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祭月戲天19

關燈
祭月戲天19

言輕墨回答:“我們的人灌醉了他們府上的一個家丁,得知有人許諾事成之後把多年前出逃的一個‘賤人’抓回來。據說那人逃走時,傷了府中老夫人,使得老夫人不治身亡。但對方身份敏感,多年來齊州刺史一直暗中尋找那人下落。”

結合兩處的消息,幽曇大致懂了這個故事。

當初元家為了討好齊州刺史,把庶女以見不得人的手段,偷偷送給了刺史。所以,即使她傷人出逃,刺史也不敢聲張,不然鬧出“強搶民女”的閑話來,終究是不好的。而元家當年的地位,刺史也不能做得太絕情,地方官與當地望族,合則兩利,分則兩敗俱傷。因此,這元家庶女出逃一事,便只能暗中處理了。

後來水使潛入元家,取代了元自在的身份。如今她用元自在這個身份,去與齊州刺史說抓到了當年出逃的“小姨”,這交易便達成了。

只可惜,這齊州刺史定想不到,這個元自在可不是真正的元家大姑娘,她怎麽可能交出她的母親呢?換句話說,就算她真的沒心沒肺能把生母當做籌碼,她也沒貨可交,畢竟她的母親早已過世。

“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已了解,你接下來有何打算?”幽曇將那張名單疊起收入袖中。

言輕墨神色冷下幾分,沈聲道出:“讓他們閉嘴。”

“不可,”幽曇搖搖頭,“好在查到此事的是你,清辭應該也是了解你,每次行動前都會向她報告的習慣,才敢派你去的。這次我們不能殺這些說書人,也不能殺齊州刺史,相反,我們還需要利用這些說書人。”

“請二閣主明示。”言輕墨倒不是很服幽曇,但如今他的心思其實不在這裏。比起清辭對言輕絮完全放心,言輕墨卻有預感,哥哥這次的消失太突然,只怕並非計劃好的。所以比起外邊的謠言,他更擔心哥哥的下落,因此對謠言一事,他並未認真思考對策。

幽曇思索了一下她方才想到的計策,腦海中預演了一遍。在這一局中她將扮演的角色、孟簫需要扮演的角色,以及需要言輕墨去做的事,“我這裏確有一事需要你去做,隔墻有耳,你且靠近些。”

幽曇是看到了站在外邊的童戚,她倒不是為了童戚從前對她無禮而記仇,但她確實不夠信任這個墻頭草一般的小丫鬟。

畢竟,她已經知道了,從前言輕靈虐待言輕墨,就是差使童戚揮鞭的。

可如今的童戚對此並無歉意,甚至從言行中還透出幾分,當年是她“救”了言輕墨的意思,常常給人感覺她把自己的定位擡得與言輕墨平等一般。

即便童戚對言輕墨的愛是真心的,即便她對言輕墨並無惡意。但她絕對不是一個好丫鬟,往大了說,這般沒大沒小,便是惡奴。

當然,幽曇覺得,言輕墨要如何看待童戚,這是他們主仆間的自家事。所以,自從他們進了洛陽這座宅子後,她也並未再出手管教童戚。即使言輕墨真的打算讓童戚與他平起平坐,那也是他們自家事。

此時,順著幽曇的視線,言輕墨也明白了她在防著童戚,便應了一句,“她是心直口快,經常出口傷人,但並非不忠。”雖然替自家丫鬟解釋了一句,但言輕墨還是很配合地朝幽曇走近一步。

幽曇耳語幾句,就連一旁的孟簫都沒聽見說的什麽悄悄話。

聽完之後,言輕墨不禁皺了皺眉,他已經盡力克制表情了,但眉目間的擔憂還是沒能完全藏住。

“不必懷疑。”幽曇卻是很認真的神態。

“二閣主不覺得此舉太過冒險嗎?”言輕墨毫不掩飾他的質疑。

“我知道。”幽曇卻用平淡回應,“成則成,敗則萬劫不覆。但僅有如此,我們才有一線破局的機會。”

“好。”言輕墨沒有再多說什麽,這清幽閣畢竟是清辭和幽曇的,他雖然不認可這個方案,但既然幽曇堅持,他也就不爭了。

待言輕墨和童戚出了孟簫的院子,孟簫才出聲:“小夢讓他去做什麽?怎麽他一副懷疑你瘋了樣子?”

