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療傷

關燈
10|療傷

114.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自己的媽媽的話,星野麻衣覺得,應該就是「冷靜」了。

無論是被爸爸用球棒打破頭的時候。因為交不起房租而被房東趕出家門的時候,還是在生意場上遭受侮辱的時候,她總能像一臺機器人一般冷靜地微笑著、沈默著,然後一步一步,從深淵裏爬上來。

媽媽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性。

但是在面對女兒的時候,唯獨在面對女兒的時候,她那份引以為傲的冷靜就會變得脆弱無比。

自己對媽媽的感情,究竟是出於尊敬還是恐懼,麻衣已經快要分不清楚了。

115.

在媽媽踏進房門之前,星野麻衣都還是笑著的。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然後,就聽到了這樣的質問。

那個聲音,像是燃燒在極地冰層深處的火焰,又寒冷,又灼人。

媽媽的頭發和套裙也全都濕透了,但外套和鞋子卻是幹凈的。顯然是在發現女兒翻窗離家後立刻沖出家門尋找,等接到艾麗莎的電話,才匆匆回家披上外套、換了鞋子驅車趕來的。

星野麻衣不敢直視媽媽的眼睛。

媽媽卻始終用可怕的眼神瞪視著她,理了理被雨水打濕的鬢發,說:“離家出走?你現在連這個也學會了是嗎?就為了一只貓!?”

最後一句話的聲音陡然拔高,把麻衣嚇得肩膀顫抖了一下。

“哎呀,算了算了,老板娘你先冷靜一下。那個,先進來擦擦頭發吧?”艾麗莎好聲安撫道。

媽媽憤怒的眼神又保持了三秒鐘,然後朝艾麗莎那邊微微點了點頭,輕聲說:“給你們添麻煩了。”

116.

媽媽婉拒了艾麗莎的幫助,借用吹風機簡單烘幹了頭發便回到客廳,將外套脫下來墊在沙發上坐下,以免濕衣服弄臟別人家的家具。

“母女倆有什麽話是不能好好說的呢……”

艾麗莎試圖緩解氣氛,說了不少好話。但星野媽媽始終只是微笑著,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乍一看似乎很感謝的樣子,但麻衣知道,她根本一個字都沒有聽到心裏去。

直到艾麗莎說:“您的女兒這麽優秀又努力,只是偶爾想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媽媽忽然輕輕笑出了聲音:“你誤會了,我家女兒腦子笨得很,還總是想著偷懶,我們做家長的不逼緊一點不行呢。”

“欸?”艾麗莎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麻衣垂著頭,緩緩攥緊了裙角。

“但是……我弟弟說,小麻衣在學校是年紀第一呢,而且還會幫其他同學補習功課,非常優秀啊。是吧列沃茨卡?”

列夫低頭看著麻衣微微發抖的拳頭,臉色也不太好看。

“也只是在音駒這種高中能考年級第一而已,放在真正的升學高中,像她這種成績勉勉強強也擠不進上游啊。”

“啊……”艾麗莎哽了一下,勉強接話道,“升學確實很重要,但是現在他們才高一,也不用壓得這麽緊吧?一般大部分學生,至少在一年級的時候多少也要參加一點集體活動,不然會被班上的同學排擠的吧?”

“她不是有在班委會工作嗎?”

“不,不是那種……”

“艾麗莎到底還是年輕呀。”星野媽媽露出了頗為職業化的微笑,“現在已經不是「快樂教育」的年代了不是嗎?就算學校總是鬧著要全面發展呀、鍛煉體質和綜合能力呀。但是最後升學考試的時候還是要拿成績說話,這種文部省*的騙局,被套進去可就不好了呢。”

“我有很多前輩。”沈默許久的列夫忽然開口了,臉上帶著少見的怒氣,“都是既參加了社團活動,升學考試也照樣考進名牌大學的。而且還會有特別推薦名額。”

“那些都是頭腦很好的聰明人和特長天才吧?”星野媽媽的笑容依然不變,輕輕拍了拍麻衣的頭發,“我家女兒可沒有那種天賦,只能踏踏實實地努力而已。”

總覺得,身旁有火焰倏地燃燒了起來。

灰羽列夫是個不擅長隱藏自己情緒的人,麻衣對此已經很習慣了,以至於他情緒即將爆發的時候,她都能直觀地預感到。

“列夫——”她扯了扯他的衣角,輕聲制止了他。

這時,一串「滴滴」的電子音微弱卻清晰地從浴室的方向傳來。

“這是烘幹機的聲音吧?”媽媽微微扭頭對麻衣說,“麻衣,快去把自己的衣服換回來準備回家了。我們已經打擾別人太久了。”

117.

