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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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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死訊

阿與在旅店得到店食物很少,但是羊兒們總是慷慨地用奶餵養她。阿與直奔奶酪店,挑選時發現今日集市上的人都有些神色惶惶,似乎在談論著同一件事情。

她偷聽幾個人的談話。

“所以這事兒是真的?”一個人壓低聲音問。

“那麽一個島消失了,還能有假?”

“你親眼看見了?”一人反駁。

“我昨晚就在船上!船開了還沒多遠,我親眼看到,塞路浦島,四分五裂,消失了!”

聽到這,阿與楞住了。塞路浦島,就是她生活了近5年的島,位於鏡海極東那座有著美麗雪山的小島。

“那另一個事情也是真的?城主大人還有主教大人,都派人去征討那個……”

“紫瞳的魔女!”

“別瞎說!”那個人迷眼向四周看了看。

阿與連忙把身子縮低,躲得更遠些,但還能聽到他們的聲音。

“這你也在船上看到了?”

“我沒有,但是有人看到,有個黑發的女人,坐在一顆漂浮的樹上……”

“嘖,還漂浮的樹什麽黑發的女人,你不是想女人想瘋了吧?”

這幾人的話題從塞路浦島轉到日常話題,阿與換了其他幾個地方偷聽一番,說的內容大同小異。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塞路浦島確實沈沒了。

阿與對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有些恍惚。她曾經那麽想離開那個島,那個讓她痛苦不已的小島,但是現在卻總是想到島上高聳的雪山,白色的羊群,可以看到海面的懸崖,雪中的白樺樹林。

故鄉嗎?阿與否定了這個想法,往籃子裏放入水果餡餅。

應該沒有人再找她了,但阿與還是想去這封可疑的信上的地址看一看。

拱橋街區離這兒不遠,阿與循著地址找到阿維蘭街,發現這是個略顯荒涼的小街,實在不像是需要伴讀的有錢人住的地方。現在來往的人也很少,阿與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去,在附近轉了一圈。

“餵!”一個聽起來比她還小的聲音。

阿與裝作沒聽見。

身後的墻頭傳來落地聲,“喊你呢,沒聽見嗎?”

阿與回頭看了一眼,是一個亞麻色頭發的小孩,她沒回答繼續往前走。

小孩追上來:“等等!你別跑!你就是阿與對不對?”

阿與:“認錯人了。”

小孩:“怎麽可能,你把鬥篷戴那麽嚴實也沒用……欸!別跑!你不想知道你媽的事情嗎?”

阿與沿著街道一口氣跑到了港口,沒想到那個小孩也氣喘籲籲地跟了上來,“你,我是米洛,你停下,聽我說,別跑,了……”

看到跟來的只有米洛一個人,阿與停下來:“你有什麽話,說吧。”

米洛:“雖然你媽死了你很傷心,但是……”

“等等,”阿與說,“你剛剛說什麽?”

“你不知道?“米洛疑惑地問,隨後生氣,“那你剛剛跑什麽?”

米洛是個散發著魚味兒的女孩,衣服是舊的但很幹凈,不像街頭小鬼,可能是漁民的孩子。這樣的人有什麽說假話的理由?

阿與:“你剛剛說,誰死了?”

米洛水汪汪的小眼睛立刻有些濕潤,“唉怎麽是我跟你說這個,你不要太傷心,你母親去世了,埋在南邊海岸的山上,你,跟我去看看吧。”

阿與:“我……母親,你說的是誰?”

米洛:“你別嚇我,是打擊太大傻了嗎,是艾琳呀,艾琳·卡西烏斯。”

阿與沒有回答,米洛向前走近,不安地看著阿與的臉。

“走吧。”

“什麽?走什麽?”

“南邊海岸的山上,”阿與後退一步,“你剛剛說艾琳埋在那兒。”

“嗯,”米洛楞了楞,“嗯是這樣,跟我來吧。”

菲洛尼是一個三面環海的半島,往東是遍布的小島嶼,阿與生活五年的塞路浦島是其中之一。往西是延綿至南邊海域的卡布亞教會半島。

她們所在的是東港口,二人沿著海岸線南下,半走半車,一直到頭頂的太陽半懸在海面,才來到了南側海岸的小山。

這裏是海角,平滑的山坡上林立著各種簡單的墓碑,背靠風平浪靜的鏡海,陽光和海風來自同一方向,在夏季的綠色山坡投射下黑色的陰影。

米洛把阿與帶到一塊小樹做成的墓碑前,墓碑上刀刻著“艾琳·卡西烏斯之墓”。

“就是這兒了。”米洛擔心地看著阿與。

從中午開始,這個人就沒說過一句話,臉上連個明顯的表情都沒有。

阿與逐字看著墓碑,又把目光投向樹根下的土堆。

突然,她折了一根樹枝,蹲下身在土堆上挖了起來。

“你,你幹什麽?!”米洛大聲喊,抓住阿與的手臂。

阿與語氣平靜地回答:“挖出來看看。”

“看……什麽?”

