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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伊卡洛斯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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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伊卡洛斯計劃

全身浸入水中,以求緩解一點疼痛。身體的受損程度不是一兩天能修好的,分離的後遺癥更加重了這點,阿與覺得身體麻木得像別人的,而骨骼縫隙互相刺壓的疼痛又尖銳得和自己關系過密。

水面上是模糊的視野,從傷口不斷滲出血液,無論是身體外面還是裏面,都是濕潤的液體,像回到出生之前一樣,阿與感到一點點安心。

阿與每次看到水,都會想到艾比。事實上她很難不看到水。鏡海是一片龐大的水域,她將手腳伸入陸地,無處不見她的身影,海上,島內,空氣中,甚至人的身體裏。

阿與從水裏鉆出來。“行了,”她想,“這發的什麽瘋呢。”

使用魔法的種類和方式都和魔法師本人的性格有關。水是一種奇特的存在,雖是有形,又似無形。阿與想起看到過格外幽暗的海面——深水區,乍一看風平浪靜,實際暗流湧動,一不註意就被卷進漩渦,消失的無聲無息。塞爾蒂娜給她的印象正是這樣。

阿與想要仔細分辨這二人的不同,於是回憶起艾比的身影和魔法。最初想起來的是她的眼睛,阿與好好想了一番,她確信不一樣,但又說不出恰當的詞。

“是什麽呢……”阿與仰面躺在水上,看著屋頂,疑惑地自言自語,“這是強制操控意識的後遺癥嗎?”

魔法能完成的事情,越接近不用魔法操控也能完成的事情,其難度和影響就更低。把石頭從一處移到另一處,比把石頭碾碎容易,而這兩又都比“把石頭變成完全不同的另一個物體”容易。因為人平常狀態既不能分離身體,也不能操控意識,所以阿與的疲憊感和後遺癥都比平時更重。

阿與從水中爬出來——她沒什麽力氣跳,穿好衣服,走出臥室,發現米洛坐在桌旁,桌子上擺了幾盤食物。她的辮子重新編好了,還換了個沒見過的式樣。食物不是她做的,顯然頭也不是她自己梳的。

“你這頭。”阿與走到米洛旁邊坐下。

米洛見阿與舉動神色如常,也輕松了點,摸了摸發辮:“塞拉剛剛給我梳的,好看嗎?”

阿與:“……什麽人都湊過去,你是流浪狗嗎?”

米洛:“……你禮貌嗎?”

“塞爾蒂娜,”米洛停頓了下問,“你是說你見到了塞爾蒂娜……你的傷是?”

米洛對塞爾蒂娜的認知也是來自艾比和傳聞,傳聞暫且不論,但她從艾比的言語中顯然覺得,塞爾蒂娜是艾比很在意的人。艾比讓她倆必要時自稱是塞爾蒂娜的弟子,所以米洛一直認為塞爾蒂娜起碼不會是敵人。

“不是她直接動的手,”手臂的疼痛一時半會無法消退,阿與想著盡可能先不用手,讓它恢覆恢覆,於是只看著桌子上的食物,她瞄了眼米洛,“不如說,我還得謝謝她。”

“謝,”米洛上下看看阿與,用不解但關愛病人的目光問,“謝什麽?”

阿與收回放在魚肉卷、楓糖棒和羊奶酪上的目光:“唔想象你和惡魔做交易,風險雖然大,但確實有得到的東西。‘贏了就有獎品’,倒也沒有什麽可抱怨的。”

“那輸了呢?”

