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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那欲望實在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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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那欲望實在可憐

還是分不清虛妄與現實的夢境。

爐子裏的火劈裏啪啦地燃燒著,熱烈又安靜,溫暖的火光如同薄紗籠罩下來,將一切染成暖色,人坐其間,再裹著毯子往柔軟的沙發中一陷,特別容易變得昏昏欲睡。

他就是這樣,半瞇著眼,歪倒在獨屬於他的小沙發上,心情愉悅地欣賞著滿墻的破爛。

這歲月太漫長,就算是他不愛出門,今年撿一個,明年送一個,這櫃子也塞滿了東西,雖然擺放隨意無序,卻也有一種別樣的和諧。

他就喜歡窩在這個位置,一轉頭,還能看見明亮的落地窗外正在小雪飄落的森林。

“聽說在人類發展的初期,為了避免猛獸夜襲,人們會點上一堆篝火,伴隨著火焰燃燒的聲音入睡,火焰帶來了溫暖、安全,還有食物。這種原始的安全感被刻在基因中傳承下來,所以人類依舊能從火焰中獲取安定寧靜的力量。”

另一個聲音從另一張沙發下傳來,少年人自如地伸展四肢,腿還掛在沙發扶手上,人就趴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啃一本相當厚重的大書,沙發上的靠枕被他扔得到處都是。

搖晃明滅的光落在少年人的臉上,跳躍在那含笑的眉眼間。

“爺,這裏說,上古時候人們以火為圖騰,崇拜火焰。你要是在那會兒,是不是得被供起來?”

他都懶得張口,隨意地應了一聲。

結果這位就自顧自地美上了,“哎呀,那孫子我輩分突然就高了呀,在部落裏橫豎得是個大祭司級別的吧?”

“你現在自稱孫子自稱得很順口?”陽硯閉著眼,懶洋洋地說道,“剛來的時候不是日天日地誰都不服麽?”

“那可不,您在這兒呢,小的哪敢造次呀?”那個賤嗖嗖的聲音就趁機靠近了,“想來當初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您神通廣大,沖撞了您,如今得了教訓才明白,叫您一聲大爺還是小的高攀了……“

越說越靠近,陽硯都能感受到那絲呼吸落在頸間,泛起來一陣細密的癢。

“不像前幾日那幾個呀,對咱爺那麽不恭敬,那都不配叫您一聲爺呢!”

“你想多了,”陽硯平靜地說道,“普天之下,皆我孫子。”

他微微睜開一只眼,那人揪著他毯子的一角,笑瞇瞇地歪頭枕著他的胳膊。

“是呢是呢,你最厲害。”說著,他輕輕蹭了蹭陽硯,像一只心安理得被馴服的犬。

聽起來其實是很敷衍的話,但這個人就是有一種睜著眼說瞎話的本事,把潦草的話在心腸裏一轉,說出口就仿佛添了幾分真心。

那時候的日子大多就是這樣,簡簡單單,每一日都過得相似,故而蒙上了一層似是而非的朦朧感,什麽妖界逐鹿,人界內亂,都與他無關。

但又因為那是唯一一個下了一場小雪的初春,所以他對那一日記得很清楚,他們兩個人閉門不出,圍著爐子插科打諢,話題不知道怎麽就七拐八拐地拐上了關於以後。

“爺,你真的一次都不出去嗎?現在人界發展可好了,好多好玩兒的,還有好多好吃的。”那人伸出手指來戳戳他,“以後我帶你去唄?”

“懶得。”涼爽的氣息從他們接觸的地方傳來,略微讓人覺得不那麽自在,陽硯煩躁,啪一下打開他的手指,“你想去就去,別來煩我。”

“別呀。”那人笑瞇瞇地重新攀上來,很故意地在他身上蓋著的毯子上亂蹭,湊到他耳邊,像是說悄悄話。

“我偷一輛車,帶你去兜風。我哪兒都想去,不用上學,不用工作,就光是到處玩。”

陽硯還是那句話,“不稀罕。”

他遺憾地說道,“您是自由自在慣了不在乎,反正我要是爺您吶,肯定不肯乖乖地呆在一個地方。”

這話當時聽來,相當天真,孩子氣十足,不切實際得很,但深陷其中的人又會品到一絲浪漫。

陽硯睜開眼,微微側頭去看自顧自說著胡話的人。

因為離得太近,反而一點都看不真切,他只能聽見他的聲音沈沈地響在兩人之間的縫隙裏,“是麽?這就是你最想做的事情?”

那人背對著火光,笑盈盈地看過來,每一根發絲都顯出乖順,“是呀,不好嗎?”