“看裏面是不是她。”

米洛眼淚都嚇出來了,哽咽著說:“都,十幾天了,挖出來也,什麽都看不出來……”

“十幾天……”阿與說,“那就看不出來是誰,我要回去了。”

米洛急切喊:“你等等!聽我說。”她擦了擦眼淚,斷斷續續地說起來:

“應該是上上周,天快黑了,我在附近漂著的時候,看到岸邊有一個女人,披散著紅色的長發,躺在海灘上。

晚上要漲潮的,我想她不知道這個,就過去跟她說‘海水會把你卷走的。’

她就坐起來,問我‘怎麽這麽晚還不回家?’

我說‘因為要多撈魚賣錢’,她說‘你這麽小就這麽辛苦嗎?家裏人呢?’我說‘因為奶奶病了’。

然後她就不說話了,我拉她走,她拿出一袋錢,說‘這個給你奶奶治病,你替我做一件事好不好?’

我感覺她的樣子有點怪,但又很需要錢,就收下錢問她‘做什麽事?’,她說‘如果你在這兒看到一個女孩子,年紀……應該比你大一點兒,黑色頭發綠色眼睛,相貌有點東方風,你一看就能看出來不一樣。’

我問她‘綠色眼睛是和你一樣嗎?是阿姨的女兒嗎?她叫什麽?這兒這麽大我去哪兒找?’,她笑著說,‘她叫阿與,有點奇怪的名字是不是。’

之後她就催我離開,我問她‘為什麽不自己去找?’她不回答我,我一直問,她終於回答‘因為阿姨馬上就要離開了,好了你快回家吧,你看,太陽都落下去了,奶奶一定在擔心你。’

她仍然在海邊坐著,我覺得不大對勁,就問‘阿姨有家人嗎?我去叫他們來。’

她說‘我還有一個妹妹,但她應該也不想見我吧……’

然後她就怎麽也不說話了,我最後就問‘見到那個叫阿與的女孩子,要說什麽嗎?’

她好久回答我‘跟她說……對不起。’

我離開海邊,她笑著跟我告別。我沒走遠,躲在石頭後面看她。

她一直在看海面,太陽只剩一半在海面上了,我正著急的時候,突然,她倒下了。一開始我以為她是躺下了,但是,我看到血從她身下流出來,海水都紅了,我不知道怎麽辦,這個時候,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另一個女人,把她抱了起來。

我跟在她後面,走到了這兒的墓場,那個女人就把她埋在這兒,插了這顆小樹,還在上面寫了字。

後來我就一直在城裏找你,但是一直找不到,以為你不在這兒。但是前幾天街上流浪的大孩子們好像在找什麽人,我問了下說是黑發綠眼的女孩,就又找了找,他們都比你高所以沒看到你的臉,我從鬥篷下面看到你了,跟了一會兒,才叫住你的。

沒騙你,我都沒有騙你的理由……”

阿與沒有說話,米洛不安地瞅著她,阿與忽然開口:“你喜歡水果餡餅嗎?”

米洛懵住了:“水果餡餅?”

阿與把籃子裏的水果餡餅給米洛,還沒有等米洛接,又把整個籃子往米洛懷裏一塞,“作為懷疑你的賠罪。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你也快回去吧,小孩子一個人在這種地方不安全。”

米洛楞楞地抱著籃子,看到阿與已經下了山坡,“你等等!怎麽又跑!你有地方去嗎!等等!”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正午灼熱的日光蒸發了海邊充足的水分,水汽化為大片的雲,遮擋了大半個天空。天色顯得暗淡,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刻,傍晚前能不能回到艾比的院子附近。

趕到城裏時,雲又以雨的形態,重新回到了地面。突如其來的暴雨沒有降低高溫,街上的行人和露天的店鋪都像被燙到一樣躲著雨。阿與在雨中奔跑著,馬車車輪行過剛形成的水坑,濺了她一身泥水,她沒有在意,因為傍晚的鐘聲已經敲響了。

“鐺——鐺——鐺”,由厚重金屬撞擊產生的聲音回蕩在街道上,阿與怔怔地聽著。四周是混亂的車水馬龍,有急著回家的人沖撞到她,耳邊響起惱怒的譴責聲,這些都告訴她,她還在這裏。