艾麗莎借給麻衣的棉裙,據說是她高中時穿的,尺寸比現在要小一些。但麻衣穿在身上還是有些松垮,無論是袖子還是裙擺都有些太長了,領口也總是往一邊偏。

但是,將艾麗莎的棉裙脫下、重新換上自己的衣服後,她卻覺得這套合身的衣裙仿佛有千鈞重量,像枷鎖一樣將她捆縛著。

媽媽總是喜歡給她買這種制服裙,哪怕是常服,大多也都是白襯衫和齊膝裙之類的風格。因為她覺得只有這樣才像個女中學生該有的樣子。

但是麻衣很不喜歡這樣的裙子,非常非常不喜歡。

不想回去。

麻衣的內心在清晰地這麽告訴她。

不想回去。不想見到媽媽。現在哪怕是灰羽家的客廳也不想再過去了,甚至想躲在這個浴室裏再也不出去了。

但是,不能逃避。

她輕聲告訴自己。

不要逃避,該面對的東西就必須勇敢去面對。哪怕明知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一片泥沼。

118.

麻衣邁著沈重的步伐走在前往客廳的走廊上。

在即將踏出最後的拐角之前,她聽到媽媽在說:“我當然知道孩子能快樂地成長是最重要的。但是什麽才叫「快樂的成長」呢?讓她每天吃喝玩樂、荒廢學業,這樣就叫「快樂」嗎?不是這樣的啊,如果這麽做,就算孩子上學的時候每天高高興興,以後走上了社會就是個廢物。反而會怨恨父母當年沒有教導好他們的吧!”

麻衣的腳步停下了。

她靠在拐角的墻壁上,徹底失去了前行的力量。

短暫的沈默後,她聽到灰羽列夫用一種低沈到陌生的聲音,緩緩說:“重點根本就不是這個。”

“你說什麽?”麻衣的媽媽顯然也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考不考得上好大學、找不找得到好工作,這些根本就不是麻衣在乎的東西!而且麻衣她很聰明!她不是廢物!”

“你這孩子,突然在胡說些什麽啊。”媽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惱怒了,“不要說得好像你很懂她似的,不過是才認識半年的同學……”

“那您呢,星野阿姨,您理解過麻衣嗎?”

“她是我的親生女兒!這世上沒人比我更了解她!”

“那為什麽我一點兒都看不出來您愛她!?”

“愛……”

麻衣的媽媽在某些方面思想比較傳統,把持著家長的尊嚴,從來不會輕易對孩子說「愛」之類的話。被列夫這麽迎頭一句「愛」給砸得有點懵。

“我覺得麻衣很愛您!”列夫劈頭蓋臉地把自己的心裏話全倒了出來,“她非常努力地在理解你,理解你工作忙碌。理解你忘記她的生日,理解你一走就是一個月把她一個人扔在家裏——阿姨,你是不是不知道,普通的高中生啊。哪怕是媽媽偶爾有一次晚飯做得不好吃,也是會跟媽媽鬧脾氣的!但是麻衣就算是因為沒時間做便當、中午餓著肚子挺過去也從來不說一句怨言,她這麽努力地理解你。但是你卻根本一點兒都不為她著想!”

“我不為她著想!?”麻衣的媽媽氣得有些失去理智了,“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麻衣!”

“那就不要總是說她笨、說她不努力了!您就不能偶爾誇她一句嗎!”

“誇什麽?有什麽好誇的!?女兒學習不努力,我這個做媽媽督促一下她有錯嗎!?”

“但是她每次數學考試失手根本就不是因為不努力,而是因為害怕——這件事您難道不知道嗎!”

麻衣的媽媽猝不及防地楞住了。

“害怕?”

列夫再次壓低聲音,努力給自己的每一句話都加上合適的敬語:“她每次考數學的時候,都會緊張到發抖,然後用手掐自己的腿——您如果真的關心她的話就該發現啊,她的左邊大腿上全是青青紫紫的傷痕,您沒見過嗎?”

麻衣一驚,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腿。

“那個……”艾麗莎忍不住開口幫她問出了心裏話,“列沃茨卡,這種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體育課學游泳的時候看到的啦!姐姐你不要打岔!”

多虧這個小插曲,客廳裏過於劍拔弩張的氣氛稍有緩和,麻衣的媽媽沈默著,沒有再接話。

列夫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我一開始覺得很奇怪,她為什麽要這麽做。但後來我發現了,她是因為愛您才這麽拼命的。哪怕是傷害自己的身體,也希望能讓您高興。”

“但是您又做了什麽呢?”

“比起麻衣,我才是真正的笨蛋吧,學習什麽的從小就很差勁。但即使是這樣的我都能看出來了,麻衣的數學學得其實非常棒!她只是因為什麽心理問題才一直害怕考試的。她應該很希望您能發現這件事,好好安慰一下她,但是您卻……總是在她的傷口上撒鹽吧?”

