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027 梅開三四五度
關燈
小
中
大
第27章 027 梅開三四五度
*
做舊的覆古燭臺垂掛在中歐風格的走廊兩側, 散發出幽幽的黃光。
在燈光照不到的隱蔽地方，一處呈放著聖母像的神龕縫隙中現出了一對眼睛。
那是一雙細長而有些凹陷的眼睛，眼白略顯渾濁, 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暗淡的光澤，如同被遺忘了的深井中的水面，平靜卻難掩骯臟。
每當人影從縫隙前走過時, 這雙眼睛都會默默跟隨過去, 瞳孔也跟著放大收縮, 像獵食時的野獸，樣子很是專註, 每一次眨眼都帶著短暫的評估似的，仿佛在掂量獵物的價值，判斷自己要不要出手。
有時有第六感敏銳的游客經過時會望向他的藏身之所, 對他們沒興趣時，他會選擇停下註視，將眼睛稍稍後撤, 等人走後再像毒蛇一樣無聲地貼近，重新觀察目標。
胡飛龍就這樣蜷縮在神龕的底部, 狹窄的空間仿佛為他量身定制，他的身體以一種常人難以想象的方式扭曲，手臂彎曲得像斷裂的樹枝，雙腿蜷縮到胸前，脖子也像一側歪過去。
這姿態光是看著都足夠讓人不舒服, 但他卻沒有一絲痛苦的表情，相反，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種詭異的滿足感，甚至嘴角隱隱上揚。
他一邊靜默地註視著神龕之外的世界, 一邊享受這內部的陰冷潮濕。
空氣中彌漫著木頭發黴和香燭燃盡後的味道，能讓他感到心安，被凹凸不平的木板限制在扭曲角落的感覺更是美妙難言。
就和當初在監獄改造之前常體會的一樣，後來那地方出於什麽對囚犯的“人文關懷”進行了一次翻修，就再不能給他舒適的體驗，不得不說這也是他越獄的一大原因。
往常他的手指還會不時輕輕地敲擊著木板，在有游客經過的時候故意造出聲響驚動對方，他享受這種隱藏在暗處的恫嚇。
但昨晚的一次捕獵也讓他的手腕受了傷，當下也沒什麽心情再去敲擊神龕的板材了。
他的目光從縫隙中投向外界，也沒有往常興奮，像一只剛吃飽的猛獸，短期內不覺得自己會再遇到什麽特別想征服的獵物。
但這個念頭不出一會兒就被打破。
他沒想到自己會再次看到曾經從他手上跑脫的羔羊。
而“羔羊”獨自一人走到他視野盡頭的走廊上，同樣直勾勾地看過來，只是腳步卻頓在原地，頓在那個監控攝像頭能拍到的區域。
一副奔著他而來，卻又擔心有危險而踟躕不前的模樣。
或許這不是羔羊，而是披著羔羊皮囊的白狐貍。
渾身帶著一種機警、狡猾的軟弱。
胡飛龍昨晚處理了與白狐貍作伴的家豬，還額外解決了一頭公牛，他本不該升起這種強烈的想懲治對方的念頭，可誰讓他最看不慣那種自以為是的小動物呢？
他在逼仄的縫隙中動了動身子，隨時準備穿過聖母像爬出去，但視野裏又出現了兩個男人，奇怪的是，他竟然一時間分辨不出他們是什麽動物。
他們都有出色的外形，像孔雀，但其中一個人的氣質像無害的家養動物，如寵物狗，卻又帶著種很有沖勁的敏捷和機靈，又像豹貓。
而另一個人就更奇怪，胡飛龍從沒見過那樣的人或動物，他只能聯想到猛獸，卻又不是獅子老虎任何一種他所熟知的類型。
胡飛龍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目光粘在“猛獸”的身上完全挪不開。
那三人似乎是熟識，他聽到豹貓開口叫了白狐貍的名字：“白嘉言……”
“……你怎麽會在這裏？”白狐貍轉過身去盯著豹貓，語氣中有些沈澱住的驚訝與抗拒，他幾乎是馬上就要出言將豹貓驅逐出去，但又在看向猛獸時止住了言語。
豹貓皺著眉頭問他：“你怎麽一個人來鬼屋了？是不是許哥的死真的有什麽蹊蹺？”
“……”白狐貍垂下頭去，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忽地對那猛獸道：“封同學，你要不要去看看那神龕裏有什麽東西？”
胡飛龍竟然跟著他的這句話感受到了緊張。
是不是太興奮了？
他渾身戰栗起來，四肢也止不住得發軟。
從記事起，他幾乎沒有過這樣還沒將獵物獵到手就激動得無以覆加的時候。
這種感覺還有些陌生，他嫌少體會，只覺得和他捕獵時遇到他的那些動物表現有些相似，他們臨死前都有類似的感覺嗎？
難道這代表的是腎上腺素飆升？
“啊？”豹貓不解地拽住猛獸的袖子，像是怕他真的聽令，並開口詢問，“為什麽？神龕……你不會覺得那裏面真的有臟東西吧？”
白狐貍若無其事地搖搖頭，沈默地向神龕位置又瞥來一眼，才低聲道：“沒，我們出去說吧，這不是談話的地方。”
胡飛龍眼看著那三個人要走，心下猛跳，幾乎立刻就想沖出去懲戒這群結伴的牲畜。
或許是他難耐的扭動造成了木板的響動，猛獸的註意力被短暫吸引而來，他看過來的那一眼讓胡飛龍全身僵硬，分辨不清由來的壓迫感深深紮進他的骨髓。
他把握緊的拳頭慢慢松開，蜷起來的身體默默縮回到神龕之內，身體像他看不起的動物一樣畏縮下來，目光卻仍然從縫隙中緊緊追隨著幾人離去的背影。
“……不對勁。”胡飛龍喃喃自語，神情覆雜。
他的直覺告訴他，猛獸身上有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甚至不該靠近。
盡管殺戮的沖動仍在燃燒，但他猶豫了。
這一刻，他第一次選擇退縮，靜靜地隱沒在神龕的陰影中，不再動作。
甚至，他在想著，這個藏身之所，是否也不再安全了呢？
白狐貍毫無疑問是明白他哪裏的，而這種奸詐的動物果然有一顆黑心，他想讓深不可測的同伴過來向他發起挑戰。
他如果容忍了他的這個舉動，就等於容忍了牲畜對自己的冒犯……
這樣，怎麽好呢？
胡飛龍的手摸上神龕反面木板上別著的刀，眼神變得越發凝固。
……
鬼屋每隔幾步便能見到一處轉角或暗門，路過的人需要根據提示選擇前進的方向，一股濕冷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伴隨著若有若無的BGM和偶爾響起的尖銳尖叫。
林霽元上次說了謊，他並沒有作為工作人員進入鬼屋裏過，這是他第一次來。
這個鬼屋的元素其實挺雜糅的，外表看似是維多利亞風，內部則中西合並，既有哥特風的置景，也有東南亞恐怖片裏的一些典型意向。
白嘉言說著要出去談，但這地方建的像迷宮，是一整條通線，不能走回頭路，他們要出去其實免不了還是得將鬼屋體驗一下。
尖頂教堂式的長廳裏，墻壁上懸掛著扭曲人臉的油畫，腳下鋪著破舊的紅色地毯，路過一處擺滿骷髏頭的祭壇時，一個背對著他們的黑袍神父突兀地轉過來，揮舞著十字架沖他們逼近。
林霽元沒做好心理準備被嚇了一跳，他“啊”地一聲揪住封初懿的胳膊，整個人錯到祂身後。
被嚇到很正常，然而在身邊兩人的靜默之下就顯得他的反應有點太大了。
害怕的勁兒一過去，尷尬就又湧上心頭。
他本來的膽子也沒這麽小，否則之前也不會做密室的NPC，還專門值午夜場的班，一個人躺在棺材裏、被抓到地下室裏都不覺得有什麽。
但在明知道這座鬼屋與命案有關聯的情況下，還接受了小魚那麽多的恐怖片理論灌輸，他腦海裏的弦兒可一刻沒松懈過。
精神緊張下就有點一驚一乍的。
包括現在，被嚇到後，他後背隱隱發毛，竟然有種被跟蹤了似的感覺，完全是草木皆兵。
扭頭看去，確實有除他們之外的其他人，畢竟鬼屋又不是只為他們幾人開放，別的游客也在這邊游覽。
