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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李五姑娘 他摸出銀子,買了一袋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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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李五姑娘 他摸出銀子,買了一袋米,一……

小冬瓜艱難擡起臉, 起初是一臉不可置信,他死纏爛打把曹寅請來主持公道,不成想對方一上來扔他兩枚銅丸, 為什麽啊!他方才痛中迷惑, 此刻總算明白, 曹大人原來想試試銅丸威力, 於是他忍下怨氣,附和說:“沒錯!她們用這兇器傷的奴才!”

曹寅手執折扇,嘩一下打開,一邊輕扇著,一邊語氣柔和說:“冬瓜小兄弟, 查案講究實證,我若不試,或在旁人身上試, 均無法驗證你言語是否誇大,是以, 還請體諒。”他迅捷收扇,拱手作揖。

對方這麽客氣,小冬瓜一點也不生氣了,只催道:“曹大人,奴才體諒,您快為奴才做主!將她二人繩之以法!”

曹寅負手微笑,“不著急,須得審問後定奪。”

“還要審?這不明擺著的事嗎!”

曹寅不悅, 皺眉道:“眼見未必為實,表象往往非真相,你若只想有人為你撐腰, 那我是來錯地方了。”他說罷撩袍欲走。

小冬瓜歪著脖子急吼吼追出去,“曹大人!曹大人您怎麽就走了?是奴才說錯話!審!該審!曹大人您來審!”

腳步聲頓止,曹寅勉為其難,“行,那審審吧。”

衛素瑤在帳中聽了特想笑,想來因沫蘭一案,宮裏人都讚曹寅辦案謹慎清明,小冬瓜不知道哪聽了來,巧遇曹寅,便央他主持公道。可惜他不了解曹寅多愛裝腔作勢,十句話裏有一句正經就不錯了,她甚至有個奇特想法——也許小冬瓜遇上曹寅並非偶然。

衛素瑤懶洋洋趴在枕上,覺得賬外一切比相聲還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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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寅叫小冬瓜給他搬了張椅子,又搬了個茶幾,沏上一壺涼茶。因屋中俱是女眷且有人臥床,他為避嫌便背門而坐,手肘輕松搭在太師椅扶手上,手腕彎曲,修長指節把玩扇子,一只腳橫擱在大腿上,整個人閑逸斜倚,愜意自在,像是來享福的。

秋風吹動青衫,扇面竹葉隱隱,院中銀杏染金,在他眼珠裏映出星閃點點。

他一坐就坐了半天,也問了半天。

起初內容尚靠譜,圍繞彈弓與銅丸,比如哪來的兇器、為何起意玩彈弓等等。到後來逐漸離譜,問賀淩霜打彈弓手法從何學來,又問入宮前的經歷,接著懷疑秋興秋鴻也參與此事,調查起二人的戶口。

衛素瑤本以為他拗不過小冬瓜來應付一下,但現在竟真的審問。可要說審問麽,又不像,東拉西扯,一副老油條摸魚工作的架勢,不是他之前利落的辦事風格。

雖然很怪,但她知道曹寅一定別有用意,於是她猜測他是借小冬瓜的由頭過來辦正事,可究竟目的何在?她只能靜靜地往下聽。

小冬瓜在廊下焦躁地搓手踱步轉圈,忍不住開口:“大人,有必要問這麽細?”

曹寅神情認真,“有必要。”

“欺負奴才的就是賀姑姑和衛素瑤,不關秋興和秋鴻,您不用審她們。”

曹寅側頭,仰臉,迷惑看去,“你辦案還是我辦案?”

小冬瓜焦躁,但只能順從說:“您辦案,您辦案。”

扇尖一頓,敲在茶幾上,曹寅挑眉,“你不服?我審秋興秋鴻了解線索,哪不對?說說看。”

“您對。是奴才不對。”小冬瓜鼻中重重呼出一口氣,悶聲不吭在臺階上一坐,他拿曹寅無可奈何,突然就後悔請了他來。看來太公正不是好事,搞這麽麻煩,換主兒來處理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小冬瓜都覺得不對勁,更別說屋中其餘人。賀淩霜、秋興和秋鴻被車輪式問得七葷八素,秋興秋鴻比較配合,賀淩霜拒絕回答很多問題,比如出身自蘇州哪裏的賀氏?被卞玉京收留前是否另有收養經歷?她在吳偉業府上時府上常客都有誰?吳偉業把她送給安親王岳樂她可有怨言?吳偉業死後她可回去祭奠過?