“您這樣也能算愛她嗎?”

119.

“只是說幾句好言好語,又有什麽用?”麻衣的媽媽小聲呢喃,“心理問題……說到底也是因為不夠堅強吧?只是對她說些溫柔的話就能讓她變堅強嗎?”

“當然可以!”列夫堅定地說,“這至少能讓麻衣知道您是愛她的,無論發生什麽都會永遠支持她——這種信任對她非常重要!”

麻衣的媽媽艱難地笑了笑,搖頭道:“你們外國人的思維太奇怪了,我無法——”

“我不是外國人!而且這也不是什麽奇怪的思維,明明就是很普通的道理吧!奇怪的人是您啊星野阿姨!”

“列夫!可以了你已經說得夠多了!”感覺到弟弟說話開始變得過分了,艾麗莎趕緊阻止他,說,“你看,茶都喝完了,麻煩你再去幫忙沏一壺吧?好嗎?快去快去!”

120.

來不及躲起來。

麻衣在走廊裏和憤怒沖過來的列夫撞了個四目相對。

“我……”麻衣大腦混亂地隨機吐出了一個詞,就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了。

列夫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拉起她的手說:“跟我來。”然後直接把她帶到了二樓。

他先獨自鉆進自己的臥室,翻找片刻後抱著一個塑料箱子走了出來,然後帶著麻衣走進樓梯邊的第一個房間。

那是一個書房。

麻衣粗略掃了眼書架上的書,全是一些看不懂的專業名詞,還混雜著各國語言,大概是灰羽夫婦工作上的書籍吧。

列夫把她帶到書桌邊,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到椅子上,然後半跪在她身旁,打開了那個塑料箱。

裏面整齊排列著各種藥物,是麻衣也很熟悉的普通家庭醫藥箱。

“幹什麽?”當列夫用棉簽沾好碘酒舉起來時,她茫然地問。

“給你塗藥啊,剛才你被小白抓出了好多傷不記得了嗎?”他側過頭,仔細辨認麻衣脖子上細碎的傷痕,“說不定還有咬傷,你等會兒一定要盡快去打狂犬疫苗啊!”

“知道了。”總覺得,聽到列夫剛才對媽媽說的那一番話後,突然有點……好像有點怕他了?

不,這種感覺不是害怕。但就是……有點緊張。

他靠近過來的時候,心臟會撲通撲通的。一會兒失速狂奔,一會兒又恨不得能停止跳動——不要再發出那麽大的心跳聲了,好害怕被他聽到這麽丟人的聲音。

好奇怪。

麻衣微微咬住下唇,勉強自己保持鎮靜。

但是真的很想逃出去,逃到列夫看不到地方捂住胸口,讓裏面那個不聽話的小東西快點安靜下來。

121.

冰涼的濕棉簽順著她脖子上的傷痕輕輕塗抹,偶爾有些刺痛,但大多數時候都是冰涼濕潤的癢。

麻衣更用力地咬住嘴唇,才得以控制自己不要發出奇怪的聲音。

列夫在處理完她鎖骨上方的傷口後停住,移開視線說:“下面好像還有點傷,那個,你自己回家塗可以嗎?”

“嗯!”麻衣回答得有點慌忙。

“那接下來就是——”列夫往後一傾,盤腿坐到地上,擡頭說,“把腳給我。”

“欸!?”麻衣立刻把雙腳縮到了椅子下面,“做什麽?”

“你腳上的傷比手上還重啊。”畢竟光著腳在外面跑了那麽久

“不用了不用了!”麻衣連連搖頭,“腳上的傷我也可以回家之後再自己處理的!”

“我都看到一條超深的劃傷了。”列夫一臉的不讚同,“而且泡了那麽久的水,不及時處理的話之後化膿就麻煩了。”

“……”麻衣張了張嘴,看著列夫的表情,忽然心中一緊。

對了,列夫為我做這些事,是因為……

她的心臟刺痛了幾下,然後迅速平靜下來。

她鄭重地,再一次詢問自己的內心——如果列夫現在對我告白的話,我會接受嗎?

這一次的答案是……

122.

“列夫。”

“嗯?”

“能來到音駒高中,能認識你,是我這十六年來最幸運的事。”

“啊?”

列夫猝不及防地紅了臉,擡頭看向麻衣。

麻衣卻垂著眼睫,探出左腳仔細看了看,然後微笑著說:“啊,我看到你說的那條很深的劃傷了——唔哇,超可怕!”

“哦、哦,是吧?我剛才在外面就看到它在流血了。”列夫趕緊低下頭查看那條傷口。

然後聽到麻衣在他頭頂輕輕地說——

“我很怕疼的,所以……拜托你溫柔一點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