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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殘照裏 那她是很決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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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殘照裏 那她是很決絕的。

一連幾日, 衛素瑤都安安靜靜地奉茶和睡覺,過著麻木而機械的生活,到晚上, 康熙擁她在烈火煎煮中入眠。她一時分不清他們兩個到底誰有病。

因為“癔癥”的緣故, 也因為康熙給她兜底, 衛素瑤這位貴人雖然哪哪都不合規矩, 但沒人敢去乾清宮挑她不是。

又幾日後,康熙覺得長此以往,她沒病也會憋成病,便問她:“你在宮裏有聊得來的人麽?朕叫來陪你說話。”

衛素瑤沒睬他,她的冷暴力完整地留給了他。

康熙對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也曾試圖用她家人威嚇她,但她已經看透了,知道他在她面前是矮一等的, 根本無動於衷;也曾在氣頭上揚言叫她死,但一點威懾力也無, 因為她仿佛心早已死了,只盼著他給予□□的毀滅;更多時候是在夜裏抱著她一遍遍懺悔,白天一地人跪向他,晚上他向她乞憐,而她毫無回應。

他明明知道她是有情感有思想的,可怎麽也敲不破她築起的堅固堡壘。倘若從沒感受過就罷了,可過去她言笑晏晏,有許多藏不住的小心思, 會與他纏綿熱吻,他體會過衛素瑤的熱烈,所以更不能接受她現在的冰冷, 這太絕望了。

他給她擦了身上的水,給她穿上衣服,抱她上床。又是一個煎熬的夜晚。

“外頭有出戲,叫《桃花扇》,朕帶你去看好麽?”

康熙沒期待她回話,繼續說:“下月容若生辰,朕著意微服出宮,你說,是扮成公子哥還是私塾先生的好?”

頓一頓,他自問自答:“私塾先生恐怕不大像,就扮成公子哥吧,朕帶上你,你扮成朕的新婦。”

帳中安靜極了,衛素瑤的呼吸很綿長,康熙也不知她睡了還是在聽著。

但有什麽區別?

絕望的潮水淹沒了他,他閉上早已濕淋淋的眼睛,哽咽著說:“你就不能點個頭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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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衛素瑤的值房迎來了客人。

康熙笑著對衛素瑤道:“瞧朕帶了誰來?”

他語氣有些故作興沖沖,但得到仍是銅墻鐵壁的冷漠。

出了門,他吩咐在院中等候的沫蘭:“朕聽貴妃說,你與良貴人交情甚篤,一會兒你多與她說話,想辦法叫她開口,朕唯恐她癔癥加重。”

沫蘭又驚又憂,“是,奴才記著了。”她頓一頓,猶豫問,“皇上,奴才能知道阿瑤......良貴人為何會得癔癥嗎?”明明中秋節那晚還好好的。

康熙想了想,“有回做夢魘住了,後來就成這樣。”

沫蘭總覺得奇怪,為什麽會突然魘住呢?她不敢追問,行完禮就去敲值房門。

康熙看著沫蘭的身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這個宮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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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蘭也是嚇了一跳,扣門入內,起先壓根沒認出床上瘦骨嶙峋的女子是衛素瑤,但只能是她,她心中震駭,匆匆奔進去確認,想從床上之人的臉上找到昔日熟悉的影子,確認完後她怔怔的。

“阿瑤,這是你嗎?你怎麽成了這樣......”沫蘭的眼淚一下子出來了。

沫蘭和衛素瑤說了很多話,衛素瑤會給回應,也會簡單說幾個字,但就是一副什麽都提不起勁的死樣。

沫蘭覺得衛素瑤其實就是情緒差,壓根沒有“癔癥”,皇上說得太誇張了。她對衛素瑤說會多來看她,下次給她帶肉餡的糕點,要把她養胖回來。

出了值房,沫蘭發現康熙立在另一頭的廊下,她心裏懷疑皇帝是不是在候她出來,她走過去行禮,果不其然,康熙招了下手,讓她跟他走。

康熙領她走完長長的廊子,到了東暖閣,他在炕上隨意坐下,擡眼問她:“都說了什麽?”

沫蘭一楞,隨即明了,一五一十地把同衛素瑤的對話稟了。她偷偷看康熙的臉,發現他似笑非笑的,眼睛裏卻盛滿苦澀。

她希望皇帝不要憂思過度,於是樂觀地寬慰:“皇上,阿瑤.......”她搖搖頭,總是改不過來稱呼,“良貴人瞧著還好,奴才和她說話,她都有回應,並不像您說的開不了口,您其實不用太憂心。”

“阿瑤......”康熙喃喃地琢磨這二字,又問她,“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沫蘭站在匍匐進門的夕照裏,想了一會兒,娓娓地訴說了剛進宮時和衛素瑤的種種。

“奴才第一回見到她,覺得她笑起來甜絲絲的,但她性子怯懦,被人針對,她從來不還口,奴才有時會幫她解個圍,當時奴才覺得,她這樣招眼,性子卻軟,將來不定要吃多少苦頭。可是後來,奴才發現她其實是藏得好,有一回蘇嬤嬤......”

