未到種子下地的時節,為著今年一整年的收成,大家都數著米過日子,村裏幸存下來年紀大些的,寧願自己餓著肚子,也要把吃的留給年輕的。

虞烽每每上山,獵得的東西都要均勻分下,就手裏這只野雞,也必然是加些不上味的東西熬成一大鍋湯,家家分上一些。

他現在是林廣定,有了家,尤其是對著小竹筍,好的東西總想緊著他吃用,就這一點點私心,都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林家村的近況都是熬著,所有人都等著春暖花開,等種子下地發芽,等年底的豐收。

如此經歷數遭,大家似習以為常,可隱忍的苦楚是不減絲毫的,虞烽答應弟兄們要好好照料他們,自然想早早讓他們擺脫這種拮據。

不說大富大貴,溫飽總要正常維持。

所以去永州府的事,再不能耽擱了。

細數村裏能幫上忙的人幾乎就林三一個,他想趁著春忙未來前,讓林三同自己上府上走一趟。

至於林家村其它人,甚至是小竹筍,必竟不知此去結果如何,不願讓他們最終希望落空。

悄悄的把事兒辦了,如若不成,只當沒發生過。

渭水縣在永州府南面,中間隔著兩個縣,若策馬來回來左不過一兩日,可現在他一窮二白,沒得盤纏不說,更別說馬匹了,靠兩腳走,一來一回少說要半月。

前些夜裏同林三私下商討時,一年到頭眼睛只盯著地的莊稼漢滿眼犯難。

“我說好兄弟,這事兒你可仔細想明白嘍?以民告官,不管有沒有理都得先杖三十,咱可都是種地的,且靠著力氣吃飯了,這人要廢了,地可就跟著荒了。”

為打消其顧慮,虞烽只能如實道來,“不是我想走捷徑,就因狗縣令的昏聵,讓咱們村子遭遇滅頂災禍,這大冤你能忍?”

“何況咱們整個林家村,戶戶是烈屬,陣亡金多少年了都未曾發下,咱們這不是被忘了,就是被盤剝了,哪怕說不為著自己,也得為了咱九泉之下的兄弟發小們。”

原本還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州府冒險的林三,終於還是被說服。

兩人把出行日子定在了正月二十。

也就是兩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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