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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三章 情絲盡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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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三章 情絲盡斷(4)

終於得到至慧的消息,李家鈺部率軍直機關駐守重鎮長治,這是好不容易爭取得來的一個機會,戰士們均抖擻精神,終於可以對陣抗敵。不過,北地寒冬,千裏冰封,川軍久居山溫水暖之蜀地,多不習北方嚴寒,處境極為艱苦。

孟家的女眷們知曉後,暗自心疼垂淚,善存卻道:“男兒到了報國時,別說挨餓受凍,即便馬革裹屍,又有何憾?”話雖這麽說,他自己的眼圈兒卻也紅了。

香雪堂最後一批賬目和物品財產要搬到平安寨,必須親自檢視一番,次日清晨,七七讓隨身丫鬟小鳳陪著,前往了鹽店街,因文昌沒有斷奶離不得母親,七七走到哪裏都要把他帶著,也只得把他也抱了一同前去。

怕鹽店街上擁擠,車停在了平橋碼頭,七七看到了楊霈林,正和寶川號一個管事守著一輛貨船轉貨,看到臺階旁靠著的一輛破舊自行車,七七不由得微笑。楊霈林轉眼間也見到她,頓了一頓,也微笑著走過來,打了個招呼,見小鳳吃力地將文昌的小搖椅從車裏搬下,彎下身就要幫忙。七七忙謝絕:“司機一會兒會搬的,不勞煩楊先生了。您忙您的。”

楊霈林瞧了瞧在她懷中熟睡的文昌,微笑道:“這毛毛很鎮定呢。”

武漢那邊把小嬰兒叫毛毛,七七不懂,睜大一雙澄澈的眼睛看著他。楊霈林會意,忙道:“就是小娃娃的意思。”

七七很高興,笑道:“不管多吵,白天他怎麽都睡得熟,就晚上愛鬧人折騰他娘親。”

“被他折騰,你也很高興吧?”他凝視著這張洋溢一個母親幸福和榮耀的臉龐。

七七笑著點了點頭,忽見到河堤上的山崖中間開鑿出的一個小小洞口,有條極窄的小徑從下面通上去,七七咦了一聲,奇道:“這便是那防空洞?看起來倒像老鼠洞一般,這麽小,能容得下多少人?”

楊霈林回頭看了一眼,道:“街上差不多都清空了,聽著崔管事說,連他們寶川號都搬空了,應該沒有多少人。這個洞雖然小,但因為是在懸崖中間,倒還算安全,應個急還是管用的。”又道,“林太太是回來和林東家會合的嗎?”

七七給文昌把繈褓緊了緊,道:“不是,我是到香雪堂點我的賬去,那邊只剩最後要搬的東西了。”

楊霈林沒有想到他們夫妻至今沒有和好,倒是有些意外,也不好多說什麽,便道:“那不耽誤你了,我也去看我的貨去,這是從漢口新來的,從平橋轉了直接走公路運到平安寨去,指不定以後也沒有了,武漢那邊已經開打了。”

“那楊先生再見。”七七告辭,囑咐小鳳一會兒和司機把搖椅送到香雪堂去,自己抱著孩子,先一步沿著斜坡往上走。

確實如楊霈林所說,鹽店街上的鹽號已經搬得差不多了,平日熱鬧非凡的一條街,顯出一絲讓人不安的清冷。

這一天,是民國二十七年一月七日,七七抱著文昌站在這條她愛極恨極的街上,突然想起小時候由父親帶著去紫雲山,看著一個養蜂人,正在石頭上傾倒著廢棄的蜂房,明明問到了蜜香,明明還看到有蜜蜂從中飛出,震得連空氣都在嗡嗡響,可養蜂人卻說:“廢了,裏頭空了,啥子也沒有了。”

鹽店街此時在她的眼中,就是這麽一個蜂房。

街道最裏頭是六福堂和玉瀾堂,遠遠看去,也有板車、汽車停在外頭,七七想,那家人要搬的,估計也差不多了吧。

進了香雪堂,古掌櫃見七七來,喜道:“東家奶奶快些看吧,如今大家都走了,我守著這堆賬,心裏貓抓似的著急。”

七七笑道:“急什麽?我這不是來了。”

小鳳和司機一會兒也來了,七七把文昌放進搖椅,接過古掌櫃遞來的冊子,一面看,一面低頭檢視堆著的兩摞賬簿。

門外響起了車聲,像是又有哪家在運東西,七七並未擡頭,卻聽古掌櫃道:“那邊玉瀾堂也在搬。”見她沒有應聲,又補上一句,“林東家在平安寨買了個宅子,聽戚掌櫃說,前些日子剛安置好,估計這兩天玉瀾堂的老太太就要搬到那裏去了吧。”

七七這才問:“林夫人身體怎麽樣?可好些了?”