林霽元心虛地收回目光，就在那一瞬間，他的掌心裏突兀的多出來一截帶有熱度的觸手，他是反應了一陣才明白這是什麽。
觸手上的吸盤輕輕啄吻著他的掌心，像一種無聲的安撫。
他忙將觸手攥緊，生怕被旁人看見，心中暗惱封初懿不遵守規則，明明之前說好了在外面不許放觸手出來的！
長本事了就不聽話了，開始搞各種叛逆的小動作了，真是可惡！
他的視線趕緊去尋觸手的源頭，他和封初懿就算靠得再近中間也有空隙，而且祂今天穿的衛衣款式比較常規，又沒有能夠遮擋的大袖子或寬大衣擺，觸手定然暴露在空氣中……然而目光所及之處，什麽都沒有。
林霽元不由得瞪大眼睛，他略微把手心松開，觸感鮮明的觸手竟無法用視力捕捉，他攤開的手掌裏看起來只盛了空氣，再一用力捏，分別是在的！
這又是什麽新型的逆天超能力？
透明，隱形，頂級藏匿術！
封初懿到底還有多少超出他認知的新技能啊？
“……”
一擡眼，正對上封初懿笑著看過來的目光。
如果讓林霽元給這個表情配一句對應的臺詞，他覺得應該是“沒想到吧？我這麽貼心！快來誇誇我！”
林霽元睫毛微顫，手不由得將觸手攥緊，像團一團橡皮泥一樣無意識地揉搓著，緩解心頭升起的意味不明的情緒。
這是無法被旁人察覺的，鏈接著他們兩人的紐帶。
他輕輕地握了一下觸手的尾端，揣著它一起塞進了口袋裏。
“之前我們就是走這裏的快捷通道出去的。”白嘉言忽然回頭說道。
他看了一眼一旁墻壁上的標記路牌，指向前面狹窄的臺階，那裏通向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只怕要走下去才能知道其中的全貌。
那天許哥有些心神不寧，要求工作人員送他們出去，剛好旁邊有快捷的員工通道，能直接跳關到一樓，從出口離開鬼屋。
他記得那次通道旁邊就有這樣的一個標記路牌，也確實是向下的樓梯。
可真正走下去以後，卻發現現實和記憶並不吻合。
臺階走到倒數幾階，他們已經能聽到流水的聲音，最底下的平臺邊緣放了幾個兩人位的救生皮劃艇，再前方就只有一望無際的水路。
這顯然不是什麽員工通道，而是一條人為布景的暗河。
林霽元楞了一下，擺擺手道：“應該是鬼屋裏的隱藏關卡，需要特殊劇情觸發的。咱們走錯了，返回去吧……”
他之前有聽同事說過，為了和其他游樂園有所區別，他們樂園裏的很多項目都準備做創新彩蛋來著。
比如海盜船上會有唱詩班表演，過山車裏會有一段VR武俠禦劍飛行，摩天輪裏安排了自助式的大頭貼和拍立得機器，碰碰車裏設置了魔法戰場的背景……
而鬼屋裏的彩蛋就是設計了隱藏劇情，據說主題是叫“冥河的船夫”，給那些專門尋求刺激的玩家提供更多的參與度，而不是純粹游覽一遍就算了。
不過游樂園剛開業，這些彩蛋好像還沒被應用呢，眼前這條暗河的周邊建設也沒完成，連燈帶都沒配。
“……門被從外面鎖上了。”
走在最前面的白嘉言已經到了他們先前下來的位置，然而剛剛還大敞著的入口此刻卻被合上了一道門。
或許是路過的工作人員發現施工中的區域竟然被不小心打開了，擔心有玩家誤入，連忙把入口封閉，卻忘了檢查是不是已經有玩家誤入了。
“等我聯系一下負責人……”林霽元摸向口袋裏的手機，只是按開屏幕的那一刻，他也不由得皺起眉頭，“糟糕了，沒信號。”
白嘉言聞言也立馬掏出手機，看了眼屏幕後他臉色明顯白了點。
林霽元上前兩步走到門邊，拍打起門板：“有人在外面嗎？我們被關在裏面了！”
他這樣叫門呼喚了約有三五分鐘，外面都沒有任何響動，不知是隔音太好，還是根本沒人從此處路過。
林霽元思索片刻後咬牙提議：“不然，我們直接下去？”
“下去？”
“就是走那個水路。”他解釋道，“這裏的隱藏劇情還沒開始運營，但是路基本建好了，會直接下到樓下，那邊的出口是開放式的，裝不了門，頂多有路障攔著，到時候邁過去就好了。”
這也算是特殊情況，樂園負責人肯定不會追他們破壞施工現場的責任，反倒是他們作為游客，真得反應一下樂園的各項安全隱患了……
“好吧。”白嘉言遲疑了一下便同意了。
封初懿更是沒話說。
其實如果沒有白嘉言在場，林霽元自己和封初懿完全可以通過一些暴力手段強行離開。
但此刻有外人跟隨，加之他之前就疑心白嘉言察覺到了封初懿的異常，還是盡量采取一些人類的解決方式來應對吧。
他們重新回到了水邊的平臺上。
離得近了，不難發現水域中央還有一層阻隔，哪怕是水路也並非只有簡單的一條。
林霽元回憶著之前同事和他八卦過的鬼屋彩蛋劇情。
設定是玩家在鬼屋裏遭遇了生死一線的危險，因而來到了冥河的入口，只是船夫會給他們兩個不同的選項，一個代表生，一個代表死，生的路會直接帶玩家下到一層，死的路會下到二層的一個單獨的小閣樓，玩家要在裏面經歷一系列游戲關卡，贏得足夠賄賂船夫的錢幣，再被送回人間。
面前的那兩條水路大概就是情節中的生路和死路，此刻分辨不清也無所謂，往哪邊走都一樣，不過是一樓與二樓的區別。
至於兩人位的皮劃艇……林霽元根本沒有猶豫，就把封初懿拉在旁邊，另外給白嘉言遞過去一個。
白嘉言沒接過來，只是神色難辨地說：“我有點怕水。”
好歹一起長大，他們覃水鎮還是個臨海的小鎮，倒從沒聽說初中組自由泳競賽銀牌得主白嘉言開始怕水了。
林霽元不以為意，把皮劃艇放到他腿邊，嘴上說著：“這邊的水位不會深，坡度也很緩的，按理說落下去也沒事，不過能保持衣服幹爽更好……我們先下去了！”
“我和……”白嘉言還要說話，可他的喉嚨莫名其妙地發緊，竟是緊到一個字也說不出，話語成了只在嘴唇上囁嚅的口型。
他硬要開口，就從胸腔到大腦都襲來一陣缺氧的憋悶，他猛喘了一口粗氣，凝視著已經坐在皮劃艇上、一手摟著林霽元的腰的封初懿，無言地怔在原地。
對方其實並沒有分給他多餘的註視，他此刻凝望的也不過是一個後腦勺，可是……
這樣的古怪，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體會了吧？
……
林霽元揮動著小橡皮漿往前滑，好半天也沒聽到身後有聲音，不解地回頭望，見白嘉言還在原地站著，並不把皮劃艇放進水中。
“……不然我們下去找工作人員，一會兒直接叫人去把那扇門開了。你別下水了，就在門口等吧。”他沖著那頭喊道，“白嘉言，這樣OK嗎？說句話呀……”
小皮劃艇已經到了要下傾的弧度前，林霽元覺得著急，好在在徹底看不見白嘉言之前，他聽到了那頭有下水的聲音。
和他溝通真夠費勁呀。
林霽元帶著這樣的想法，和封初懿開始了在暗河中的漂流。
這裏有點像坡度很緩的水上滑梯，但是空間要比那麽一根僅容納一人的管道要大得多，不至於帶來幽閉感。
白嘉言似乎和他們選擇了不一樣的路，他下一次聽到他的聲音時，只覺得和他相隔很遠，那時候林霽元已經快劃到出口了，水都幹了，要下去步行鉆出去。
他遠遠地能看到鬼屋雕塑擔任的路障，它後面的景色不是一樓，應當是二樓那個小閣樓——他選的是劇情中的死路。
這麽說白嘉言可能走的是直接去到一樓的“生路”，但他的聲音很奇怪，好像在跟什麽人溝通似的，講話的音量絕對不小，不然也不足以被他們聽到。
暗河裏除了他們還有其他人嗎？按理說不應該，但白嘉言又總不會是在自言自語。
這頭正思索著，又聽到一聲短促而驚慌的喊聲，雖然還到不了呼救的地步，但也一定象征著出聲的人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這下林霽元直接冒出冷汗，小魚的“下一個受害者”推理又開始在他腦海裏盤旋。