幽曇輕聲一笑,轉身對孟簫道了一句:“置之死地而後生。”

這句話當然不是她對言輕墨說的話,但卻是概括了她的計劃。

孟簫在腦中回味了兩遍,臉上也浮現了震驚,“你說要利用那些說書人,該不會是……”

“噓。”幽曇比了個禁聲的手勢,帶著透著涼意的淺笑,“此事,心知即可,切不可說出。”

孟簫楞了片刻,低頭扶額,嘆息伴著無奈的笑出聲,“別說是他了。小夢,連我都懷疑,你是真的瘋了吧。此事若是失敗,清幽閣就真的萬劫不覆了。”

“嗯,我不是告訴他了嗎。”幽曇淡淡笑著,沒有否認孟簫想到的後果。

孟簫忽地擡頭,認真看著幽曇。他突然發現,他根本不了解眼前這個姑娘。他第一次覺得,她是那麽熟悉,又是那麽陌生。直到此時,他才終於意識到,雖然幽曇就是他的小師妹,但她已經不是那個趴在他背上哭泣的小夢了。

“你打算,讓誰接應?”孟簫平覆了心中的驚濤駭浪,他知道幽曇的計劃中需要一個內應,但他實在想不出誰能混入敵營。

“我。”幽曇只平淡地回了一個字。

“你真瘋了?他們都是巫師,你一個靈術師怎麽混進去?”孟簫皺眉。

幽曇卻是神秘一笑,“孟簫,你有沒有想過,靈術和巫術到底有什麽本質區別?都說巫師和靈術師不共戴天,但巫術和靈術中有那麽多的術法的效果是一樣的。如果,二者並無本質差別呢?”

“怎麽可能沒有!靈術獻祭靈魂之力,巫術獻祭血肉,這麽明顯的區別,你在胡思亂想什麽!”孟簫語氣急切,一改平日裏的溫潤,就像是他想要喚醒裝睡的人一般。

“但是,當真如此嗎?”幽曇自懷裏取出了一個盒子,打開,裏邊是她從霜月宮的晚宴上帶回來的那朵夢曇花,“夢曇花是怎麽開放的,你應該也清楚吧。血祭。若這是僅屬於巫師的儀式,為什麽稱為靈術師之神的‘神女’,卻能使用呢?”

孟簫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這一切對於靈術師而言太過常識,誰也不曾反思過其中的不合理。此時被問起,他楞在了原地,不知該如何回答。

幽曇收起了盒子,轉身看向窗外,“中原的話本中有‘仙’和‘魔’,會有修仙之人走火入魔。但若細品,仙魔的本源是一致的,只是某一刻有人出了岔子,從此以後,凡人將善者稱為仙,將惡者稱為魔。再過更久的時間,仙魔各自繁衍生息,兩者都自成一派,久而久之,人們忘記了兩者分家的原因,只當是修煉方式不同,所以稱呼不同。”

孟簫立刻意識到了幽曇的意思,“若說靈術師是仙,巫師便是魔。當今術士已經無從考證從前,但可能……兩者曾是一家?但即便如此,你的術式與巫師也相差太遠,根本混不進去的。”

“你知道靈術中最像巫術的,是哪一支靈脈嗎?”幽曇突然轉身,含著冷徹的笑意,盯著孟簫。

孟簫迅速在腦海中回憶著他所了解的各個靈術師家族,但是並沒有想起任何一個很像巫師的。

幽曇輕笑一聲,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彼岸花。”

彼岸花存在於曇族的傳說中,相傳與夢曇花曾是雙生花。但如今世間只有夢曇花,未有人見過彼岸花。

孟簫想起了關於彼岸花的傳說,書中記載,那是“地獄緋華”,有箴言道:彼岸花開,血染河山。確實與巫術有的一比。但無人見過擁有彼岸花靈脈的人……

幽曇讀懂了孟簫的思緒,輕笑一聲,“夢曇和彼岸,並不是雙生花,而是此消彼長,不會共存於世的。我小時多少看過一些族中古籍,知道一個短期內反轉靈脈的辦法。”

“但你是‘神女’,改變‘夢曇花’的靈脈,必然遭到反噬。”孟簫雖然不知道改變靈脈的方式,他卻知道這對於‘人神’而言,意味著背叛自己的使命,必定需要付出代價。

“總比什麽都不做好。”幽曇垂眸,無奈地一笑,轉身走向外邊,“‘神女’,從來都是要為天下蒼生耗盡靈魂的,想來也不會死在這種小事上。”

孟簫有一時的錯愕,就這麽呆望著幽曇離開的背影。他真的意識到了,他的小師妹已經“瘋了”。

人生於世,或遵循天道,或與天爭鬥,這二者都是尋常人。

但小師妹如今的所思所想、將做之事,竟是“利用天道”。既不逆天而行,也不因循守舊,而是利用天道束縛“神女”的宿命,鉆規則的空子。

簡而言之,“神女”作為“人神”之一,在耗盡所有靈力之前,不論如何都不會死,這是天道定下的法則。

若是普通人算到了什麽未來可能發生的事,而故意推遲這件事來試圖延長壽命,那是無比可笑的。因為算命先生捕風捉影窺探的天機,不過是一種可能性而已。但“神女”的這條法則卻是必然的軌跡,所以可以如此作弊地“不死”,或許這就是人和“神”的距離所在吧,他們看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層面上的未來。

但這並非什麽長壽的好事,而是即使犧牲一切,也要被天道榨幹最後一點力量的詛咒。

可偏偏這個詛咒,被幽曇利用成了“保命符”。即使暫時背叛使命,即使一再玩命,只要還沒履行完“神女”的使命,按照天道,她就不會死。

逆天而行很狂很瘋。

但比逆天而行更瘋的,是戲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