阿與看向米洛,才發現米洛的眼神顯得有些認真。輸了就會死,這個明顯的答案不需要她親口說出來。她沈默半響,不知道怎麽回答。

“哎呀……”

塞拉的聲音打破了二人沈默的對視,阿與轉過頭,看到塞拉端著一個鍋站在廚房門口。

“你,”塞拉見到阿與,想說句沒事太好了,感覺到氣氛有點凝固,琢磨編個理由回頭,“我這湯……”

“我來端。”米洛一溜煙跑過去,接過鍋,又擠著塞拉到桌邊坐下。

塞拉被擠的坐下:“……我還有一個……”

米洛:“我去……”

“還沒有做好,”塞拉站起來,把米洛按住,逃離此地,“你們吃你們吃。”

阿與:“……你的熱情把人都嚇跑了。”

米洛:“……是你的表情太兇。”

“那個,”阿與眼神示意楓糖棒——一種澆上楓糖漿的甜甜圈,“拿過來。”

“你沒有,”米洛說了半句停住,“你的手沒好嗎?”

“需要過幾天。”

米洛轉頭,睜大眼睛看向阿與。她知道阿與之前說“很快”之類的是安慰自己,沒想到她會說實話。

阿與:“表情不錯,很適合你。”

適合就是笑話她的同義詞。米洛:“……”她意識到這是阿與對剛剛她的問題的回應,她需要自己的幫助。阿與總是能這樣,一邊讓人氣一邊讓人笑。只有比她更甚的,或者相當能接受這種行為的人,才能和她親密相處。

很不幸,米洛只占了後者。她把盤子端給阿與,阿與把楓糖棒銜到嘴裏。

“你告訴塞拉整個事情了嗎?”阿與嚼完楓糖棒,示意米洛。

“沒有,”米洛把魚肉卷扔給阿與,一口湯一口水果派,“只說了一點點,我倒是想說完,這樣她可能就不會跟過來了。”

阿與:“你一定要拒絕的話,她還能逮著你嗎?也沒關系,吃別人的東西,解別人的惑,塞拉小姐,來聽聽。”

塞拉從門後走出來,猶豫了下正色說:“我知道你們倆是完全的善意,但是,我還是想要知道,雖然我知道了也不一定能做什麽,但我不想什麽也不清楚地等著。”

“你的心情我大概理解,”阿與站起來,“不過我之前就說過,我的目的和找娜亞只是暫時一致。而且,其實你妹妹死了對你來說也不壞,不是嗎?”

米洛起身制止:“阿與!”

的確,關於塞拉的家中情況,從之前塞拉母親的言行中就能窺見一二。簡單來說,塞拉確實就處於那種不受重視的境地中。塞拉不是一個任勞任怨的少女,無論是不大能包容她的母親,還是早就熟悉的市井生活,都不會允許一個純白無邪的孩子存在。

塞拉想過如果娜亞死了會怎麽樣,最好是不可抗力。如果不是自己,而是母親疼愛的娜亞出了問題,母親會露出怎麽樣傷心的表情呢?在街上因失蹤事件惶惶不安,而自己仍要傍晚出門送貨時,塞拉不止一次想過這些。

直到娜亞真的失蹤,母親用灰敗的神情指責自己,塞拉無望地奔跑在大街小巷尋找米洛阿與時,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怎麽樣。是愛又或是恨,她現在無從下手。

“就算是死了,”塞拉輕聲開口,“我也想知道。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我接受不了。”

這種感情,阿與能理解。

“娜亞呢?”她問米洛。

“我房間。”米洛瞧著二人的氛圍從緊張稍轉柔和,仍然感到疑惑。

米洛打開房門,三人走進房間看到了仍在沈睡狀態的娜亞。

娜亞和塞拉一樣,都是一頭深棕色長發。只是塞拉的膚色更偏蜜色,鬢發略彎,娜亞不常出門因而膚色偏白。此刻她躺著,氣息微弱。

阿與走近,觀察娜亞的狀態。有點奇怪,娜亞的身體內比她想象中發展的要快,但控制的又比想象中的更好。

她忽然想起之前米洛說過的話中她忽略的一點,她問米洛:“你說你幾天都沒看到我好,我昏迷了幾天?”