他把已經拉到平臺上來的皮劃艇又放回水裏，求助起神通廣大的怪物來：“白嘉言是不是出什麽事了？我們回去看看他吧……不行，這邊沒法逆著劃。”
他樣子有些難辦：“不然我先出去，你一個人一定有辦法過去找他？好歹確認他別出什麽事……”
“我不想離開你。”封初懿蹙起眉頭，“他沒事。”
祂沒有感覺到周圍發生了什麽足以驚動祂的異常波動，但祂感覺到了“自己”的信息素，這意味著分裂品現在也在附近。
這時候離開林霽元，就是給分裂品可乘之機，祂不要。
“拜托拜托，他如果遇到什麽情況，責任可全在我身上了……”林霽元一邊央求，一邊側耳聽著遙遠的動靜，心裏七上八下。
此刻見怪物態度不是很配合，他一拍腦袋，又出起了主意：“這樣，反正你的觸手能隱形，你分出觸手來綁著我，這樣你去到哪裏我都和你在一起啊。”
怪物覺得這是個好辦法，且祂已經不是第一次使用，當即不客氣的把林霽元的腰身纏住，扭頭就要往水中去。
於是超自然的一幕便再度發生，那些水流竟像是被撕裂開了似的，紛紛避讓著封初懿的身體。
如同散開的魚群，活生生為他讓出一條幹燥的通路。
林霽元看得兩眼發直，他慶幸這裏沒有監控，但這一幕到時候讓白嘉言看到也不合適啊，趕緊補充道：
“誒，你帶上皮劃艇，快到了的時候坐上去裝模做樣的劃一下，不然不就被白嘉言發現不對勁了？”
怪物從善如流。
目送封初懿離開，林霽元才放心地走到路障邊，蹲下身子把它挪開走了出去。
大廳裏果然站了一個工作人員。
只是對方不知道在忙些什麽，竟分神到聽不見一個大活人從還沒開放的暗河隧道裏出來了，仍保持著背對林霽元的姿勢，低著頭站在原地。
林霽元不動聲色地挪動了一下腰間的透明觸手的位置，讓它不至於給他的衣服壓出不科學的褶皺，才出聲呼喚那名工作人員：“您好，您是這邊暗河區域的負責人嗎？剛才……”
他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對方轉了過來。
在看到此人的那一刻，林霽元罕見地卡了殼。
有點奇怪。
他心想。
這是一個大約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個子稱得上瘦小，而且體態很有問題，好像站不太直。
長相的話其實很普通，沒什麽太鮮明的特點，硬要說的大概是此人的眼睛格外得亮。
但古怪的是他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既不是友善，也不是敵意，而是一種無法形容的認真。
他並不接林霽元的話，而是慢慢走了過來。
“您好？”
林霽元擰眉，稍微後退了一步。
眼前一點寒芒閃過，那人忽地朝他迅疾沖了過來！
他手裏拿著的匕首是在一瞬間出現的，林霽元本來根本沒時間看清——但馬上他就有時間了。
他有了無窮無盡的時間觀察這根捅到了距離他十厘米左右位置的利刃。
因為，時間暫停了。
梅開三度。
這一回他心裏生不出一點吐槽的念頭，他只有鋪天蓋地的慶幸和後怕。
怪物就是他的金手指！穩穩的，很安心！
游樂園的鬼屋裏為什麽會有持刀傷人的歹徒？他馬上想到上一回白嘉言與許哥的遭遇，他們遇到的所謂的神龕怪人，是不是就是面前這個人？
別說許哥面對他會發毛逃脫了，他自己也覺得此人手上沒有兩位數人命只怕擁有不了如此詭異的氣質，他的動作快到旁人根本無從反應，如果不是時間被及時暫停，他一定免不了見血。
甚至時間一旦恢覆流速，這把刀仍會刺入他的身體裏，除非，有人在暫停的時間中走過來，把武器奪走。
——這個人果然來了。
閣樓中浮動的影子在跳躍中逼近，林霽元默默地等祂過來，早已對整個流程輕車熟路。
人影定在他與中年男人之間，光影模糊的手臂似乎伸了過來，然而，卻是伸向了他的腰間。
然後林霽元就感覺到，封初懿本體圈住他腰部的觸手，被封初懿二號給挪到了匕首正指著的位置。
“……”
這是什麽意思呢？
他大腦有點宕機，忽地又察覺自己掌心裏多了什麽——很熟悉的觸感，小巧的圓形物體裹著一層包裝紙，微微紮手，是水果糖。
話說，分裂品在這裏大張旗鼓的暫停時間，不怕被本體抓住處決嗎？
這樣想著，忽然看到人影的模樣凝實了，和封初懿一模一樣的外貌，除了不會說話外，和本體似乎也沒什麽差別？
而祂的實體化似乎也代表著，時間恢覆了流逝。
胡飛龍怔了一瞬間，沒有第一時間看到突兀出現在旁邊的第三人，他只是看到自己的匕首在半途中好像碰到了什麽無形的阻礙，停了半秒後忽然卷曲彎折……並且迅速化作了齏粉。
他的手中徒留一根刀柄，但那不知從何而來的粉碎般的力道卻並沒有消失，而是順著他的胳膊攀上來，他的手掌竟和匕首有了相同的處境——以一種反自然的姿態倒折，帶來挫骨揚灰般的劇痛！
“啊、啊啊！啊——”胡飛龍忍不住跪在地上，他的手臂正在消融，那趨勢還延展到了他的軀幹。
是什麽東西在懲罰他？
……
*
白嘉言劃到半途時，遇到了一名進來拿東西的工作人員。
“你是怎麽過來的？”那人一臉驚訝地望著他，“我們這裏還在施工，並沒有開放，怎麽能擅闖呢？禁止踏入的標志牌看不懂嗎……”
“你們大敞著的門口只有快捷通道的標識牌。”白嘉言面露不悅。
“怎麽會呢？”工作人員一噎，一副不相信的樣子，“這裏可不會讓游客隨便進來，平時連門都是關緊的……你這種追求刺激的行為很危險，知不知道？”
“是你們內部看管不周，就沒想過有人會故意將標牌調換搞惡作劇？”白嘉言冷冷地說，“你認為我會主動讓自己陷入這種狼狽，只為追求所謂的刺激嗎？”
工作人員聽他嗓音沙啞，還擺著一張死人臉，也收起了反駁的心，撇撇嘴道：“趕緊跟我出來吧，我還要匯報給負責人……”
他過來拉白嘉言的皮劃艇，卻不慎多用了兩分力氣，白嘉言猝不及防，險些摔到水中。
他短促地喊了一聲，將將伸手扶住一旁的巖壁穩住身形，幾乎是在咬牙切齒著講話，“我自己來！”
“……”工作人員也有點不好意思，收回手只盯著他，看白嘉言重新坐好，才註意到他的皮劃艇會歪斜好像是因為漏氣，連忙再度提醒，“快跟我出來，後邊的蓄水淺，走出去也沒事。”
“我不想碰水。”白嘉言硬聲道。
工作人員沒說什麽，只是他望著暗河的更深處，好像眼花了似的，看到有一個人影出現又消失。
他眨了眨眼，又遲疑著問道：“你應該沒有別的同伴也闖進來了吧？”
一定是他眼花了吧，真有人的話，也不可能一瞬間對方就不見了。
而且那人影不管是出現還是消失都沒有絲毫動靜，仿佛連暗河的水流都未曾驚動……簡直就像是什麽沒有實體的臟東西。
工作人員打了個寒顫，不敢細想。
白嘉言還沒應聲，他二人忽然感覺到了一些震動。
“壞了，什麽情況？”工作人員著急地拽住他的皮劃艇，這下也顧不得會不會把人帶歪了，“別是地震了，咱們可不能栽在這裏頭……”
其實那震動不是很大，而且只持續了三五秒便停下了。
但白嘉言也確實有種不妙的預感，他配合著一起往出口趕，然而就在他們二人匆匆抵達一樓的通道外的時候，一波更大的震動爆發了，與之而來的仿佛還有一陣古怪的沖擊波。
來不及仔細感受，他和工作人員已經在那沖擊力的作用下，一同昏了過去，之後發生了什麽都不清楚了。
*
時間恢覆流速。
林霽元擺脫了被暫停住的僵硬，他將手裏的糖握緊，後退了兩步，臉色還有些發白。
腰上的束縛感在一瞬間消失，隨即就看到攻擊他的男人忽然飛了起來，他的身體在空中扭曲，好像正被某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壓迫著，連骨骼都發出清脆的裂響。
林霽元心中驚愕了一瞬，立馬似有所感地偏過頭，恰好看到隧道的出口處的封初懿面無表情地出現。