挺好的。

如果是真的話。

他忘了自己當時是怎麽回答的了,是嘲笑,還是無視,都湮沒在了記憶的深處,像是被初春的那場綿綿的小雪層層掩蓋,本該模糊不清的細節,或許是因為在夢中,反而被填補清楚,連一字一句都分外清晰。

那份回頭看來審視時才會有出離荒謬感,也就分外清晰。

有一瞬他幾乎就要順著說下去,就像當年一樣,然後輕飄飄地將這一話頭揭開,就又會是在尋常不過的閑散時光。

但他沒有。

那份愈發強烈的荒謬感前所未有地鮮明,提醒著他,不過是夢境而已。

在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的那一刻,夢境如同被投入石頭的湖面,泛起了破碎的漣漪。

夢境將破未破的剎那,他由著自己的心情,望著那熟悉又陌生、清晰又模糊的臉龐,輕輕地說道:“你騙人啊……”

“你明明最想殺了我。”

下一刻,夢境如高峰山雪,徹底崩塌。

他從黑暗中醒來,夢中飛旋的雪花仿佛穿透沾滿塵埃的虛妄,化成一根一根尖利的冰棱將他貫穿釘死, 刺骨的寒意在他體內旋起瘋狂的風暴,卻又因他本源的烈火激烈的反抗,極致的灼熱和極致的寒冷交織對抗,糾結拉扯,一刻都不停歇。

或許是因為回到了最熟悉的環境,他身上某些變化在此時不受控制地外放,不大的房間一半烈焰熊熊燃燒,一半層層寒冰封鎖,兩廂爭鬥互不相讓,直到他睜眼那一刻,才驟然壓低,靜靜地舔舐著他的身體。

僅從他裸露在外的雙手上看,他的身體仿佛瓷瓶般碎紋密布,不斷地愈合又被撕開,一只手的縫隙之中似乎還能看見巖漿在內流動,另一只手則寒霜密布。

只是不論那巖漿和寒霜內蘊的力量如何洶湧,都僅困在他的身體之內,哪怕外化成漫天大雪和熊熊烈焰,都未曾破壞一絲房內的陳設,連瓶中的一支枯花都不曾折斷。

撕裂身體之傷情,所承之痛難以言說,可陽硯僅僅只是頂著那一身的支離破碎如常行動,仿佛粉身碎骨於他而言不過無關痛癢。

他擡起一只手,淡淡地瞥了一眼後又放下,便微微側過頭,靜靜地望向窗外。

窗外依舊是漆黑一片的永夜,分不清白晝與黑夜,屋外的火光映照過去,窗框被染成一片灼燙的顏色,然而那片黑依舊是沈沈的,將所有光芒都吸納了進去。

這是屬於他的領地,位於妖界和人界之間的扭曲空間,設下的錨點連接著兩界,曾經他能通過這些錨點,很輕易地避開中庭局的監控自由穿梭兩界。

只是後來錨點幾乎全部被毀,他也很少再來。

他起身,慢騰騰挪到窗邊,直接伸出手往外面的黑暗中一探。

那只手就像是伸進一灘深不見底的死水,水面以下的部分全部截斷,詭異得很。

但陽硯習以為常地隨手一撈,再將手縮回來時,手中卻憑空多出了一截樹枝。

那是截剛剛折下來的枯枝,顫顫巍巍地掛著一片完全萎縮脆化的葉片,他只是輕輕一碰,那葉就被碰落,還未觸碰到地面,就碎成了一堆零碎的粉末。

而那截枯枝也只是拿在手裏稍一用力,就被碾成了碎片。

不論是那根枝條,還是生出枝條的那棵樹木,怎麽看都已死亡多時,生機斷絕。

陽硯的神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好似早已料到,靜靜地轉身,隨手將那根枝條插進了手邊的玻璃瓶中。

舉目望去,閣樓之內陳列著大大小小的無數瓶罐,全部插著枯萎的植株,如同一具具不堪收殮的屍骨,不見一絲綠意。

陽硯也只是邁過那些沈默的屍骨,推門離去。

***

“考完了麽?”

一樓,正在仔細地檢查書包裏一應物品的程居安聞言擡頭,“還剩最後一門。老妖王說結束了就先去妖界,不用收拾東西。師父,你說……”

“隨便你。”陽硯靠在二樓的欄桿上,從犄角旮旯裏抽出來一張薄紙,吹了一下手指,便直接用手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了一行字,揉成一團,準準地扔進了程居安的書包,“考完了自己去這個地址吧。”

程居安用手撥拉了一下紙團,“您不準備去妖界嗎?”

要知道,老妖王雖未明說,但派人傳信的時候話語間總是左右試探陽硯的意向。陽硯也從來沒明說過他會不會來。

陽硯擡頭,望了望窗外,淡淡道:“我不跟你們一路。”

程居安哦了一聲,聽懂了陽硯的意思,立刻高興起來。

本質上說他是妖,但對從未謀面的妖界沒有絲毫的歸屬感,當然會希望到時候能有個熟悉的人在場。

老妖王不算,他至今都只見到一頭牛,要不是確定地知道自己的種族,他差點要以為他是頭牛妖的後代。

他們說話時,那兩朵小花妖正在地上掉著一只靠枕上蹦蹦跳跳,玩得不亦樂乎,見陽硯來了,忙不疊跑到樓梯下邊,眼巴巴地望著陽硯。

因為跑得太急,甚至手上腳上還勾連著那靠枕邊上綴著的破爛流蘇。

“大人大人,我們呢?我們在哪裏呀?”

陽硯正揉著指尖,將那點熱意揉散了,聞言道:“你們不是怕狗嗎?只個枕頭是什麽知道嗎?”

小花妖們一下子松開手,傻傻地仰著頭,像兩株小蘑菇,“啊?”

陽硯指著那枕頭,一字一句道:“狗窩,看不出來嗎?”

兩朵小蘑菇噌一下彈出去十幾米遠。

陽硯相當滿意它們這副快要被嚇哭了的模樣,看了一眼時間,心情愉悅地將一大兩小妖全部掃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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