有可能是別的原因,盡管這種推測才是合理的……阿與來到約定的塔樓,這是她第一次來這兒,這是個石樓,只有一個老頭看守。一條極窄又極陡的樓梯螺旋通向塔頂,樓梯勉強容一人側身通行。

阿與扶著墻壁,微微喘著氣。她站在塔頂,六面通風的石窗環繞著她,透過窗幾乎可以俯視到全城。西方的一線天空沒有被雲層完全覆蓋,橙色的夕陽再次懸垂在海面上方。

還沒有,還沒有喊她,她還在這兒。阿與無意地尋找著艾比的院子,從外面應當是看不到院子的,她只是任憑散亂的目光飄移,但是,視野裏卻突然進入了熟悉的景色——綠色長廊分割的院子,院前茂盛的樹叢,和粼粼閃爍微光的池水。

記得剛開始做飯的時候,自己總是會把湯溢出來,急忙去關,卻總是燙到手。盡管水溫已經在不斷升高,水面卻是平靜的,直到煮沸的那一刻。

阿與來到出院子的那條小巷,從那裏本是看不到裏面,也是進不去裏面的。她一步步走近拐角,小巷赫然出現在她眼前。

她走進小巷、推開院門,鳥叫蟲鳴的聲音絲毫不減,用於隔絕裏面和外面的東西——結界消失了。

阿與飛奔穿過院前的密林,密林下的小徑如同一條漆黑的隧道,隧道盡頭的葡萄枝葉快速接近視野,阿與站在長廊下,猛地停住了,她聞到了血腥味。

暴雨不斷擊打著葡萄藤葉,小院的白石板上,雨水蓄積成流。

阿與僵硬地轉過身子,視野的盡頭,輪椅上空無一人,原本應坐在上面的艾比躺在池邊的石板上。她一如既往地只穿著白色長裙,血從她身下流出來,順著雨水流到阿與腳下。

長裙的下半部分浸染成了紅色,大腿上插著她常常用來削木頭的銀色小刀。阿與輕輕觸碰了下艾比的鼻子,指端處完全感受不到溫暖的氣息。她趴在艾比胸口聽了聽心音,什麽也沒有聽到。

“小姐?”阿與說,“醒醒。”

艾比的臉上失去了血色,雨水在她的臉龐上四散流下,長發散在暴漲的池面上,她的身體如同一根浮木,找不到半點生氣。

阿與托起她的手腕,從她的手裏滾出一個小木塊,是她經常玩的那種。阿與撿起小木塊,看到上面刻著字:不告而別對不起了,這裏可以自由使用。

“對不起……”阿與輕聲念著這幾個字,“這算什麽?”

池子終於承受不住傾註的水流,滿溢出來。

“啊——!”這聲尖叫是追來的米洛發出的,“她,她,她,她……”

“死了。”阿與放下手,漠然回答。

米洛正被躺在地上嚇到失神,看到阿與的臉,又驚得收了神。

今天剛找到阿與時,就覺得她漆黑的頭發蒼白的臉,長得嚇人,看到她知道艾琳的死訊後神色仍然沒有什麽變化,更覺得這個人陰森森的。如果不是那雙清潭般的眼睛,她都不敢再搭話。但此時,清潭內像剛剛死了什麽怪物,怪物的血沁透潭水,紅色的網覆蓋了整個潭面,死寂一片。

“她,她是誰?”米洛顫顫巍巍地問,“還有什麽辦法沒?”

阿與站起來,走向屋內,“死了還能有什麽辦法?”

米洛:“啊……”

她看向躺在雨中的屍體,大著膽子走上前。這個姐姐,像童話書裏的公主殿下一樣,但是,但是現在這個樣子,看上去好可憐,米洛忍不住哭起來。

忽然,她好像看到屍體的睫毛動了一下,她揉揉眼睛,又看到睫毛顫動了一下。

“啊!”米洛叫起來,她想起奶奶告訴她的話,顫抖著去聽心跳,在嘈雜的雨聲中,她的耳朵確實感受到了輕微的震動,“她還活著!”

“阿與!阿與!”她沖著屋內喊。

阿與從窗口出現:“什麽事?別叫我的名字!”

“她,”米洛被阿與的口吻嚇了一下,“她還活著,我聽到她心跳了!”

“你說什麽?”

“她還有心跳!”

阿與從窗子翻身跳出來,奔到艾比身前,趴在她的胸口,雖然圍繞,但確實聽到了心跳。

“醫生……”

“什麽?”米洛緊張地問。

“你在這看著,不停地喊她,我去找醫生,”阿與扯下腰帶,綁在出血口上方,又解開鬥篷,蓋在米洛身上,“不能隨便動她,知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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