他匆匆看了一眼，視線就再度被幾乎要穿透閣樓天花板的男人吸引住。
那人口中發出痛苦的呼救，四肢都像被卸了關節一般無力地垂落著，他的周圍明明什麽都沒有，他卻在那“懸浮”的情境下飛速流逝著生命力。
林霽元怔然望著這一幕，他是沒有理由喊一句“別殺人”的，且不說對方本來就是要殺了他，並不無辜，光是那人渾身滿溢出來的惡人的氣場，都讓他無法將其視作不該經受審判的普通人。
可是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幹裂聲，屋頂的結構開始出現裂縫，閣樓本身似乎無法承受這種力量的沖擊，木梁都跟隨搖晃著，整個建築陷入一種即將崩壞的狀態，窗戶玻璃也跟著翁動不止，仿佛隨時要被撕裂。
這時候林霽元不得不出言阻止，因為再繼續下去只怕房子就要塌了。
“停一下！起碼別搞出這麽大動靜……”他沖到封初懿旁邊，準備拽起祂的手。
但有一根觸手比他的速度更快，率先過來迎接他，將他抱了個滿懷，像運送珍寶似的將他帶去封初懿旁邊。
半空中的男人已經失去了生命體征，被無形的力甩到了地板上如同一塊爛抹布。
林霽元忽然感覺身側還有什麽波動，正沖著後方不知為何仍在本體的註視下呆立著的分裂品而去。
或許是隱形狀態下的觸手準備展開吞戮了。
水果糖還握在左手的掌心裏，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向側方握去。
他做出動作的那一刻也覺得自己可真是沖動，就不怕被來不及收力的觸手刺穿嗎？
明明剛看過血腥的一幕，怎麽能那麽放心自己不會受到傷害？怎麽能篤信危險不會發生？
不過，危險當真並未發生。
他以普通人的反應力和握力，竟然真的控制住了觸手，攔下了一記攻擊。
封初懿任由自己放出的“武器”被林霽元劫持，有些不解地望著他。
林霽元有些心虛地回望過去，捏了捏手裏彈彈的觸手，聽到自己的聲音裏帶著猶豫：“不然別抹殺祂了？祂剛剛好歹也……救了我……”
封初懿本體還沒給答覆之時，後方的分裂品已經十分自覺地走上前來，仿佛深知這句求情有多大的分量，確信自身已經有了免死金牌。
“我也來救你了。”封初懿斂眸，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捏緊。
祂不像分裂品那樣會肆無忌憚地影響時間與空間，但祂也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林霽元遭遇的危險，只是恰巧趕來的一秒是被定格的一秒，而祂破除時間封印後，看似就比分裂品要延遲了一秒似的，明明並沒有。
甚至，哪怕祂並沒有及時趕到，祂纏在林霽元身上的觸手也不可能讓匕首真正接觸到他的身體。
可是這樣的一段話要如何對林霽元解釋出來？
祂果然早就該將贗品抹殺。
封初懿再次擡眼，看向分裂品的目光更加冰冷。
但是祂的語氣很溫和順從，一邊點頭一邊說：“我不會抹殺祂，我只是有些虛弱，需要將分裂品吸收，它會與我融合。”
分裂品：……虛弱？
開什麽玩笑！
封初懿倒沒有半點心虛模樣，祂說的並不是純然的謊話，起碼最後關鍵的半句並無問題。
哪怕祂也不想承認那是融合。
但融合總比放任分裂品在外騷擾林霽元要好得多。
於是林霽元聽完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牽住祂觸手的手也松動下去，說：“原來如此……”
他說話間又收回了自身給出的庇佑。
分裂品顯然明白當下的處境，或者說從祂貿然現身將匕首暫停的那一刻起，也預料到了自身的下場，因此並未有逃亡的舉措，而是——
林霽元體會到熟悉的僵硬時，心中只剩下一個問題，這般頻繁的時間操縱會不會對人體產生什麽副作用？
他明顯感覺自己的腦袋不如從前靈活了！
分裂品破釜沈舟的一擊，是暫停時間，瞬移而來擁抱住他。
祂的身軀也同樣是溫熱的，攬住他的腰的手臂非常緊，並且放出無數觸手將他完全包裹——哪怕只有光影，作為被包裹的對象也不難判斷這一幕，畢竟觸手形狀的陰影忽然間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蓋住全部的光線，他只能明白自己是被分裂品“包”起來了。
好在並沒有窒息的感覺，這個觸手的四面八方包圍圈還不至於剝奪他的空氣。
正這樣想著，臉頰上突然傳來很輕的一個吻，林霽元被定格住的瞳孔微縮。
某一刻他覺得自己似乎在暫停的時間中看清了祂的眼睛，裏面充滿著柔情與欣賞，專註地落在他的身上，帶著一抹無需言語的真摯情感——那是與本體共通的情感。
他的心似乎也跟著顫抖了一下。
由於距離過近，封初懿很自然就感受到了分裂品與林霽元之間那奇異的情感鏈接，起初祂甚至有些混淆的沈醉和恍惚，但很快祂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憤怒。
祂猜測分裂品做了一件事，這令祂更加無法忍受。
於是下一秒那個將林霽元籠罩其中的包圍圈就被更恐怖的外力破壞、擠壓、扭曲，如同過度膨脹的氣球，幾乎是炸開的。
所有的觸手都被祂的力量震碎，分裂品的身軀被迅速吞噬，仿佛融入了無邊黑暗與虛無之中。
這個過程帶來了極其震撼的沖擊波，空氣跟隨著猛地震蕩，整個閣樓都劇烈搖晃，作為裝飾的覆古木柱整根裂開，四周的墻壁上也現出更大的裂口。
而最恐怖的是，先前使用匕首的那個死人，他的身軀被震得四分五裂，呈現出限制級電影裏才有的獵奇般的血腥。
場域裏其他所有的存在都無法承受這一股巨大的壓力，一切變得混亂而破敗，空氣中甚至彌漫著焦土的氣味。
一切塵埃落定，壓迫感也輕飄飄地散去。
盡管所有的破壞和震蕩都離深處其中的林霽元更近，但他卻沒有受到一絲波及，只是手心裏的糖不知道何時化成了粉末，在他手掌開合間就盡數灑在了地上。
而當包圍圈徹底消失後，外界環境的受損也無法不令他心驚。
林霽元目光呆滯地看著剛剛一言不合吞噬掉分裂品的封初懿本體，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他姑且擱置心中的震驚，略微一琢磨，便覺得也不是不能理解。
畢竟在封初懿視角下，他忽然被觸手團團包圍了，就像是被吃了一樣……
祂為了救他，做出這種破壞性行為，也情有可原……
只是心裏還真的有一點點小小的遺憾。
分裂品對他很友好的。
林霽元悠悠地嘆口氣，臉上的表情有些發愁：“這下怎麽辦，還不知道那個死人的身份……他被炸成那樣還能分辨出來嗎？”
封初懿將分裂品徹底吞噬後，躁動的心情終於平靜下來。
只是祂雖然更平靜了，卻也更加渴望，仿佛是被疊加的渴望。
祂明白了方才觸手鑄成的圍城裏發生了什麽暧昧的事。
祂感到妒忌，卻又好像因為已經完成的融合而沒那麽妒忌。
但祂還是想將那出乎於祂掌控的事情糾正彌補。
於是，祂決定跟隨自己的欲.望，進行一個更高強度的覆蓋。
分裂品未進允許吻了林霽元的臉。
作為本體，祂可以得寸進尺嗎？
可以。
這個問題祂只在心裏問了自己。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封初懿靠近一步，一手捧著林霽元的頭，一手捉住他抵過來的手，就頂著那雙瞪圓的眼睛，以不容掙紮的沈靜姿態吞下他口中未來得及脫出的制止或怒罵。
——祂吻了林霽元。
