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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的終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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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的終點4

很多時候,人們所親眼看到的,也未必就是真相。正如本該已經消失的幽曇,此時卻靜靜地睡在桃花谷中。

這清幽閣的二閣主,留給世人的印象是一襲藍衣曳地,冷漠而孤傲的女子。

而此刻,睡在灑滿陽光的房間裏,蒼白的臉上卻露出了幾分稚嫩與安詳的神色。在最深的睡眠中,遺落了塵世的偽裝,變回了初生的孩子。

“一直在這兒?”桃花谷的谷主夏寒青踏入這漣漪軒的臥房。

“嗯。”一直守在床邊的夏淩瀾落寞地應了一聲。

她自然知道靈術契約反噬意味著什麽,但即使理智中清楚幽曇再也不可能醒來,感情上她依舊不願放棄。這沈睡的人兒,不僅僅是這個江湖的清幽閣二閣主幽曇,她更是夏淩瀾的小夢。

夏寒青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盞茶,端起茶盞輕輕泯了一口。幾番沈默,終是開口:“靈魂是一個容器,裏邊存放了記憶和情感。新生的嬰兒,他們有容器但裏邊是空的,只有經過成長與學習,將不同的東西收入容器裏,才能稱為一個完整的人。蕭夢的靈魂被吞噬,吞掉的並不是記憶和情感,而是容器本身。你應該知道,靈魂的容器是與生俱來,就像心臟一樣,一旦失去就無法再次獲得。”

“我知道。”夏淩瀾看著幽曇的睡顏,輕輕說著,“就算小夢一直睡著,只要她還活著就夠了……只要她,在這裏……就夠了。”嘴角明明是微笑的,眼中滴落的晶瑩卻又是什麽?

夏寒青放下茶盞,走到夏淩瀾身後,一手沈沈按在淩瀾肩頭:“還記得蕭夢第一次來桃花谷的時候嗎?”

早已是數年前了,那時候夏淩瀾只有7歲,夏寒青也只有10歲。

那時候幽曇還不是幽曇,她只是蕭夢,是靈臺谷的小師妹蕭夢,也是曇族遺孤蕭夢。

夏日的午後往往伴著雷雨,電閃雷鳴狂風大作,傾盆大雨中卻夾雜著孩童撕心裂肺的喊叫。

當年的桃花谷谷主,也就是夏寒青、夏淩瀾兄妹兩的母親,竟然從這滿世界的風雨聲中分辨出了人的聲音。聽出了那是一個小女孩的哭喊聲,谷主來不及差人去看看,便自己撐開傘跑向了桃花谷的入口處。

那年小小的夏寒青,本來陪在母親膝側,在母親匆匆跑出去後,也跟著跑了出去。

桃花谷密道的門緩緩開啟,外邊的草地上跪著一個7歲的女孩,大雨已經將她全身浸透,淩亂的頭發隨著雨水的滴落黏在臉上,額前銀白的紋路勾勒出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在這滂沱大雨中這樣一個女孩頗顯詭異。

明明只是7歲的孩子,只是與自家妹妹同齡的女孩,可眼前這個女孩兒眼中卻有著令人心驚的堅持。

“拜見谷主!”小小的女孩向著桃花谷的谷主三拜稽首,三拜素來是亡國者向人請求時所行的大禮。

彼時,曇族覆滅,靈臺谷的半仙師父又將於曇靈劍共鳴的她視為不祥。在南疆這片以部族為王國的世界,她確實已是亡國之人。

在女孩的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17歲的少年。墨綠長衫,文質彬彬,此時也是低頭拱手行禮,任憑雨水打濕他的衣衫。

谷主卻是問:“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女孩兒解下了腰間的香囊遞出,谷主打開香囊,看見了裏邊的半塊玉佩。神情劃過一瞬的驚訝,眼角餘光向後瞄了一眼對指腹為婚之事一無所知的夏寒青,再又認真地打量了跪在地上的女孩:“你是蕭穆妍的女兒?你們曇族發生了什麽?”

“娘已經被惡人所害,曇族,已經只剩我一人了。”孩童的聲音總是聽起來很可愛的,但這個女孩兒說話間卻令人覺出絲絲寒意,叫人忍不住心痛,又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心裏暗流湧動。

天際的電閃雷鳴似乎也是為她助陣,使這不寒而栗的氣氛更甚。

“所以,你想覆仇?”谷主看著女孩兒問,話音中很是沈重。

“想。”女孩兒僅僅答了一個字,卻擲地有聲。

“值得嗎?即使報了仇,死人也不會覆活。更可能賠上自己的命,卻報不了仇。”谷主有些哀傷的問出。

女孩兒這次沒有回答,只是沈默著跪在雨中。無言,亦是一種回答。不去思考是否值得,只是賭上全部,孤註一擲,卻絕不後悔。

“你叫什麽?”谷主換了一個話題。

“蕭夢。”女孩兒毫不掩飾。

“蕭夢,根據我與你母親的約定,桃花谷的門永遠會向你開啟。但,我不會協助你的覆仇,即使如此,你還是決定要進谷嗎?”谷主的話絲毫不留情面。

“謝谷主。”小小的女孩,又是再拜稽首。

許是那雨中的畫面太過震撼,夏寒青以為,蕭夢會是一個難以溝通的女孩兒。但是,晚上蕭夢被谷主帶著和兄妹兩打招呼的時候,卻與雨中判若兩人,甜甜的微笑,溫柔的聲音。

兩個樣子都是那麽真實,令夏寒青無法明白,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蕭夢。

這看似無解的謎團,卻在第二天便被他找到了答案。

蕭夢來到桃花谷的第二天,看到了夏寒青和夏淩瀾在池塘邊的草地上練武,便也跟著他們比劃著。

夏寒青看到了蕭夢,卻故意不和她打招呼,只是註意著她的動作。這個女孩兒應該是有一點基礎的,畢竟昨天谷主也說了,蕭夢5歲被滅族之後去了靈臺谷,在那裏的兩年,已經給她打了功夫的底子。她如今想要的,應該是突破這最基礎的階段,尋到屬於她的“專攻”之術吧。

