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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頭(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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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頭(正文完)

回到家後,曲時清一眼就看見家門口的地毯上放著一個禮盒,圖案很眼熟。

他這才想起,在自己生日那天餘自深來找自己時說的那句,等你回來就能看見生日禮物了。

餘自深送的禮物是一瓶香水,瓶身有點像淺綠色漸變透明,很清新的顏色。

底下還放著一張賀卡,正面寫著生日快樂,背面寫了一大段話:

——不知道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味道,從第一次見你開始這香味就一直讓我念念不忘。我找了很久,只有這款香水比較接近,希望你能喜歡。

後面還有一行小字:如果不喜歡就丟掉吧。

這是預防曲時清不肯收想還給他特意加的。

文字間是克制的暧昧,曲時清睫毛微顫,拿起香水對著手背噴了一下。

是很淡的清香,有點像青澀又清新的果香和淡雅的蓮花香混合在一起,帶著點微苦,聞起來澄澈大氣。①

原來他在餘自深心裏是這個味道的。

曲時清想。

進門後他放好東西,靠著沙發坐在地板上,仰頭望著屋內發呆。

不久之後,這裏就要被拆掉了。

所有的一切都會化為虛有。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是雲賀安發來的消息,說自己到了。

曲時清連忙下樓,看見雲賀安騎著自行車,單腿撐在地上等他。

在火車上雲賀安說等回來以後要帶他去個地方,曲時清本來以為是到站後直接去,但雲賀安卻說自己要準備一下,讓曲時清先回家放行李。

看雲賀安神神秘秘的模樣,曲時清心裏那股不好的預感越來越深,猶豫了一下卻還是應下了。

萬一不是他想的那樣呢?

看見曲時清走下來,雲賀安擡起頭臉上瞬間露出笑容。

曲時清身上穿的依然是樸素但是舒適的休閑服,粉色的長發披散在肩頭,皮膚勝雪,琥珀色的眼眸在陽光下如一汪粼粼的秋水。

二十出頭的年齡藏不住心事,雲賀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人,眸中的癡迷一覽無餘。

走近了,曲時清垂頭看向雲賀安的自行車,顏色新穎,款式也很奇特,應該是雲賀安自己重新組建過的。

雲賀安誤以為他是在疑惑自己怎麽騎自行車來,連忙解釋:“這裏是單行道,汽車進來容易堵,我才騎的單車。”

他殷勤地指了指後座:“你快坐上來,我剛剛拿了個軟墊墊著,你試試怎麽樣。”

曲時清頷首,坐到後座上,素白的手指輕輕扯著雲賀安的衣角。

雲賀安其實很想讓曲時清抱住自己的腰,但又不敢開口,騎了一會兒後突然覺得這副畫面特別眼熟,笑著道:

“上學時我經常看見同班一個男生每天騎自行車送他對象上學,他對象坐在後座每天吃的早餐都不同,有時候是玉米餅,有時候是包子。”

“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喜歡的人,也會騎著自行車帶著那個人到處跑嗎?”

他的聲音帶笑,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也不一定是自行車,摩托車,汽車,都行。”

話語中就好像他現在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一樣。

曲時清扯著身前人衣角的手指驀然攥緊又松開,語氣平靜:“後來呢?”

雲賀安一時之間沒聽懂:“什麽後來?”

“你的那個同學,後來和他的戀人如何了?”

雲賀安皺著眉努力回想,但他對周圍人的關註十分有限,最後只能說:“不知道,我沒有關註,只知道畢業的時候他們還在一起。”

空氣裏還有未散的的霧氣,可能因為帶著曲時清,雲賀安騎的並不快。

曲時清望著街道邊上的樹叢,流動的風好像有一瞬間迷眼,他閉了閉眼,聲音又輕又柔:“挺好的。”

沒多久,雲賀安就帶著他進入了環境優美的住宅區。

離大門還有一段距離,雲賀安停下自行車,遠遠地望著高樓大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那是我家。”

曲時清眼睛都瞪大了,他本來以為雲賀安說要帶自己去個地方是去外面吃飯,結果沒想到對方直接把他帶回了自己家。

心裏的那種預感越來越強烈,曲時清不肯再往前,堅持讓他有什麽事直接在這說。

雲賀安也覺得有些突然,哄了一會兒之後還是拗不過他,最後嘆口氣說:“好吧。”

他的神色像是有點無奈,顯然本來沒想在這裏表白,耳根也很紅,眼睛卻一直亮亮地盯著曲時清:“我喜歡你。”

他很難具體說清自己是在哪一刻開始對曲時清動心的,但他在看見曲時清的第一眼起就被曲時清身上特有的憂郁和脆弱深深吸引了。

雲賀安緊張得手都在抖,準備好的所有儀式都沒有用上,只能顛三倒四地推銷自己:“我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喜歡過別人,我的身高是186,體重xxkg,在xx大學畢業……家裏條件是……,現在自己開了間工作室……以後……”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一邊胡亂說著一邊在心裏懊惱。

他在說什麽亂七八糟的?曲時清會不會討厭他?