——在兩人都清醒著的情況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
做舊的覆古燭臺垂掛在中歐風格的走廊兩側, 散發出幽幽的黃光。
在燈光照不到的隱蔽地方，一處呈放著聖母像的神龕縫隙中現出了一對眼睛。
那是一雙細長而有些凹陷的眼睛，眼白略顯渾濁, 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暗淡的光澤，如同被遺忘了的深井中的水面，平靜卻難掩骯臟。
每當人影從縫隙前走過時, 這雙眼睛都會默默跟隨過去, 瞳孔也跟著放大收縮, 像獵食時的野獸，樣子很是專註, 每一次眨眼都帶著短暫的評估似的，仿佛在掂量獵物的價值，判斷自己要不要出手。
有時有第六感敏銳的游客經過時會望向他的藏身之所, 對他們沒興趣時，他會選擇停下註視，將眼睛稍稍後撤, 等人走後再像毒蛇一樣無聲地貼近，重新觀察目標。
胡飛龍就這樣蜷縮在神龕的底部, 狹窄的空間仿佛為他量身定制，他的身體以一種常人難以想象的方式扭曲，手臂彎曲得像斷裂的樹枝，雙腿蜷縮到胸前，脖子也像一側歪過去。
這姿態光是看著都足夠讓人不舒服, 但他卻沒有一絲痛苦的表情，相反，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種詭異的滿足感，甚至嘴角隱隱上揚。
他一邊靜默地註視著神龕之外的世界, 一邊享受這內部的陰冷潮濕。
空氣中彌漫著木頭發黴和香燭燃盡後的味道，能讓他感到心安，被凹凸不平的木板限制在扭曲角落的感覺更是美妙難言。
就和當初在監獄改造之前常體會的一樣，後來那地方出於什麽對囚犯的“人文關懷”進行了一次翻修，就再不能給他舒適的體驗，不得不說這也是他越獄的一大原因。
往常他的手指還會不時輕輕地敲擊著木板，在有游客經過的時候故意造出聲響驚動對方，他享受這種隱藏在暗處的恫嚇。
但昨晚的一次捕獵也讓他的手腕受了傷，當下也沒什麽心情再去敲擊神龕的板材了。
他的目光從縫隙中投向外界，也沒有往常興奮，像一只剛吃飽的猛獸，短期內不覺得自己會再遇到什麽特別想征服的獵物。
但這個念頭不出一會兒就被打破。
他沒想到自己會再次看到曾經從他手上跑脫的羔羊。
而“羔羊”獨自一人走到他視野盡頭的走廊上，同樣直勾勾地看過來，只是腳步卻頓在原地，頓在那個監控攝像頭能拍到的區域。
一副奔著他而來，卻又擔心有危險而踟躕不前的模樣。
或許這不是羔羊，而是披著羔羊皮囊的白狐貍。
渾身帶著一種機警、狡猾的軟弱。
胡飛龍昨晚處理了與白狐貍作伴的家豬，還額外解決了一頭公牛，他本不該升起這種強烈的想懲治對方的念頭，可誰讓他最看不慣那種自以為是的小動物呢？
他在逼仄的縫隙中動了動身子，隨時準備穿過聖母像爬出去，但視野裏又出現了兩個男人，奇怪的是，他竟然一時間分辨不出他們是什麽動物。
他們都有出色的外形，像孔雀，但其中一個人的氣質像無害的家養動物，如寵物狗，卻又帶著種很有沖勁的敏捷和機靈，又像豹貓。
而另一個人就更奇怪，胡飛龍從沒見過那樣的人或動物，他只能聯想到猛獸，卻又不是獅子老虎任何一種他所熟知的類型。
胡飛龍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目光粘在“猛獸”的身上完全挪不開。
那三人似乎是熟識，他聽到豹貓開口叫了白狐貍的名字：“白嘉言……”
“……你怎麽會在這裏？”白狐貍轉過身去盯著豹貓，語氣中有些沈澱住的驚訝與抗拒，他幾乎是馬上就要出言將豹貓驅逐出去，但又在看向猛獸時止住了言語。
豹貓皺著眉頭問他：“你怎麽一個人來鬼屋了？是不是許哥的死真的有什麽蹊蹺？”
“……”白狐貍垂下頭去，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忽地對那猛獸道：“封同學，你要不要去看看那神龕裏有什麽東西？”
胡飛龍竟然跟著他的這句話感受到了緊張。
是不是太興奮了？
他渾身戰栗起來，四肢也止不住得發軟。
從記事起，他幾乎沒有過這樣還沒將獵物獵到手就激動得無以覆加的時候。
這種感覺還有些陌生，他嫌少體會，只覺得和他捕獵時遇到他的那些動物表現有些相似，他們臨死前都有類似的感覺嗎？
難道這代表的是腎上腺素飆升？
“啊？”豹貓不解地拽住猛獸的袖子，像是怕他真的聽令，並開口詢問，“為什麽？神龕……你不會覺得那裏面真的有臟東西吧？”
白狐貍若無其事地搖搖頭，沈默地向神龕位置又瞥來一眼，才低聲道：“沒，我們出去說吧，這不是談話的地方。”
胡飛龍眼看著那三個人要走，心下猛跳，幾乎立刻就想沖出去懲戒這群結伴的牲畜。
或許是他難耐的扭動造成了木板的響動，猛獸的註意力被短暫吸引而來，他看過來的那一眼讓胡飛龍全身僵硬，分辨不清由來的壓迫感深深紮進他的骨髓。
他把握緊的拳頭慢慢松開，蜷起來的身體默默縮回到神龕之內，身體像他看不起的動物一樣畏縮下來，目光卻仍然從縫隙中緊緊追隨著幾人離去的背影。
“……不對勁。”胡飛龍喃喃自語，神情覆雜。
他的直覺告訴他，猛獸身上有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甚至不該靠近。
盡管殺戮的沖動仍在燃燒，但他猶豫了。
這一刻，他第一次選擇退縮，靜靜地隱沒在神龕的陰影中，不再動作。
甚至，他在想著，這個藏身之所，是否也不再安全了呢？
白狐貍毫無疑問是明白他哪裏的，而這種奸詐的動物果然有一顆黑心，他想讓深不可測的同伴過來向他發起挑戰。
他如果容忍了他的這個舉動，就等於容忍了牲畜對自己的冒犯……
這樣，怎麽好呢？
胡飛龍的手摸上神龕反面木板上別著的刀，眼神變得越發凝固。
……
鬼屋每隔幾步便能見到一處轉角或暗門，路過的人需要根據提示選擇前進的方向，一股濕冷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伴隨著若有若無的BGM和偶爾響起的尖銳尖叫。
林霽元上次說了謊，他並沒有作為工作人員進入鬼屋裏過，這是他第一次來。
這個鬼屋的元素其實挺雜糅的，外表看似是維多利亞風，內部則中西合並，既有哥特風的置景，也有東南亞恐怖片裏的一些典型意向。
白嘉言說著要出去談，但這地方建的像迷宮，是一整條通線，不能走回頭路，他們要出去其實免不了還是得將鬼屋體驗一下。
尖頂教堂式的長廳裏，墻壁上懸掛著扭曲人臉的油畫，腳下鋪著破舊的紅色地毯，路過一處擺滿骷髏頭的祭壇時，一個背對著他們的黑袍神父突兀地轉過來，揮舞著十字架沖他們逼近。
林霽元沒做好心理準備被嚇了一跳，他“啊”地一聲揪住封初懿的胳膊，整個人錯到祂身後。
被嚇到很正常，然而在身邊兩人的靜默之下就顯得他的反應有點太大了。
害怕的勁兒一過去，尷尬就又湧上心頭。
他本來的膽子也沒這麽小，否則之前也不會做密室的NPC，還專門值午夜場的班，一個人躺在棺材裏、被抓到地下室裏都不覺得有什麽。
但在明知道這座鬼屋與命案有關聯的情況下，還接受了小魚那麽多的恐怖片理論灌輸，他腦海裏的弦兒可一刻沒松懈過。
精神緊張下就有點一驚一乍的。
包括現在，被嚇到後，他後背隱隱發毛，竟然有種被跟蹤了似的感覺，完全是草木皆兵。
扭頭看去，確實有除他們之外的其他人，畢竟鬼屋又不是只為他們幾人開放，別的游客也在這邊游覽。
林霽元心虛地收回目光，就在那一瞬間，他的掌心裏突兀的多出來一截帶有熱度的觸手，他是反應了一陣才明白這是什麽。