古掌櫃道:“能走路了,初一那天早上,看到那邊的二奶奶和一個小丫頭扶著她在路上走,想是去進香呢,瞧那精神頭倒還好。”

七七道:“玉瀾堂是林家祖業,這一次搬遷當是迫不得已,林夫人身體不好,做兒子的講孝道要將母親照顧周全,也只能這樣了。按理說平安寨那邊再怎麽安全,也必沒有鹽店街這裏過著舒心。”

她這麽說著,就像是在說著與她毫不相幹的外人的事情,古掌櫃聽得作聲不得,忽然看向窗外,低聲道:“果然是今天搬,大*奶,你瞧。”

七七側頭看去,見靜淵的車開了過去,裏頭依稀坐著錦蓉和林夫人,後頭是兩輛貨車,裝著些箱籠。也就一會兒功夫,聲音漸遠,開下了斜坡。

古掌櫃見七七臉色平靜,渾如無事人一般,暗暗嘆了口氣,去後院小廚房燒水給她泡茶。文昌已經醒了,小鳳用撥浪鼓逗著他,他張著胖乎乎的小手,不時舞一舞,發出歡樂的笑聲,七七的手指牽著一頁紙,擡眼見到兒子張著小嘴微笑的樣子,她也忍不住笑了。

其實賬目都是清理好的,無非也就是讓她過來看看賬簿有沒有什麽遺漏,半個多時辰後就點完了,由剩下的兩個夥計裝箱打包,讓古掌櫃送到平安寨去。七七也準備走,文昌卻突然鬧了起來,小鳳一摸他的小屁股下,笑道:“小少爺尿了呢。”

七七對古掌櫃笑道:“你先去吧,我給兒子換了尿布就來追你們。門就我來鎖吧。”說著把文昌抱起來,文昌哭著把小腦袋使勁往她胸前拱,七七被他弄得癢癢的,忍不住在他小鼻子上摸了摸:“小淘氣,專給媽媽找事兒肚子餓了嗎?等一等呀。”

手不停,用草紙給兒子擦了擦小屁股,接過小鳳從隨身包裹中拿出的一塊幹凈尿布來給他換了,文昌尿得多,她和小鳳手上都沾了些,便把他放進搖椅,哄了哄,兩個人去後院洗手。七七和兒子向來片刻不離,哪怕就是這麽幾小步距離,心中也是牽掛著,想著兒子肚子餓了要吃奶,趕緊洗了手就往回走。

回到屋子裏,嚇出一個踉蹌,雙腿發軟,臉色變得死白。

搖椅裏空空的,文昌不見了。

雖說關心則亂,都急出了淚來,可七七此時的反應卻是極快,一面叫:“小鳳趕緊回屋子裏守著,給運豐號打電話讓他們派人過來,小少爺不見了。”

一面奔了出去,她料定抱孩子的人定然走得不遠,奔出香雪堂四處一看,南邊,是通往平橋的路,空空如也,寶川號兩個小廝坐在門口,那是相熟的人,若是有人敢抱走她的孩子,他們定然不會不管。七七一顆心咚咚亂跳,把目光飛快移向北邊,她的瞳孔突然一縮,太陽穴上青筋直蹦,扯著耳朵兩側劇痛。

是文斕。

八歲的小男孩文斕,靜淵最寶貝的兒子,文斕。

他在前頭一百米處,小小的身影正邁開了步子快步走著,懷裏抱著文昌,淡藍色織錦繈褓,嵌著金色的小黃花。

“文斕”七七大聲叫道,追了過去。

文斕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突然發足疾奔,跑進了玉瀾堂。

七七沒有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一種方式,以這樣的一種心情重新回到玉瀾堂。

文斕畢竟是個孩子,很快就要被七七追上,他剛一進門,便大聲叫:“大媽要打我彭公公快關門”

老彭是玉瀾堂的守門人,耳朵不太好,見小少爺神情慌亂地大叫,他想著這院子裏剛收拾好,人也全去了平安寨,要守屋的丫鬟夥計也都留在那邊幫忙,晚上才能回來,這小少爺不知道怎麽偷偷回來了,想是在路上遇到了歹人,不暇細想,第一反應就是趕緊關大門。

“老彭,是我”七七叫道,一腳踹在門上,用力將門抵住,足尖痛到骨頭裏,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老彭從門縫中瞥見一個美貌**,臉色慘白、滿頭是汗,不是七七是誰?他驚道:“大*奶,你……你怎麽回來了?”手便一松,七七用力推門進來,問:“文斕呢?”

老彭指著柴房方向:“好像去那裏了大*奶,小少爺是你帶著回來的?怎麽跑的慌慌張張?外頭發生什麽事了?”

七七不理他,奔向柴房,見文斕的身影在走廊上一閃,果真是跑進了柴房中,她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

柴房的門被文斕開著,七七奔了進去,突然把腳步頓住,竟不敢往前邁上一步。

短短一瞬,過去所經歷的一切閃過腦海,可是,出走也好,獨居深山也好,大雪中生寶寶也好,雷霽施暴,林夫人和錦蓉佛堂的圍攻,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也沒有今日更讓她覺得恐怖和害怕。

她喘著粗氣,無力地扶著門。

玉瀾堂的柴房是一個空間極大的屋子,堆著柴,有竈,也有水井,水井設在屋內,在大家族並不奇怪,既可以遮雨,也可以就近打水燒水。

文昌的繈褓散落在地上,他身上穿著件薄薄的小襖子,光著小屁股,文斕的手正伸在他的腋下,將他擡著坐在井沿上。

文斕和七七一樣,也喘著氣,可臉上卻帶著一絲笑,別過臉得意地看著七七:“大媽,他就是我的弟弟嗎?”

文昌似乎覺得很好玩,咯咯一聲發出笑來,小手在空中拍了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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