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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失憶的第一百零七天 波德萊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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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失憶的第一百零七天 波德萊爾

蘭波勉強彎了一下唇角, 禮貌地寒暄道:

“到時候,我會準備好適口的茶水點心,招待莫泊桑醫生。再見, 莫泊桑醫生。”

“再見, 蘭波先生。”

莫泊桑轉身,帶著福樓拜一起離開, 聲音也逐漸遠去:

“對了, 老師, 我聽說你回來的時候遇上了一點麻煩……不,我說的不是身體, 而是老師你的感受, 真是委屈老師和這麽多人打交道了,可惜在我聽到這個消息時,你已經登上了回巴黎的飛機了,沒能……”

沒有需要應酬的對象, 蘭波的表情重歸陰郁, 甚至, 由於雜亂的思緒,比過去還要難看,一看就知道心情極其不好。

“哎呀哎呀,每次看到他們的相處方式,我都會感到驚訝, 老師不像老師, 學生不像學生,明明剛開始的時候,也不是這樣的,”

馬拉美似乎沒有看到蘭波改變的臉色, 打了一個響指,蘭波眼前的大廳瞬間變為了簡陋的病房。

病床半坐著的,十二歲左右的少年眉眼熟悉,正是剛才離開的莫泊桑,

幻境中的莫泊桑穿著寬大的病號服,雙目無神,低著頭,不斷地摳挖著雙手,雙手摳出一道道血痕,鮮血淋漓也沒有停止,臉上滿是崩潰之色,嘴唇翕動,似乎在說著什麽。

坐在一旁,安靜到近乎凝固的人,福樓拜的模樣倒是沒有怎麽改變,只是臉上沒有任何血色,剝奪了生機的虛弱,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勸解,眼中卻滿是憐憫,仿佛在看過去的自己。

直到窗外的光線緩緩下移,窗臺上的花盆在房間內拉長了影子,福樓拜才有了動作,

由於虛弱,福樓拜的動作也是慢騰騰的,緩緩落在莫泊桑的頭上,拍了兩下,嘴唇微張,不知道在說什麽。

莫泊桑沒有任何反應,依舊低著頭,自顧自地傷害著自己。

蘭波看了看周圍的默劇,眸光微轉,看向了馬拉美。

“別這麽看我,親愛的,”

馬拉美聳了聳肩:

“實話實說,我也不知道他們究竟聊了什麽,這點東西還是我前段時間好不容易挖出來的。”

挖出來,就迫不及待地分享給其他人了嗎?

蘭波抽了抽唇角。

幻境的默劇是正常流速,窗外的風景卻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又似乎只過了短短一剎,病床上的莫泊桑轉頭看向福樓拜,眸光有了色彩,卻是得到發洩通道的痛苦與崩潰之色,躲進福樓拜懷裏,號啕大哭,

蘭波註意到,病床上的被子被掀開,胡亂地堆在病床一角,露出了莫泊桑的身體,

而莫泊桑小腿以下的部位,竟然空空蕩蕩!

“斷肢重生需要的生命力自然不是一星半點,”

馬拉美註意到蘭波錯愕的目光,食指微彈,再次換了一個場景,毫不在意地解釋:

“說起來,當時的莫泊桑也是倒黴,異能無法控制,又被當地的警察當成了恐怖分子,不僅沒有得到救助,還差點被當場射殺,若不是福樓拜先生剛好路過,恐怕我們現在已經失去了一位強大的同伴。”

蘭波動了動唇,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只能看新出現的場景:

是兩人在鄉邊小路散步的場景,

福樓拜正常行走,莫泊桑則落後了很多,追趕在福樓拜身後,

幻境中的短短幾分鐘,莫泊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大,模樣也從雙手推著身下的輪椅,到拄著拐杖單腳蹦蹦跳跳,再到踉踉蹌蹌地雙腳行走,最後成了小步快跑,拉住了福樓拜的衣角。

“老師!”

幻境終於有了聲音,莫泊桑還處於少年時期的嗓音清亮,滿是親近與活力,眼中也有了光,是對庇護他的大人的正常孺慕與信賴:

“等等我!”

福樓拜停住了腳步,側身看向莫泊桑,仔細觀察了一遍,確定了莫泊桑身上沒有什麽不妥,依然點了點頭。

朝陽下,莫泊桑笑了,臉上的光彩也有了幾分現在的模樣。

“不得不說,福樓拜先生可是十分護短的呢,”

馬拉美彎腰,從路邊摘了一朵野花,嗅了嗅,又不感興趣地丟棄:

“明明早就撿到了莫泊桑,卻始終一聲不吭,直到莫泊桑十五歲,才送到了特殊戰力總局,還用自己的權力,給莫泊桑謀了一個好差事,真是一位好老師啊。”

為什麽在戰力緊缺的時候,實力強大的莫泊桑想當醫生就能當醫生,除了異能沾邊,最重要的一點也是因為背後有人!