觸手上的吸盤輕輕啄吻著他的掌心，像一種無聲的安撫。
他忙將觸手攥緊，生怕被旁人看見，心中暗惱封初懿不遵守規則，明明之前說好了在外面不許放觸手出來的！
長本事了就不聽話了，開始搞各種叛逆的小動作了，真是可惡！
他的視線趕緊去尋觸手的源頭，他和封初懿就算靠得再近中間也有空隙，而且祂今天穿的衛衣款式比較常規，又沒有能夠遮擋的大袖子或寬大衣擺，觸手定然暴露在空氣中……然而目光所及之處，什麽都沒有。
林霽元不由得瞪大眼睛，他略微把手心松開，觸感鮮明的觸手竟無法用視力捕捉，他攤開的手掌裏看起來只盛了空氣，再一用力捏，分別是在的！
這又是什麽新型的逆天超能力？
透明，隱形，頂級藏匿術！
封初懿到底還有多少超出他認知的新技能啊？
“……”
一擡眼，正對上封初懿笑著看過來的目光。
如果讓林霽元給這個表情配一句對應的臺詞，他覺得應該是“沒想到吧？我這麽貼心！快來誇誇我！”
林霽元睫毛微顫，手不由得將觸手攥緊，像團一團橡皮泥一樣無意識地揉搓著，緩解心頭升起的意味不明的情緒。
這是無法被旁人察覺的，鏈接著他們兩人的紐帶。
他輕輕地握了一下觸手的尾端，揣著它一起塞進了口袋裏。
“之前我們就是走這裏的快捷通道出去的。”白嘉言忽然回頭說道。
他看了一眼一旁墻壁上的標記路牌，指向前面狹窄的臺階，那裏通向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只怕要走下去才能知道其中的全貌。
那天許哥有些心神不寧，要求工作人員送他們出去，剛好旁邊有快捷的員工通道，能直接跳關到一樓，從出口離開鬼屋。
他記得那次通道旁邊就有這樣的一個標記路牌，也確實是向下的樓梯。
可真正走下去以後，卻發現現實和記憶並不吻合。
臺階走到倒數幾階，他們已經能聽到流水的聲音，最底下的平臺邊緣放了幾個兩人位的救生皮劃艇，再前方就只有一望無際的水路。
這顯然不是什麽員工通道，而是一條人為布景的暗河。
林霽元楞了一下，擺擺手道：“應該是鬼屋裏的隱藏關卡，需要特殊劇情觸發的。咱們走錯了，返回去吧……”
他之前有聽同事說過，為了和其他游樂園有所區別，他們樂園裏的很多項目都準備做創新彩蛋來著。
比如海盜船上會有唱詩班表演，過山車裏會有一段VR武俠禦劍飛行，摩天輪裏安排了自助式的大頭貼和拍立得機器，碰碰車裏設置了魔法戰場的背景……
而鬼屋裏的彩蛋就是設計了隱藏劇情，據說主題是叫“冥河的船夫”，給那些專門尋求刺激的玩家提供更多的參與度，而不是純粹游覽一遍就算了。
不過游樂園剛開業，這些彩蛋好像還沒被應用呢，眼前這條暗河的周邊建設也沒完成，連燈帶都沒配。
“……門被從外面鎖上了。”
走在最前面的白嘉言已經到了他們先前下來的位置，然而剛剛還大敞著的入口此刻卻被合上了一道門。
或許是路過的工作人員發現施工中的區域竟然被不小心打開了，擔心有玩家誤入，連忙把入口封閉，卻忘了檢查是不是已經有玩家誤入了。
“等我聯系一下負責人……”林霽元摸向口袋裏的手機，只是按開屏幕的那一刻，他也不由得皺起眉頭，“糟糕了，沒信號。”
白嘉言聞言也立馬掏出手機，看了眼屏幕後他臉色明顯白了點。
林霽元上前兩步走到門邊，拍打起門板：“有人在外面嗎？我們被關在裏面了！”
他這樣叫門呼喚了約有三五分鐘，外面都沒有任何響動，不知是隔音太好，還是根本沒人從此處路過。
林霽元思索片刻後咬牙提議：“不然，我們直接下去？”
“下去？”
“就是走那個水路。”他解釋道，“這裏的隱藏劇情還沒開始運營，但是路基本建好了，會直接下到樓下，那邊的出口是開放式的，裝不了門，頂多有路障攔著，到時候邁過去就好了。”
這也算是特殊情況，樂園負責人肯定不會追他們破壞施工現場的責任，反倒是他們作為游客，真得反應一下樂園的各項安全隱患了……
“好吧。”白嘉言遲疑了一下便同意了。
封初懿更是沒話說。
其實如果沒有白嘉言在場，林霽元自己和封初懿完全可以通過一些暴力手段強行離開。
但此刻有外人跟隨，加之他之前就疑心白嘉言察覺到了封初懿的異常，還是盡量采取一些人類的解決方式來應對吧。
他們重新回到了水邊的平臺上。
離得近了，不難發現水域中央還有一層阻隔，哪怕是水路也並非只有簡單的一條。
林霽元回憶著之前同事和他八卦過的鬼屋彩蛋劇情。
設定是玩家在鬼屋裏遭遇了生死一線的危險，因而來到了冥河的入口，只是船夫會給他們兩個不同的選項，一個代表生，一個代表死，生的路會直接帶玩家下到一層，死的路會下到二層的一個單獨的小閣樓，玩家要在裏面經歷一系列游戲關卡，贏得足夠賄賂船夫的錢幣，再被送回人間。
面前的那兩條水路大概就是情節中的生路和死路，此刻分辨不清也無所謂，往哪邊走都一樣，不過是一樓與二樓的區別。
至於兩人位的皮劃艇……林霽元根本沒有猶豫，就把封初懿拉在旁邊，另外給白嘉言遞過去一個。
白嘉言沒接過來，只是神色難辨地說：“我有點怕水。”
好歹一起長大，他們覃水鎮還是個臨海的小鎮，倒從沒聽說初中組自由泳競賽銀牌得主白嘉言開始怕水了。
林霽元不以為意，把皮劃艇放到他腿邊，嘴上說著：“這邊的水位不會深，坡度也很緩的，按理說落下去也沒事，不過能保持衣服幹爽更好……我們先下去了！”
“我和……”白嘉言還要說話，可他的喉嚨莫名其妙地發緊，竟是緊到一個字也說不出，話語成了只在嘴唇上囁嚅的口型。
他硬要開口，就從胸腔到大腦都襲來一陣缺氧的憋悶，他猛喘了一口粗氣，凝視著已經坐在皮劃艇上、一手摟著林霽元的腰的封初懿，無言地怔在原地。
對方其實並沒有分給他多餘的註視，他此刻凝望的也不過是一個後腦勺，可是……
這樣的古怪，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體會了吧？
……
林霽元揮動著小橡皮漿往前滑，好半天也沒聽到身後有聲音，不解地回頭望，見白嘉言還在原地站著，並不把皮劃艇放進水中。
“……不然我們下去找工作人員，一會兒直接叫人去把那扇門開了。你別下水了，就在門口等吧。”他沖著那頭喊道，“白嘉言，這樣OK嗎？說句話呀……”
小皮劃艇已經到了要下傾的弧度前，林霽元覺得著急，好在在徹底看不見白嘉言之前，他聽到了那頭有下水的聲音。
和他溝通真夠費勁呀。
林霽元帶著這樣的想法，和封初懿開始了在暗河中的漂流。
這裏有點像坡度很緩的水上滑梯，但是空間要比那麽一根僅容納一人的管道要大得多，不至於帶來幽閉感。
白嘉言似乎和他們選擇了不一樣的路，他下一次聽到他的聲音時，只覺得和他相隔很遠，那時候林霽元已經快劃到出口了，水都幹了，要下去步行鉆出去。
他遠遠地能看到鬼屋雕塑擔任的路障，它後面的景色不是一樓，應當是二樓那個小閣樓——他選的是劇情中的死路。
這麽說白嘉言可能走的是直接去到一樓的“生路”，但他的聲音很奇怪，好像在跟什麽人溝通似的，講話的音量絕對不小，不然也不足以被他們聽到。
暗河裏除了他們還有其他人嗎？按理說不應該，但白嘉言又總不會是在自言自語。
這頭正思索著，又聽到一聲短促而驚慌的喊聲，雖然還到不了呼救的地步，但也一定象征著出聲的人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這下林霽元直接冒出冷汗，小魚的“下一個受害者”推理又開始在他腦海裏盤旋。
他把已經拉到平臺上來的皮劃艇又放回水裏，求助起神通廣大的怪物來：“白嘉言是不是出什麽事了？我們回去看看他吧……不行，這邊沒法逆著劃。”