賀淩霜都說不記得、沒註意,之後勃然變色,叫曹寅去地下問吳偉業去。

曹寅敲著扇子,聳肩咯咯直笑,沒同賀淩霜計較,立刻換秋興和秋鴻問。

秋鴻忍不住說:“曹大人,不過彈弓打人一樁小事,怎麽還要刨根問底呢?”

“小事?不,冬瓜小兄弟兢兢業業卻無端遭罪,絕不是小事,須知千裏之堤毀於蟻穴,小事擺平方不至引發大矛盾,皇上最惡宮人挾權傾軋,正是這個緣由。”

秋鴻聽得沒了耐心。小冬瓜卻渾身舒泰,附和聲響亮如廣播員,“對,不是小事兒!”

秋鴻納悶極,走到門外,面問曹寅:“那也不用把祖宗十八代都問清楚吧?”

曹寅語速又快又平,仿佛念經:“一是得弄明白你們中哪幾人會用彈弓,二是通過生活經歷與你們的反應可揣測性格和作案動機。”

秋鴻被唬得一楞一楞,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回頭想看看其他人是什麽態度,忽見賀淩霜黑著個臉,眼裏如淬寒冰,她心裏打了下鼓,雖然被問私事有感冒犯,但也犯不著這麽恨吧。

曹寅睨見秋鴻有些不對勁,便站起,笑嘻嘻地搖動扇子,朝屋中目光一掃,銳利盯住賀淩霜,臉上呈現皮笑肉不笑的詭異感,“果真沒有白審,賀姑姑經歷豐富,反應最兇,是你用彈弓打的小冬瓜,錯不了。”

賀淩霜嘴角勾起嘲諷意,“是又怎樣,我看不慣他頤指氣使,教訓一頓不可以?”

曹寅不答話,垂眸琢磨什麽,過了片刻,向身後喊一聲,立時洶洶走來兩個漢子,曹寅目光重新落在賀淩霜身上,禮貌道:“可以教訓,但我也要請姑姑去慎刑司坐坐。”

賀淩霜看著兩名高壯侍衛,哂道:“原來你們是這麽用人的,大好青年不去守護疆土,習武練箭押我一個弱女子?”

曹寅握著扇柄的手緊了緊。

賀淩霜越發不饒人,語氣充滿挑釁:“哦,曹大人也是,十載寒窗,宵旰苦練,如今允文允武,正可大展宏圖,結果不為百姓做實事,甘做這皇城鷹犬,可惜啊可惜。”

眾人屏息凝神,都為賀淩霜捏了把汗,他們知道曹寅一向笑臉示人,但亦知道他一旦決定要做什麽,勢難拉住。

扇子“嘩”一聲打開,曹寅輕搖折扇,清風裏扯開個慘淡的笑,“既為鷹犬,是比不得賀姑姑自在,我認命。”

他往旁使了個顏色,兩側侍衛立刻上前。賀淩霜後退一步,“你要用強?”

曹寅皺眉嘆氣,柔聲道:“說得多難聽,在下是請姑姑去慎刑司品茗一敘。”

賀淩霜將彈弓忿忿砸在門上,昂首挺胸往外去,不理睬任何人。

曹寅面上閃過兇光,厲聲說:“押走她!”

兩名侍衛上前扣住賀淩霜,他們訓練有素,賀淩霜連掙紮的機會的都沒有。

秋興秋鴻嚇得噤聲,她們終於感覺到事情不尋常。

那是賀姑姑啊,有免死金牌的人,誰敢動她?當年連鰲拜都拿不下她,曹大人雖得寵之至,何必犯這個事呢,豈不是叫皇上和太皇太後為難?

唯獨小冬瓜驚喜而興奮地摩拳擦掌,圍著曹寅不停地說:“曹大人剛正不阿!英明果決!太英明!”