“他們說你是因為拿了一把劍,才被靈臺谷的師父嫌棄的?”休息時夏寒青隨意地搭話。夏淩瀾則在一旁的花叢中自顧自地編者花環。

蕭夢點點頭:“他們說曇靈劍是不祥的東西,碰了它的我也是不祥的。”

“那,你就沒有想過學習劍法嗎?刀劍畢竟是武器,怎麽用還是要看人的,不是有什麽得道高人降服兇器的傳說嗎?就算是不祥的刀劍,你來控制它不就好了?”

那時候夏寒青不會知道,他隨意的一句話,會給這個江湖帶來多少腥風血雨。

可就算他能知道,他或許也還是只能這麽說。

畢竟即使不是蕭夢,也一定會有別人。曇靈劍已經破除了封印,覬覦它的勢力早已蠢蠢欲動,此後的紛爭已經不可能避免,或許,最終曇靈落在蕭夢手中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嗯。”蕭夢輕輕地答應了一聲,從草地上站起來,跑到了草地的另一頭,那個與她一起來的少年正在那邊練劍。

那個少年,整整大了蕭夢10歲,是靈臺谷的大師兄,即使別人都嫌棄蕭夢,他一直陪著蕭夢、保護著她。

此刻蕭夢似乎是說了什麽,那名為竹肅的大師兄猶豫了,卻敵不過蕭夢的多次懇求,終於點了頭。

午後的時光,安靜而美好。夏淩瀾拿著三個花環開心地跑了過來:“哥哥,這個是你的。小夢、竹肅哥哥,也有你們的。”

蕭夢接過花環,也興奮地笑著戴在了自己頭上。六月的天,米白色的裙子,金色小花的花環,額前銀色的小花紋路,清澈的藍天。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紅撲撲的小臉也滿是歡笑。

若不是親眼所見,又有誰會相信,她是為了覆仇而來到這裏的?

“大師兄,再教我幾招吧。”蕭夢擡頭看著竹肅手中的劍。

竹肅無奈一笑:“看好了。”

蕭夢是很聰明的,學得很快。然而,誰也不曾想到的是,蕭夢會突然毫無征兆地摔倒在草地上。

起初只當是她被草地上的什麽絆到了,但是遲遲不見她爬起來,竹肅跑過去扶起她,這才發覺這小小的女孩兒額頭竟然那麽燙,明明發燒了,卻還是努力了一整天。

夏寒青知道,她說想覆仇,那不是說說而已的。

將蕭夢抱回了房間裏,竹肅去給她煎藥了,留下夏寒青和夏淩瀾兩個。

夏淩瀾趴在床邊,好奇地湊到蕭夢枕邊:“小夢怎麽睡著了?”

夏寒青不愧是哥哥,抓住機會就開始教育妹妹:“誰讓她昨天淋雨的?淋了雨要生病的。所以你以後也不可以在雨裏玩哦。”

“咦?小夢在說什麽?”夏淩瀾看到了蕭夢輕輕念叨著什麽的樣子,爬到床上,把耳朵湊到她嘴邊去聽。

“娘……不要,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淚水滑落蕭夢的眼角,弄濕了枕頭。

雨中堅定的小女孩也好,草地上笑得純真的小女孩也罷,那些都不是真正的蕭夢,又或者說都是組成蕭夢的一個部分。

而眼前這個女孩兒的內心深處,最真實的那部分卻是弱小而無助的孩子。因為深刻體會到自己的無力,所以渴望獲得力量;因為明白那徹底的絕望,所以才會珍惜那些微小的美好。

如今,當年的女孩兒得到了她渴求的力量,也終於大仇得報。

世人說,清幽閣統領江湖百家殲滅血玉教,是為民除害的義舉。

夏寒青卻知道,他們本來都只是為了自己的私心而聚在一起的人罷了。幽曇是為了報曇族覆滅之仇,清辭是為了左相府滅門之仇,孟簫又何嘗不想為靈臺谷覆仇?

“她本就是為覆仇而活著,如今,應該也沒有遺憾了吧。”夏寒青按著夏淩瀾的肩頭,輕輕嘆息。

夏淩瀾卻透過眼前的朦朧看著沈睡的幽曇:“不是的,小夢從來都知道覆仇不是她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但凡有一絲希望,她都不會選擇這個結局。小夢,她是打算好好地回來的。”

“所以,你要一直等著?”夏寒青問著妹妹的話音很沈重。

“嗯。”夏淩瀾點頭,這一下應答卻擲地有聲。

“值得嗎?即使明知不會有結果,卻還是要執著。”夏寒青的聲音略顯落寞。

夏淩瀾只輕輕握著幽曇的手,不回答哥哥的問題。不論如何,她也不會後悔。

夏寒青沈沈地嘆氣,攤開在夏淩瀾面前的手心裏,一顆閃爍著粉色光芒的種子靜靜躺在掌中:“幻境種子。本來是一種令人看見幻境的結界,我不能向你保證,但或許會有用,你往裏邊填上蕭夢在桃花谷的記憶試試吧。”

“哥哥……”夏淩瀾有些難以置信地擡頭看向夏寒青,夏寒青卻故意偏過頭去,“謝謝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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