康熙眼裏的苦味一點點被擦去,一點點地註入夕照的光。

“良貴人是很珍惜感情的人,奴才起初只把她當普通的同僚,對她和對別人無二,可是良貴人卻把奴才的一點點善意放在了心上。奴才給她挑耳墜子戴,她束手無策的,好像從沒人給她戴過似的,奴才和她分食一個餅,不過是正巧遇著她,她卻受寵若驚的,奴才送她首飾,她卻如臨大敵,竟像贈了她許多傳家寶似的,把她給嚇壞了......”

沫蘭不由笑起來,回過神,意識到面對的是皇帝,立即斂容,忽生感慨,“皇上,您對良貴人這樣用心,她會把您放在心裏頭珍藏的。”

康熙的視線移到沫蘭臉上,“是麽?”

沫蘭很肯定,微笑道:“良貴人就是這性子。”

康熙頷首,若有所思的,換了個坐姿,淡聲問:“倘若有人對她不好,她待如何?”

沫蘭不知道康熙為何突然問這個,想了想說:“那她是很決絕的,良貴人待人圖省事,她認定你好,不管你做什麽,都對你寬容,一旦認定你不好,那不管做什麽,她都不會稍加辭色,比方說她對蘇嬤嬤、對惠主兒......”沫蘭有些猶疑該不該提惠嬪,但見康熙不知怎地閉上了眼睛,輕輕地吸著氣。

她怔忪立在他面前,從沒見過皇帝這樣,每次他來承乾宮找貴妃,都是從容穩重的,每一個神情、每一句話都經深思熟慮,只教人覺得很靠得住。

可是現在,他眉心攢蹙,極力忍耐,五指也攥緊成拳,他沐浴在地面反射的金光裏,玉面剔透,眼皮和睫毛微不可察的顫抖被光影放大,上揚的眼尾流瀉出痛苦,沫蘭捕捉到了。

她有點害怕,“皇上?”

康熙猛然睜開眼,擺了擺手,“你下去吧。”

沫蘭不懂為什麽說得好好的,皇上突然就這副神情,她不敢耽擱,迅速行禮告退。

回去路上她都沈浸在方才東暖閣的一幕裏,一直在想皇上怎麽了,那樣子是為什麽?為什麽他看起來是傷心,不是擔憂,是傷心,不應該出現這種神情,皇上什麽都有,還有什麽可傷心?

回到承乾宮,佟貴妃笑吟吟等著沫蘭,“快和本宮說說,乾清宮那邊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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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蘭離去後,康熙一人獨坐東暖閣,對面書案上還是展著那幅畫,應當積塵了吧?

他走過去,俯身,手指揩過畫中人的眉眼,指腹有一層薄灰。

他喚梁九功,進來的卻是趙昌,“梁九功呢?”

趙昌輕聲細語道:“皇上,今晚是奴才當值,宮門下鑰,梁谙達回住處去了。”

康熙神情略有怔忪,點了下頭,指著手邊的畫,對趙昌道:“把畫扔了。”

趙昌長大嘴巴,懷疑自己聽錯了,“還沒畫完,就要扔......嗎?”

康熙站直了背過身,輕輕“嗯”了一聲,趙昌便有些戰戰兢兢的,上前去把畫卷起來,看到上面畫的是微笑著的良貴人,只道是良貴人生病,皇上觸畫傷情,他邊卷著畫邊退出去。

門□□來的殘照是橙紅色的,落在地磚上十分的刺眼,康熙自去把門掩了,地上鋪上一層菱花格紋,像一層網捕住了他。

他忽然支撐不住地撐在紅漆柱子上,從剛才開始,耳朵裏便不斷回放著烏雅沫蘭的話。

“那她是很決絕的,良貴人待人圖省事......認定你不好,不管做什麽,都不會稍加辭色......很決絕的......待人圖省事......認定你不好......不會稍加辭色......很決絕的......”

一遍又一遍地在耳中循環著,像一圈又一圈的繩索捆實了他,他溺在冷水裏束手無策地往下墜,直往底墜。

趙昌很惋惜地燒了畫,由於站在了下風口,燃燒的煙味把自己嗆到了,他一邊咳一邊走回去,遠遠先看見東暖閣門是關著的,到了門口,他輕輕嗓子,抑制喉中嗆咳的沖動,稍收拾儀態後敲門,“皇上?”

裏面沒聲音,趙昌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聲音,難道不在裏面?

於是他大了膽,偷偷開一道門縫,瞅見屋內菱格網密布,暗沈沈的十分壓抑,視線掃過,地上倒了一人,香色褂子,腰間玢帶四散落地,還能是誰?趙昌嚇得腿都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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