曹寅對恭維恍若未聞,待賀淩霜被羈押出去後,屋中只剩靜。他擰緊的眉心不松,眼光如鷹隼在屋中掃蕩,而後盯向秋興,秋興一怔。

“你過來。”他朝秋興招手。

兩人遠離旁人,在屋中角落駐足。

曹寅聲音冷冽,“你剛才說,你出身南潯,後因家逢變故,被賣至那拉府上為婢。”

秋興低著頭,“是。”

她的心開始砰砰砰跳起來,手心捏出汗,她有直覺,那掩埋心底,連身處夢境都守口如瓶的秘密,終於如一盤菜似的被端到了她與曹寅面前。

曹寅慢慢走近,站定,“什麽變故?”

秋興哆嗦一下,扭過頭,“那時我太小,不記得了。”

曹寅點點頭,面上陰鷙氣一掃而空,語氣緩和,“你姓李?”

秋興猛然擡眸,瞳孔驟縮。

曹寅再壓低聲音:“令尊是李令皙?”

秋興本能地搖頭,但這並非出於否定,而是出於抗拒。

“李五姑娘,李綺合。”

秋興鼻翼一縮,唇角抽動,整個人像是被幽靈附身而箍在當場。

“藻思綺合,清麗芊眠,出自陸機的《文賦》。咱家是書香門第,五妹,你可得好好練,名字寫成這樣不行。”四哥無奈地將紙揉成團,鋪上新紙,挽袖提筆,字跡清瘦嚴緊,骨力遒勁,在紙上示範她的名字,同她解釋由來。

可她太懶了,只知道纏著四哥玩,沒寫幾幅就失去了耐心,開始撒嬌賣癡,“四哥,我是姑娘家,不用學這個的。”

四哥板了臉,“誰說不用?讀書啟智明理,你就能分清什麽是好壞對錯了。”

她還是不懂,分清好壞對錯怎麽了,分不清又怎麽了?但是她很容易妥協,立馬扭著四哥的手臂撒嬌,“好,我學,可是我太小了,我明年再學好不好?我現在想放風箏,四哥,你幫我畫個狐貍風箏,你上回畫的老虎太兇,我不喜歡。”

四哥一個勁搖頭,“五妹,你都沒有好好聽我說話,身為女子,亦要尋求立身立命之本,你知道李清照嗎?”

她很不高興,“又是她!四哥老說這個姓李的!我都聽煩了!”

她的四哥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所以她的名字就一直沒能寫好。本來,過了新年四哥又該逼她寫字了,可是那個新年沒有過完,四哥沒了,爹爹也沒了,阿娘也沒了,所有人都沒了。

她再也不用寫那三個字。

那幾年官府設立興屯道廳,墾荒覆耕。在她身世雕零之際,鄉間獲得前所未有的大豐收,她被捆在橋上售賣,擺在她身側的是滿筐滿摞的玉米高粱,對面是幹果炒貨。街上行人喜氣洋洋,她被其中一個陌生管事看中,他摸出銀子,買了一袋米,一袋幹貨,和一個她。從此她便叫“秋興”,一個令人想起豐收喜樂的名字。

秋興的眼睛直直望著對面白墻,看到的卻是黑,她心想怎麽天一下子黑了,什麽也看不清了。她的兩掌反貼身後墻壁,想要抓住什麽,可是什麽也抓不住,她像只病倒的壁虎,沿著墻壁慢慢往下跌去。

曹寅俯視的目光帶了同情,嘆息一聲,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句對不住,繼而朗聲道:“勞煩秋興姑娘也隨我走一趟。”

門外又進來兩名侍衛,架起她就走。

秋鴻傻眼,“怎麽了這是,秋興好端端的為什麽也要押走?曹大人,秋興一直和我在一塊!她若有錯,你幹脆把我一起押走!”

小冬瓜也楞住了,“大人,不關、不關秋興的事啊!”他在原地團團轉,要是主兒回來發現秋興被抓走,不知道得怎麽罵他呢。

可是曹寅並不理睬秋鴻和小冬瓜,他心事重重,顧不上其他人。秋鴻急跟在秋興身後,秋興束手任人拖走,秋鴻在後面喊她,她也不應,她好像什麽也聽不見。

衛素瑤在裏面聽著,漸覺不對勁,扯開床帳問:“曹大人,你到底在查什麽?”

曹寅正要出屋,聞聲一楞,舉扇拍了下腦袋,“差些忘了,還沒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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