一看見曲時清他就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才能討對方歡心。

雲賀安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給曲時清,又覺得自己擁有的還不夠好。

午後的陽光燦爛,天氣晴朗,樹蔭投下的陰影斑斕細碎。

預感成真。

曲時清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我現在不想談戀愛。”

微風拂過,吹得樹蔭沙沙作響,額前細碎的發襯得曲時清面色如雪般白皙。

在他沈默的那幾秒雲賀安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曲時清開口就是以後別聯系了。

在聽見曲時清的回答後,他立刻道:“沒關系,我知道很突然,我本來沒想那麽快說的,也沒有想逼你接受我的意思。”

雲賀安想伸手搭一下曲時清的肩,又怕冒犯到他,伸了一半的手尷尬的停留在半空中:“今天帶你來只是想請你以一個朋友的身份來坐一坐……真的。”

他撒謊了。

他早在前段時間就和家裏打過招呼,他有喜歡的人了,還是一個男人。

索性雲賀安預想的爭吵並沒有發生,或許是因為他父母從商多年見過各色各樣的人,接受度也很高,加上近幾年同性婚姻也合法了,所以他父母只是問了幾句對方是個什麽樣的人,除此之外並沒有多說什麽。

總體來說,態度是不反對也不支持。

這已經比雲賀安預想中的好太多,在家人同意的第一時間他就想立刻把心上人帶回家,讓所有人看見曲時清的優秀。

“對不起。”雲賀安有些後悔自己的沖動:“……你真的不來嗎,就當是去朋友家做客,我準備了你最喜歡喝的那個花茶。”

盡管雲賀安再三懇求,曲時清還是拒絕了。

不可否認的是,他對雲賀安是有好感的。

這種好感不完全是情愛,或許只是因為遇見了一個思想契合、能夠理解他的人。

曲時清拍照的時候總是會拍一些奇特的角度,例如很少人會去註意的角落,他拍出來的畫面總是很有故事感。

雲賀安看見照片就能明白他當時的所思所想,看似悲苦的其實是聖潔而快樂,看似陽光的反而是說不出的苦楚。

他們非常默契,這種默契和曲時清當初和餘自深在一起時不一樣,曲時清和餘自深是生活習慣還有興趣愛好的合適,大部分時候都很表面。

很多時候餘自深都不能立刻理解曲時清的想法,比如雖然他們都習慣早睡,但背後的原因和想法並不一樣,餘自深是因為工作原因加上遷就曲時清,曲時清則是為了保持健康。

再比如他們都愛吃清淡的飯菜,但曲時清其實是因為身體不好所以克制,而不是因為愛吃。

在這些事情上雲賀安和曲時清其實完全相反,雲賀安愛吃的都是重辣重油,作息也很混亂。

但在很多細節上,曲時清都能感受到雲賀安是理解自己的。

比如看電影,餘自深更看重題材和風格,曲時清卻總是被其中一個片段或者一句話感動,而在看完電影後雲賀安也會心有靈犀般提到那個片段。

曲時清是會為了一個片段看完一整部電影的人。

他和雲賀安的生活習慣可以說是天差地別,思想和精神卻無比同頻。

在曲時清過往的戀愛經歷裏,初裴銳想要拯救他,餘自深想要陪伴他,而他自始至終需要的只是接納和理解。

雲賀安擁有他需要的,但來的不是時候。

他已經不再會因為感動或者合適就去接受一個人了。

曲時清現在確實也沒有談戀愛的想法,以後可能會有,但是起碼現在沒有。

即使戀愛了,也不一定會結婚。

……

初秋時節,曲時清決定一個人去拍婚照。

他把西服婚紗都穿了,不同款式的婚服也都試過一遍。

會有這個想法是來源於譚高茹在路過婚紗店時感嘆了一句:“好漂亮啊,可惜我永遠不會結婚了,估計也沒機會穿了。”