他樣子有些難辦：“不然我先出去，你一個人一定有辦法過去找他？好歹確認他別出什麽事……”
“我不想離開你。”封初懿蹙起眉頭，“他沒事。”
祂沒有感覺到周圍發生了什麽足以驚動祂的異常波動，但祂感覺到了“自己”的信息素，這意味著分裂品現在也在附近。
這時候離開林霽元，就是給分裂品可乘之機，祂不要。
“拜托拜托，他如果遇到什麽情況，責任可全在我身上了……”林霽元一邊央求，一邊側耳聽著遙遠的動靜，心裏七上八下。
此刻見怪物態度不是很配合，他一拍腦袋，又出起了主意：“這樣，反正你的觸手能隱形，你分出觸手來綁著我，這樣你去到哪裏我都和你在一起啊。”
怪物覺得這是個好辦法，且祂已經不是第一次使用，當即不客氣的把林霽元的腰身纏住，扭頭就要往水中去。
於是超自然的一幕便再度發生，那些水流竟像是被撕裂開了似的，紛紛避讓著封初懿的身體。
如同散開的魚群，活生生為他讓出一條幹燥的通路。
林霽元看得兩眼發直，他慶幸這裏沒有監控，但這一幕到時候讓白嘉言看到也不合適啊，趕緊補充道：
“誒，你帶上皮劃艇，快到了的時候坐上去裝模做樣的劃一下，不然不就被白嘉言發現不對勁了？”
怪物從善如流。
目送封初懿離開，林霽元才放心地走到路障邊，蹲下身子把它挪開走了出去。
大廳裏果然站了一個工作人員。
只是對方不知道在忙些什麽，竟分神到聽不見一個大活人從還沒開放的暗河隧道裏出來了，仍保持著背對林霽元的姿勢，低著頭站在原地。
林霽元不動聲色地挪動了一下腰間的透明觸手的位置，讓它不至於給他的衣服壓出不科學的褶皺，才出聲呼喚那名工作人員：“您好，您是這邊暗河區域的負責人嗎？剛才……”
他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對方轉了過來。
在看到此人的那一刻，林霽元罕見地卡了殼。
有點奇怪。
他心想。
這是一個大約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個子稱得上瘦小，而且體態很有問題，好像站不太直。
長相的話其實很普通，沒什麽太鮮明的特點，硬要說的大概是此人的眼睛格外得亮。
但古怪的是他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既不是友善，也不是敵意，而是一種無法形容的認真。
他並不接林霽元的話，而是慢慢走了過來。
“您好？”
林霽元擰眉，稍微後退了一步。
眼前一點寒芒閃過，那人忽地朝他迅疾沖了過來！
他手裏拿著的匕首是在一瞬間出現的，林霽元本來根本沒時間看清——但馬上他就有時間了。
他有了無窮無盡的時間觀察這根捅到了距離他十厘米左右位置的利刃。
因為，時間暫停了。
梅開三度。
這一回他心裏生不出一點吐槽的念頭，他只有鋪天蓋地的慶幸和後怕。
怪物就是他的金手指！穩穩的，很安心！
游樂園的鬼屋裏為什麽會有持刀傷人的歹徒？他馬上想到上一回白嘉言與許哥的遭遇，他們遇到的所謂的神龕怪人，是不是就是面前這個人？
別說許哥面對他會發毛逃脫了，他自己也覺得此人手上沒有兩位數人命只怕擁有不了如此詭異的氣質，他的動作快到旁人根本無從反應，如果不是時間被及時暫停，他一定免不了見血。
甚至時間一旦恢覆流速，這把刀仍會刺入他的身體裏，除非，有人在暫停的時間中走過來，把武器奪走。
——這個人果然來了。
閣樓中浮動的影子在跳躍中逼近，林霽元默默地等祂過來，早已對整個流程輕車熟路。
人影定在他與中年男人之間，光影模糊的手臂似乎伸了過來，然而，卻是伸向了他的腰間。
然後林霽元就感覺到，封初懿本體圈住他腰部的觸手，被封初懿二號給挪到了匕首正指著的位置。
“……”
這是什麽意思呢？
他大腦有點宕機，忽地又察覺自己掌心裏多了什麽——很熟悉的觸感，小巧的圓形物體裹著一層包裝紙，微微紮手，是水果糖。
話說，分裂品在這裏大張旗鼓的暫停時間，不怕被本體抓住處決嗎？
這樣想著，忽然看到人影的模樣凝實了，和封初懿一模一樣的外貌，除了不會說話外，和本體似乎也沒什麽差別？
而祂的實體化似乎也代表著，時間恢覆了流逝。
胡飛龍怔了一瞬間，沒有第一時間看到突兀出現在旁邊的第三人，他只是看到自己的匕首在半途中好像碰到了什麽無形的阻礙，停了半秒後忽然卷曲彎折……並且迅速化作了齏粉。
他的手中徒留一根刀柄，但那不知從何而來的粉碎般的力道卻並沒有消失，而是順著他的胳膊攀上來，他的手掌竟和匕首有了相同的處境——以一種反自然的姿態倒折，帶來挫骨揚灰般的劇痛！
“啊、啊啊！啊——”胡飛龍忍不住跪在地上，他的手臂正在消融，那趨勢還延展到了他的軀幹。
是什麽東西在懲罰他？
……
*
白嘉言劃到半途時，遇到了一名進來拿東西的工作人員。
“你是怎麽過來的？”那人一臉驚訝地望著他，“我們這裏還在施工，並沒有開放，怎麽能擅闖呢？禁止踏入的標志牌看不懂嗎……”
“你們大敞著的門口只有快捷通道的標識牌。”白嘉言面露不悅。
“怎麽會呢？”工作人員一噎，一副不相信的樣子，“這裏可不會讓游客隨便進來，平時連門都是關緊的……你這種追求刺激的行為很危險，知不知道？”
“是你們內部看管不周，就沒想過有人會故意將標牌調換搞惡作劇？”白嘉言冷冷地說，“你認為我會主動讓自己陷入這種狼狽，只為追求所謂的刺激嗎？”
工作人員聽他嗓音沙啞，還擺著一張死人臉，也收起了反駁的心，撇撇嘴道：“趕緊跟我出來吧，我還要匯報給負責人……”
他過來拉白嘉言的皮劃艇，卻不慎多用了兩分力氣，白嘉言猝不及防，險些摔到水中。
他短促地喊了一聲，將將伸手扶住一旁的巖壁穩住身形，幾乎是在咬牙切齒著講話，“我自己來！”
“……”工作人員也有點不好意思，收回手只盯著他，看白嘉言重新坐好，才註意到他的皮劃艇會歪斜好像是因為漏氣，連忙再度提醒，“快跟我出來，後邊的蓄水淺，走出去也沒事。”
“我不想碰水。”白嘉言硬聲道。
工作人員沒說什麽，只是他望著暗河的更深處，好像眼花了似的，看到有一個人影出現又消失。
他眨了眨眼，又遲疑著問道：“你應該沒有別的同伴也闖進來了吧？”
一定是他眼花了吧，真有人的話，也不可能一瞬間對方就不見了。
而且那人影不管是出現還是消失都沒有絲毫動靜，仿佛連暗河的水流都未曾驚動……簡直就像是什麽沒有實體的臟東西。
工作人員打了個寒顫，不敢細想。
白嘉言還沒應聲，他二人忽然感覺到了一些震動。
“壞了，什麽情況？”工作人員著急地拽住他的皮劃艇，這下也顧不得會不會把人帶歪了，“別是地震了，咱們可不能栽在這裏頭……”
其實那震動不是很大，而且只持續了三五秒便停下了。
但白嘉言也確實有種不妙的預感，他配合著一起往出口趕，然而就在他們二人匆匆抵達一樓的通道外的時候，一波更大的震動爆發了，與之而來的仿佛還有一陣古怪的沖擊波。
來不及仔細感受，他和工作人員已經在那沖擊力的作用下，一同昏了過去，之後發生了什麽都不清楚了。
*
時間恢覆流速。
林霽元擺脫了被暫停住的僵硬，他將手裏的糖握緊，後退了兩步，臉色還有些發白。
腰上的束縛感在一瞬間消失，隨即就看到攻擊他的男人忽然飛了起來，他的身體在空中扭曲，好像正被某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壓迫著，連骨骼都發出清脆的裂響。
林霽元心中驚愕了一瞬，立馬似有所感地偏過頭，恰好看到隧道的出口處的封初懿面無表情地出現。
他匆匆看了一眼，視線就再度被幾乎要穿透閣樓天花板的男人吸引住。
