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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蓮匣劍 不能再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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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蓮匣劍 不能再錯下去。

得了太後應允, 納蘭性德將僵硬的賀淩霜的屍身背了出來。她很輕,很涼,重量在消失, 溫度在消失。

他們馳馬行至什剎海邊, 找了空曠無人處, 將屍身火化, 納蘭性德收灰入壇,見碧玉簫孤零零躺在骨灰上,他一時淚流滿面。

這人就沒了,會笑會罵會譏諷的一人,腰桿總是挺得很直, 而今化成一抔土。

曹寅拍拍納蘭性德的肩膀,兩人去湖邊坐了會,但見湖水如鏡, 天上一排雁,湖上也一排雁, 寒煙衰草凝綠,蕭條沈寂。

納蘭性德問:“倘若我不姓納蘭,她是否還有得救?”

曹寅掐了根草桿子叼在嘴裏,懶洋洋說:“已發生的事沒有倘若,多想耗神,晚上咱們喝酒去!”

納蘭性德側頭望來,苦笑道:“你真是瀟灑。”

曹寅“戚”了一聲,雙掌撐地往後仰, “不然呢。”

其實他一直煩躁,無論身處何處,他的心像是掛在了皇城中的某棵樹上, 扯不下來,硬扯會疼,每晚靠喝酒麻痹自己才好過些。到得睡中入夢,又總夢到同一人,不同的情節,相似的敗局,一晚上要經歷好幾場失意,有時候實在沒辦法,只能半夜披衣起床,去院中走走。

他二人稍息片刻便趕到宮裏,乾清宮的太監說皇上在慈寧宮,兩人便又西折去慈寧宮。納蘭性德問:“太皇太後不知回來了沒有?”曹寅卻心不在焉。

到得慈寧宮門口,納蘭性德正欲叩門,曹寅忽出聲喊住他。

“怎麽?”

“容若,你自個兒去吧,反正沒我的事,我在門口候著。”

納蘭性德訝道:“怎麽慈寧宮你進不得?”

曹寅直說道:“進不得。”

納蘭性德不知緣由,“皇上想必有事囑咐你,臨走還是見一見的好。”

曹寅默了一瞬,坦白道:“容若,良貴人住在慈寧宮。”

納蘭性德立即明了,“那你在此候著。”

-

過一會兒,皇帝從慈寧宮出來,面上帶著未退的殘笑,心情似乎不錯。曹寅朝他行禮,皇帝朝他看了眼,頷首叫他平身,“子清,朕有東西贈你,咱們去乾清宮說。”

曹寅心想,他果然也不讓自己進去。

幾人齊至南書房,康熙吩咐梁九功取東西,梁九功折回時,雙手捧了個手臂長的黑漆盒子,盒蓋上有蓮花浮雕,金絲勾出花瓣花蕊蓮葉的形狀,十分地典雅莊重。

康熙旋了兩側銅扣,擰開前側銅扣,翻開蓋子,盒子裏面躺了一把黑漆木鞘的寶劍。

他握住劍鞘,舉起劍在手裏轉了個方向,另一手抓住鯊魚皮嵌金銀絲蓮花紋的劍柄,“噌”地一聲,清越無比,長劍出鞘,銀灰色的劍身,劍刃處又薄又亮。

他合上劍鞘,什麽話也沒說就朝曹寅擲去,曹寅早盯著那劍幾乎直了眼,利落接握住劍柄,拔鞘,兩指細細地撫劍身,再挽個劍花,窄小的南書房內銀光閃爍如電。

他雙目燦若星辰,笑道:“這劍好!”

康熙展顏,“朕令造辦處特意為你打的,現將這蓮匣寶劍贈你,子清,執此劍如朕親臨,朕命你此行為社稷為百姓蕩滓去穢,激濁揚清。”

曹寅聞言立即將劍放在鞋邊,跪地拱手,莊重道:“臣領旨,一定不負皇上寄望。”

康熙點點頭,“朕也知道你向來不叫人失望。”

曹寅約了納蘭性德晚上喝酒,只想快些回去。康熙只道他們還有事情,問起行程,不知不覺間三人就說遠了,談談笑笑,薄日西斜。

康熙興致好,說道:“徐乾學送了朕幾壇子枇杷酒,味道清甜甘美,朕叫膳房擺桌小菜來,你二人留下,咱們邊吃酒邊說話,算是為你們餞行。”

曹寅與納蘭性德相視一眼,一起說好。曹寅嘻笑道:“皇上不知,臣急著回去,為的就是和容若喝酒去,既然這兒有徐大人給的枇杷酒,臣自然挑好的喝。”

康熙朗聲而笑。

菜上來,酒斟滿,語笑喧,同去年仿佛沒什麽兩樣,同前年、大前年也仿佛沒什麽兩樣。

曹寅神秘道:“明早還有一人與朕同行,皇上猜是誰。”

康熙沈吟,“既與你同行,左不過去江浙一帶,是你哪個友人?顧貞觀?陳維崧?葉蕃?”

納蘭性德幫著分析:“顧先生怕舟車勞頓,等閑不出遠門,陳維崧出門必攜徐紫雲,皇上猜他就不能只提他一人,至於葉蕃,皇上猜對了。”

這正是近日去過芷園的幾人,曹寅心裏暗驚,想皇帝素來謹慎,借酒說出,必是有心提醒自己一言一行皆在他眼皮底下。他偏裝作沒往心裏去,手指對康熙點點戳戳的,不滿抱怨說:“皇上一直派人盯著臣,罰酒,罰酒。”

康熙爽快地擡袖飲了,辯解說:“朕盯的是他們,你摻在其中,只好順便將你一起盯了。”

三人大笑。

康熙為他斟酒,“朕既然猜對了,子清自罰吧。”

“非也,臣說的不是他。”

“不是他?大海撈針似的,朕怎猜得出?”