曲時清下意識反駁:“沒什麽可惜的,婚紗照又不是只有結婚才能穿。”

說完後他和譚高茹同時楞了一下。

沒幾天,譚高茹就自己去拍了婚紗照,照片上她笑容燦爛,潔白的婚紗夢幻而華麗。

夏天結束了,曲時清在初秋的午後做出了決定。

拍照的地點在海邊,在他的概念裏一望無際的大海代表著自由。

海水的清涼氣息沖散了微風中未散的熱意,曲時清捧著一小束荷花看向鏡頭。

這一天他不是攝影師,而是鏡頭裏的主角。

穿上各式各樣的婚服時,曲時清想,這輩子不結婚也沒關系,婚照是可以一個人拍的。

中途休息的時候他餘光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眸光微動。

拍完之後曲時清換回自己的衣服,去敲化妝間的門。

敲了幾下都沒反應,他才輕聲開口:“雲賀安。”

裏面似乎傳來什麽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他垂著眸,聲音很低:“我知道你來了。”

他知道雲賀安來了,也知道對方戴著口罩一直在忙前忙後幫自己打下手。

其實一開始曲時清並沒有註意到身邊那個一直戴著帽子和口罩低著頭的人,只以為對方是這裏的工作人員。

直到他瞥見對方在中途休息時和攝影師聊天,側臉也越看越眼熟。

門開了,雲賀安臉上的口罩已經摘掉了,神色間卻有些惶恐不安:“你別生氣,我和這裏的老板是朋友,所以才想著混進來當個工作人員給你打下手的。”

頓了一下,他又底氣不足地說了一句:“我只是想看看你穿婚服的樣子。”

“那你看了,覺得怎麽樣?”曲時清聲音淡淡:“你覺得哪款更適合我?”

“啊?”雲賀安沒想到他沒生氣,還問自己的意見,心跳瞬間加速,看著曲時清漂亮的面容,說話都有些結巴:“都……都很好看,你穿什麽都好看。”

說完以後他怕曲時清覺得他太敷衍,又補充了一句:“一定要選的話,那就第一套吧,魚尾裙的那套。”

穿上那套婚紗的曲時清像從海裏跑出來的漂亮美人魚,但這句雲賀安沒敢說出來。

曲時清的唇角露出一點笑來。

他這一笑明媚如春光蕩漾,笑盈盈的眼眸裏盛滿溫柔的流光,五官精致漂亮到驚心動魄的地步。

雲賀安不由得看癡了。

“你偷偷來幫我,是想要什麽呢,我不會因為這個和你在一起的。”曲時清收斂笑意,看著面前高大的男人。

雲賀安回過神來,心頭依然悸動,全身血液仿佛都在沸騰,望著曲時清的眼神卻很認真:“曲時清,我不需要你回報什麽,我只是想要你每一次笑,都能夠是真心實意。”

曲時清突然發現,只有雲賀安,每一次叫他名字都是認認真真的三個字大名,曲時清。

哪怕第一次見面,彼此還都不熟悉的時候,雲賀安看著他,也是一個字一個字認認真真念,曲時清。

名字是通往心靈的鑰匙。

這一次先避開對方視線的是曲時清,他側過頭,在雲賀安面前第一次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傍晚的天空絢爛多彩,海邊的風是自由的,曲時清站在沙灘上,眼底倒映出天邊的霞光。

他望著遼闊的大海,耳邊是海浪翻湧的聲音,神色怔怔,喃喃道:“你說大海的盡頭在哪裏呢?”

在他看海時雲賀安的眼睛始終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專註而認真。

聽見這句話雲賀安不知道如何回答,想要開口又沈默了。

他知道曲時清需要的或許也不是他的回答。

曲時清的心裏早就有答案了。

看著身旁人在朦朧光線下漂亮的側臉,雲賀安情不自禁開口:“你不是一直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嗎?”

“等你的新房子裝好後,可以帶我去看看嗎?看看你的新家。”

曲時清的那套舊房子拆遷後確實會分到一套新房子,但曲時清很少去想,因為在他心裏那個涵蓋了他過去無數回憶的家是無法替代的。

但此刻雲賀安提起,他才想到,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真正要擁有自己從頭開始布置的房子。

半晌,他說:“下次吧。”

在黃昏的光暈裏曲時清的眉眼顯得格外溫柔,他就這樣註視著海面上不斷湧起波濤,又慢慢歸於平靜。

周而覆始,生生不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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