那人口中發出痛苦的呼救，四肢都像被卸了關節一般無力地垂落著，他的周圍明明什麽都沒有，他卻在那“懸浮”的情境下飛速流逝著生命力。
林霽元怔然望著這一幕，他是沒有理由喊一句“別殺人”的，且不說對方本來就是要殺了他，並不無辜，光是那人渾身滿溢出來的惡人的氣場，都讓他無法將其視作不該經受審判的普通人。
可是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幹裂聲，屋頂的結構開始出現裂縫，閣樓本身似乎無法承受這種力量的沖擊，木梁都跟隨搖晃著，整個建築陷入一種即將崩壞的狀態，窗戶玻璃也跟著翁動不止，仿佛隨時要被撕裂。
這時候林霽元不得不出言阻止，因為再繼續下去只怕房子就要塌了。
“停一下！起碼別搞出這麽大動靜……”他沖到封初懿旁邊，準備拽起祂的手。
但有一根觸手比他的速度更快，率先過來迎接他，將他抱了個滿懷，像運送珍寶似的將他帶去封初懿旁邊。
半空中的男人已經失去了生命體征，被無形的力甩到了地板上如同一塊爛抹布。
林霽元忽然感覺身側還有什麽波動，正沖著後方不知為何仍在本體的註視下呆立著的分裂品而去。
或許是隱形狀態下的觸手準備展開吞戮了。
水果糖還握在左手的掌心裏，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向側方握去。
他做出動作的那一刻也覺得自己可真是沖動，就不怕被來不及收力的觸手刺穿嗎？
明明剛看過血腥的一幕，怎麽能那麽放心自己不會受到傷害？怎麽能篤信危險不會發生？
不過，危險當真並未發生。
他以普通人的反應力和握力，竟然真的控制住了觸手，攔下了一記攻擊。
封初懿任由自己放出的“武器”被林霽元劫持，有些不解地望著他。
林霽元有些心虛地回望過去，捏了捏手裏彈彈的觸手，聽到自己的聲音裏帶著猶豫：“不然別抹殺祂了？祂剛剛好歹也……救了我……”
封初懿本體還沒給答覆之時，後方的分裂品已經十分自覺地走上前來，仿佛深知這句求情有多大的分量，確信自身已經有了免死金牌。
“我也來救你了。”封初懿斂眸，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捏緊。
祂不像分裂品那樣會肆無忌憚地影響時間與空間，但祂也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林霽元遭遇的危險，只是恰巧趕來的一秒是被定格的一秒，而祂破除時間封印後，看似就比分裂品要延遲了一秒似的，明明並沒有。
甚至，哪怕祂並沒有及時趕到，祂纏在林霽元身上的觸手也不可能讓匕首真正接觸到他的身體。
可是這樣的一段話要如何對林霽元解釋出來？
祂果然早就該將贗品抹殺。
封初懿再次擡眼，看向分裂品的目光更加冰冷。
但是祂的語氣很溫和順從，一邊點頭一邊說：“我不會抹殺祂，我只是有些虛弱，需要將分裂品吸收，它會與我融合。”
分裂品：……虛弱？
開什麽玩笑！
封初懿倒沒有半點心虛模樣，祂說的並不是純然的謊話，起碼最後關鍵的半句並無問題。
哪怕祂也不想承認那是融合。
但融合總比放任分裂品在外騷擾林霽元要好得多。
於是林霽元聽完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牽住祂觸手的手也松動下去，說：“原來如此……”
他說話間又收回了自身給出的庇佑。
分裂品顯然明白當下的處境，或者說從祂貿然現身將匕首暫停的那一刻起，也預料到了自身的下場，因此並未有逃亡的舉措，而是——
林霽元體會到熟悉的僵硬時，心中只剩下一個問題，這般頻繁的時間操縱會不會對人體產生什麽副作用？
他明顯感覺自己的腦袋不如從前靈活了！
分裂品破釜沈舟的一擊，是暫停時間，瞬移而來擁抱住他。
祂的身軀也同樣是溫熱的，攬住他的腰的手臂非常緊，並且放出無數觸手將他完全包裹——哪怕只有光影，作為被包裹的對象也不難判斷這一幕，畢竟觸手形狀的陰影忽然間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蓋住全部的光線，他只能明白自己是被分裂品“包”起來了。
好在並沒有窒息的感覺，這個觸手的四面八方包圍圈還不至於剝奪他的空氣。
正這樣想著，臉頰上突然傳來很輕的一個吻，林霽元被定格住的瞳孔微縮。
某一刻他覺得自己似乎在暫停的時間中看清了祂的眼睛，裏面充滿著柔情與欣賞，專註地落在他的身上，帶著一抹無需言語的真摯情感——那是與本體共通的情感。
他的心似乎也跟著顫抖了一下。
由於距離過近，封初懿很自然就感受到了分裂品與林霽元之間那奇異的情感鏈接，起初祂甚至有些混淆的沈醉和恍惚，但很快祂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憤怒。
祂猜測分裂品做了一件事，這令祂更加無法忍受。
於是下一秒那個將林霽元籠罩其中的包圍圈就被更恐怖的外力破壞、擠壓、扭曲，如同過度膨脹的氣球，幾乎是炸開的。
所有的觸手都被祂的力量震碎，分裂品的身軀被迅速吞噬，仿佛融入了無邊黑暗與虛無之中。
這個過程帶來了極其震撼的沖擊波，空氣跟隨著猛地震蕩，整個閣樓都劇烈搖晃，作為裝飾的覆古木柱整根裂開，四周的墻壁上也現出更大的裂口。
而最恐怖的是，先前使用匕首的那個死人，他的身軀被震得四分五裂，呈現出限制級電影裏才有的獵奇般的血腥。
場域裏其他所有的存在都無法承受這一股巨大的壓力，一切變得混亂而破敗，空氣中甚至彌漫著焦土的氣味。
一切塵埃落定，壓迫感也輕飄飄地散去。
盡管所有的破壞和震蕩都離深處其中的林霽元更近，但他卻沒有受到一絲波及，只是手心裏的糖不知道何時化成了粉末，在他手掌開合間就盡數灑在了地上。
而當包圍圈徹底消失後，外界環境的受損也無法不令他心驚。
林霽元目光呆滯地看著剛剛一言不合吞噬掉分裂品的封初懿本體，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他姑且擱置心中的震驚，略微一琢磨，便覺得也不是不能理解。
畢竟在封初懿視角下，他忽然被觸手團團包圍了，就像是被吃了一樣……
祂為了救他，做出這種破壞性行為，也情有可原……
只是心裏還真的有一點點小小的遺憾。
分裂品對他很友好的。
林霽元悠悠地嘆口氣，臉上的表情有些發愁：“這下怎麽辦，還不知道那個死人的身份……他被炸成那樣還能分辨出來嗎？”
封初懿將分裂品徹底吞噬後，躁動的心情終於平靜下來。
只是祂雖然更平靜了，卻也更加渴望，仿佛是被疊加的渴望。
祂明白了方才觸手鑄成的圍城裏發生了什麽暧昧的事。
祂感到妒忌，卻又好像因為已經完成的融合而沒那麽妒忌。
但祂還是想將那出乎於祂掌控的事情糾正彌補。
於是，祂決定跟隨自己的欲.望，進行一個更高強度的覆蓋。
分裂品未進允許吻了林霽元的臉。
作為本體，祂可以得寸進尺嗎？
可以。
這個問題祂只在心裏問了自己。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封初懿靠近一步，一手捧著林霽元的頭，一手捉住他抵過來的手，就頂著那雙瞪圓的眼睛，以不容掙紮的沈靜姿態吞下他口中未來得及脫出的制止或怒罵。
——祂吻了林霽元。
——在兩人都清醒著的情況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