蘭波想到自己第一次看到莫泊桑的場景,心中浮現一絲恍然:

“難怪……”

難怪他第一次看到莫泊桑的時候,會感覺那麽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出現在特殊戰力總局,工作時卻不見被抹除社會身份的負面情緒,反而隱隱帶著興奮與驕傲,對他們的身份更是熟悉到了看一眼就能喊出代稱。

當時他只以為莫泊桑是自來熟,外加不常接觸,才沒有更深一步地思索,更沒有想到是這樣的原因。

“可惜波德萊爾就不一樣了,你也知道他的性格……”

馬拉美唏噓,遞給蘭波一個心照不宣的目光,揮了揮手,驅散了眼前的幻境:

“好了,最後一站已經到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幻境消散,蘭波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入了特殊戰力總局深處,正站在一扇大門前,

而他的身邊早已空無一人,馬拉美不願與波德萊爾碰面,不知道去了哪裏,只在他耳邊留下了一句:

“進去吧,親愛的。”

這扇門對於蘭波而言很熟悉,年幼的他推開了無數次,裏面的人是他的老師,波德萊爾。

蘭波閉了閉眼睛,壓下胸口的種種情緒,強行讓自己保持理智狀態,推開了面前的門。

但強撐的理智,很快在看到裏面略帶憔悴,閉目小憩的人時,土崩瓦解。

“老師!”

蘭波快步了幾步,逐漸接近時,緩緩放慢了腳步,半跪於地,垂首,苦澀道:

“我回來了。”

波德萊爾睜開了眼睛,露出了裏面宛若小型黑洞的漆黑瞳孔,目光先落在蘭波身上,仔細地反覆打量,

最開始,“特大爆炸”產生,蘭波和魏爾倫失蹤死亡的消息傳回巴黎時,

波德萊爾並不想相信,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任務的危險程度——

不止整個偏遠小國的勢力反撲,還來源於任務目標,

和魏爾倫一樣的天災,世界的災厄,不應該出現在世界上的東西。

若是荒霸吐果真暴走,猝不及防下,兩人都有可能會吞噬。

不過,但凡有一人的消息傳出,波德萊爾就不會相信另一人會死去。

但是,兩人都不見了,

以兩人的性格,只要存活,不可能如此悄無聲息。

波德萊爾不得不信,

他最驕傲的學生、最欣賞的藝術品被那個偏遠小國吞噬,悄無聲息地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現在,果然、還好是個誤會。

波德萊爾緩緩吐出了一口氣,坐直身體,將眼前淩亂的銀發撥到耳後,平靜道:

“回來就好,先去休息一會兒吧,阿蒂爾。”

似乎只是蘭波往常執行任務回來時的場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蘭波的情緒更加苦澀:

“老師,我已經休息得夠久了。”

“的確,已經休息了四年,你的狀態卻下降得一塌糊塗,連原來都不……”

波德萊爾的話說到一半,頓住了,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聲音帶上了疲憊:

“回去吧,阿蒂爾,你知道我的性格,接下來的話,你一定不想聽到。”

波德萊爾在旁人面前,還能維持紳士的禮節,話語也能做到彬彬有禮,但在熟悉的人面前,毒舌的本性會毫不遮掩,能把人嘲諷得懷疑人生。

波德萊爾能看出蘭波此時糟糕的狀態,所以,先離開吧,

等到蘭波狀態穩定,再來找他,到時候,無論他的學生想法如何,他都會提供幫助。

“不,老師,現在的我,停滯於分叉路口,徘徊不定,猶豫不決,”

蘭波擡起頭,枯寂的枯草色瞳孔與波德萊爾對視,含滿了悲痛與迷茫:

“究竟什麽是對,究竟什麽是錯,哪方對我來說最為重要?我分不清,我已經無力分清了,仿佛我無論選擇哪一項,另一項都會成為後半生的遺憾,揮之不去的心病……我需要老師的指點。”

此時,安慰的話對蘭波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有深達內心的嘲諷,才能讓蘭波不再困於迷霧,找到一絲前進的方向。

“既然如此,那就先看看你的內心吧。”

波德萊爾直直地看著蘭波,對蘭波伸出手,瞳孔中的小型黑洞緩緩轉動,散發著微弱的,屬於異能的光芒。

蘭波的喉嚨開始癢了起來,仿佛有異物在其中生長,盛開。

蘭波彎腰,低著頭,捂著唇,悶咳了起來,從口中嘔出,指縫溢出了色彩斑斕的大片花瓣,宛如凝結於心底的一攤血跡

“鈴蘭花,玫瑰,幽靈花,大型三色堇,酢漿草……”

波德萊爾一一念出花瓣的種類,平靜地看著雙手撐著地面,怔怔發呆的蘭波,神色只是微動,就多了洞察一切,身居高位的俯視與漠然:

“什麽是感情?什麽是理智?什麽是錯過再也無法挽回的事物?什麽是你人生最重要的存在?你是真的無法做出取舍嗎?阿蒂爾。”

波德萊爾的聲音冰冷,是屬於組織‘洞察者’的尖銳鋒利:

“怎麽了?四年的底層生活已經磨滅了你的脊骨,順帶消除了你屬於超越者的底氣了嗎?voyante(通靈者),你還記得這個名字嗎?”

蘭波緩慢地擡起目光,啞聲道:

“我記得,那是我加入組織的第一個名字。”

voyante(通靈者),是波德萊爾為失去社會身份,尚且還被稱為魏爾倫的他取的第一個名字,寄予著波德萊爾對他的期望與祝福。

即使後面遇見了魏爾倫,換了一個新名字,這個名字也作為對外的代號存在著:

法蘭西的通靈者,最強的異能諜報員,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過去的他沒有辜負這個名字,也沒有辜負波德萊爾對他的期待,一直將感情理智區分得很清楚,從未陷入猶豫遲疑。

即使四年前的魏爾倫對他舉起了槍,他也從未迷茫,很平靜地便能做出取舍,下定決心。

但一場失憶,所有的事情都亂套了。

感情不再被理智抑制,成長為動搖理智的程度,輕松將他拖入感情的漩渦,陷入迷茫,失去方向,呆楞在原地,猶豫不決。

現在的他,令所有人都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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