米洛頓了下:“五天。”

“五,天。”阿與不自覺地用了右手,抓緊自己的衣角,“我們去找娜亞的那天晚上,是1月4日,你發現娜亞失蹤也是這一天,是嗎?”

塞拉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今天是,”阿與看向外面的天空,“1月9日的晚上?”

米洛神色覆雜:“嗯。”

所剩的時間只有不到兩天,阿與走到窗邊,探出頭。窗外鱗次櫛比的房屋一直向前、向上延伸,視線的盡頭是那座高聳入雲的尖頂教堂。她深吸一口氣,1月的冷空氣再次充滿了她的身體,這是合適的溫度。

阿與走回床邊,坐下,看向塞拉:“你聽過伊卡洛斯的故事嗎?”

塞拉楞了楞,她耳聞過。但是阿與並沒有讓她回答的意思,繼續說下去:

“伊卡洛斯和父親代達羅斯被囚禁於菲洛尼附近的小島上。為了逃走,代達羅斯以鳥的羽毛和蠟做成了翅膀,並警告伊卡洛斯飛行時不能飛得太高,因為太陽會融化蠟,也不能飛得太低,因為海水會打濕羽毛。但伊卡洛斯因飛的太高太靠近太陽,蠟被融化,從天空墜人鏡海而死。

十七年之前,曾有一個以他的名字為名的計劃——‘伊卡洛斯計劃’。”

她又問:“如果你成了魔法師,你會追求什麽?”

塞拉遲疑著回答:“強大的魔法?”

“還有呢?”

“魔法師,不可以有錢嗎?我應該會想要更多的錢。”

“可以有,我倆是因為我被大多數魔法師通緝追殺才沒什麽錢。還有嗎?”

“通緝追殺?!”塞拉驚訝地先後看了阿與和米洛,她忍住疑惑,“有錢有魔法,還能追求什麽……這種人生應該沒有任何不自由了。”

“魔法師確實有常人難以達到的自由,但是在一點上,和普通人沒有區別,被同樣的不自由束縛著。”

“死亡。”塞拉脫口而出,“你們也會死,是嗎?”

阿與點點頭:

“無限的魔法面前,是有限的□□,普通人都不能接受,何況是魔法師。這是個極其單純的事情,不如說,之前沒有想到這點才是不可思議。魔法的名字,我們稱為‘真名’,萬事萬物都有真名,魔法不過是知曉真名、使用真名的過程。當然,人也有。於是,這麽想也就很合理了——如果讓某種事物的真名是自己的真名,那自己就可以永遠的存在下去。人有靈魂,有這麽一種說法是不是?假定確實有,靈魂可以放在自己的身體這一容器上,為什麽不能放在別的容器上呢?這是一種自然的想法,所以他們就這麽做了。這就是‘伊卡洛斯計劃’。”

“這個計劃並不順利。魔法師嘗試了各種可能的容器,木、石、金、毛……但凡是能成形體的,他們都試了,但是人類的真名移不到非人的物體上。一部分人就此作罷,一部分人嘗試轉移進入人的身體。但是,這個想法也不順利。常人發現真名之前,因其無真名,反而不受魔法師直接幹涉。而常人一旦發現真名,就會成為魔法師,魔法師的真名包含其意識和身體,他們無法改變魔法師的真名,同時保留原有的身體。這項計劃就此擱置了,直到十七年前,他們發現了,在物和人之間,有一個微妙的中間狀態——新生命。”

“在一些葡萄果園裏,有人發現果農會調整果樹的狀態,以改變結的果子的狀態。那個人從中得到了靈感,魔法無法直接操控人,但卻可以操控人的身體,以改變那個身體能產出的生命。果樹的生長越在初期,其果子就越容易改變。所以他們會尋找盡可能年輕的少女,讓一個‘真名’用她的身體再生。這個計劃的成功率並不高,十七年前,有幾千人大規模失蹤,而成功誕生的據說只有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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