“是秋興。”

康熙微怔,“朕叫人替她安置了房子和鋪面,她不滿意麽?”

曹寅道:“前日她來找臣,托臣把她的房子鋪面賣了,說在宮裏待久了,想出去看看,臣念她久在宮中不谙世事,容易遇歹人,便邀她同行,她欣然應了。”

說起秋興,幾人便有些唏噓,康熙道:“惠嬪多次向朕討秋興,可並非朕不讓她主仆相見,是秋興不願。朕卻不忍告訴惠嬪真相,只說,人家本不該做她婢女,這十幾年是錯了,不能再錯下去。”

他說到最後,眼梢瞥曹寅,曹寅歪著腦袋連說“是啊”,對康熙的機鋒只做不察。

-

枇杷酒喝著清甜,然而後勁卻不小,康熙在三人中酒力最差,喝得最少,最先說頭昏,曹寅和納蘭性德不敢讓他喝,怕耽誤明日朝會,叫梁九功和魏珠扶康熙去休息。

散筵後,曹寅饞酒,叫人給他拿壇枇杷酒,納蘭性德心想定是明日坐船喝的,於是說:“一壇哪夠?”叫人也給他拿一壇。

乾清宮的小太監道:“剩不多了,還沒送後宮娘娘們呢,要再拿一壇,皇上自個兒就沒得喝了。”

曹寅想到康熙方才沒事就語打機鋒,警告他恪守規矩,心裏不爽很久,於是報覆地說:“猶豫什麽?就皇上那酒力,給他留兩口都算多。”

小太監分不出曹寅是否在開玩笑,不敢較真,也不敢敷衍,便笑哈哈道:“曹大人說笑,兩口怎麽夠,真留兩口,奴才準挨罵。”

曹寅道:“皇上若嫌少,你加些水進去就是,他喝了說不定要誇你。”

“為何?”小太監知道曹寅得寵,求知若渴地看著他。

曹寅煞有介事,“皇上喝了,心裏想,先前的酒喝著腦袋沈,這回卻很好入口,難道是朕酒力精進了?皇上龍心大悅,立馬賞你金子銀子,你再誇兩句他酒力好,他準提你做首領太監。”

小太監從虛心求教變為滿臉菜色。

納蘭性德在旁又是使眼色又是搡他,曹寅嘻嘻一笑才作罷。納蘭性德無奈道:“曹侍衛醉了,這話別叫皇上知道,你去找個罐子,打半壇給我。”

兩人提了枇杷酒,要趕在下鑰前出宮,因此步伐匆匆,然而曹寅剛拐出長街,就對納蘭性德道:“容若,你先行一步,我還有點事。”

納蘭性德本想問他需不需要幫他把酒帶回去,曹寅已提酒抱劍走進夜色裏,回頭笑著催他:“容若,你回吧!”

納蘭性德不知他有什麽事拖到現在還沒完成,心裏莫名不安,但曹寅的步子看起來輕捷,他想自己是多慮了。

-

今晚上衛素瑤不在抄經,改養狗。

曹寅翻上慈寧宮花園的屋頂,他喝了酒,感到人格外的輕飄飄,手裏的劍匣與酒壇時不時碰撞在一處,發出擊鳴清響。他沒見著衛素瑤,只見到自己的那只白貓伏在草堆裏。之後他又去慈寧宮屋頂蹲守片刻,果然聽到了三妞的聲音。

三妞懷裏抱了笸籮,從裏頭拎出件小衣裳,和何春林抱怨,“小林子你看好笑不好笑,良貴人見天冷了,給狗做了衣服,還央我在上頭繡花樣,我說有時候做狗吶比做人還開心!”

何春林朝她使眼色,“你少說兩句吧,良貴人能好起來,哮天功不可沒。”

“哮天哮天,”三妞做了個鬼臉,忿忿跺腳道,“我爺娘取名要能有這麽用心就好了!”

何春林捧腹笑出淚,“改天你叫良貴人給你改個名唄。”

曹寅在上頭聽著,不由跟著微笑,正在這時,一側門扉洞開,衛素瑤抱狗施施然站在門檻邊,聲音輕飄飄的,沒有任何情緒,“三妞,你怎麽還在外頭?我叫你給哮天的衣服繡個衛字,你繡了嗎?”

三妞悻悻,衛素瑤道:“夜中怕是有雨,一場秋雨一場寒,等發寒了再做衣服就來不及了。”

她探出頭望著天空,深海藍色的天,無月無星,望出去有些霧氣,地面風燈的濛濛的光灑在對面屋檐上。

她瞇起眼,好像看到上面有個人影。但她心頭懷疑,立即移開視線不多看,怕引得三妞和何春林註意到對面。

多半是她看錯了,她的夜間視線一直不好,有一回晚上從佛堂回來,她就把阿黛看成地上一個淺土坑,差點踩到它。

她抱狗進屋,玩了一會兒,只聽淅淅瀝瀝的雨打窗紙的聲響,她去關窗,外面忽然躥進來個人影,沒把她嚇死,她往後猛跌一步,忍不住喊出聲,對方捂了她嘴,她看到是曹寅,才從驚慌中恢覆,變成了另一種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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