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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鬧鬼 其實是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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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鬧鬼 其實是鬧人。

年後, 周羨之就不見人影,還把小白和鏡子一並帶走了,據說是以前的老熟人把他叫過去做事, 幹他們這行的年紀一大還在人間走呢,基本就是給人靈堂裏當法師的,幹點便宜又安全的活兒養活一把老骨頭。

南派出資供養於林,陳鶴年也不用愁吃穿,捉鬼除邪的活兒他不接,也就在初二時和姜皖去了一趟天陰派看望姜族後人。

如今她們已能正常生活,陳鶴年他們也沒別的需要記掛著的,但是左賀不行,他還有師門的歷練任務在身, 他要一走,屋子空了,家裏也沒人擅長做飯。

左賀削尖了木劍,收拾好包袱,正要出門,客廳裏的陳鶴年就放下了果盤。

“是遠門?去哪兒?”

“黃東省。” 左賀回道。

“你也去這兒?”

“不是和師叔一起的。”左賀說得極快,“我兩個小時前出去買菜,遇見了一個人,他告訴我遠方的親戚撞了邪, 塞給我兩千塊錢還有一個地址,拜托我救命。”

正巧一直沒開鍋, 這活兒來得巧,他就接了,“我想盡快去一趟,對了, 你們要出去走走麽?”

陳鶴年想了想,點頭:“當然一起去。”

“那我去聯系師門的人,叫他們派輛車過來,把我們送去火車站。”左賀辦事快,“你們要帶什麽東西麽?”

陳鶴年搖頭。

左賀說:“那就半個小時後出發了。”

他出了門,沒多久,停在別墅門口的黑車發動機響了。

雪已經融化了,三月,太陽曬得人暖烘烘的。

陳鶴年光著手走出去,於林的傘沒有遮住他頭頂的太陽,他還記得,他們在客廳吃年夜飯的時候,也有兩輛車在附近守著。

左賀怕裏面的人被凍成冰棍,還送去了兩碗餃子,南派在身邊監視的眼睛是逐日遞減的,現在只留下一雙了,剛好可以當司機。

只要鬼王不吃人,別的要求是可以盡量滿足的,左賀拿到的地址,是黃東省華西市一處偏僻的縣城——

老王是個土生土長的華西人,他半路發家做收租的,現在才改行做開酒店,這年頭鬧事的少了,縣裏管得也嚴,他才敢幹這行服務。

哪成想新店一開張,營業才一個月就遭黴運兒,酒店裏鬧出一樁命案,一群老爺們互毆幹死了一個人,屍體還是第二天保潔發現的。

那死了人的屋誰都嫌晦氣,他降成鐘點房的價格吃著虧賣,結果再住進去的人第二天就不省人事送進了醫* 院裏,醫藥費他出了,還賠了一筆。

這財神爺兒一來他店門口,他就鎖上門,還焊上了鐵絲網。

鬧鬼他是不信的,但又怕出事,只能將那間屋子鎖上,當了空房,最近來他店子的客人少了,今天就三個。

兩男一女,哦呦,那男的個頭高得,一進來都怕插穿他前臺房頂的吊燈,打扮得更是不倫不類的,穿得像跳大神的,個個還都是長頭發,也就比殺馬特好一點,至少沒有染頭。

老王埋著頭問:“要幾間房?”

對方回:“一間。”

“身份證。”老王喊了句,站得最板正的男人從口袋裏掏出證件交給了他。

老王看了眼,皺著眉頭瞥了眼,證件至少是對的,問:“你們都是什麽關系?”

“親兄弟。”

“我是大哥。”交證件的那個說,他挺著胸,說話氣宇軒昂的背上有個包袱,有把木頭做的劍。

“這是二弟。”他接著說。

“三妹。”

那二弟三妹表情古怪極了,像是翻了白眼,瞧著脾氣就不大好。

老王重新看向老大,忍不住說:“你看著不像家裏親生的啊。”

老大和藹地笑了:“是啊,我是家裏撿來的。”

這家庭有點覆雜,老王不多問,拿了一把鑰匙放在櫃臺上,“上樓右轉有樓梯,房間號2120,不要在我房子裏亂搞啊。”

“我們不要這間。”二弟突然發話了,他手裏攥了份報紙擺到臺面上,老王還以為他是為了砍價格才拿的,誰知這白面朱顏的人指著那報紙上的命案說,“我們要住這間兇房!”

老王頓時氣樂了:“小年輕不學好想幹什麽?會死人的,想玩去別的地方玩,可別賴上我,你們當自己是什麽,道士啊?”

“半個吧。”老大說:“運氣好,明年我就能拿道士證了。”

老王有點生氣,苦著臉要揮手趕人:“住不了,走走走。”

二弟不緊不慢地掏出鈔票,“給你三百塊,我們住一晚。”

老王盯著他手裏的紅鈔票,嘟嘟囔囔地說:“鬧鬼的,住進去再出來人都不會說話了。”

“你們腦殼傻啊?”他含著煙打量著他們,忽然冷颼颼的風吹過來,他一哆嗦,嘴邊的煙忽然滅了,身上正冷著,就看見二弟的肩膀上從暗處搭了一只發白的手。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一眨眼的工夫,手沒了,但自己的臉給嚇白了。

他這樣子被人看見了,三妹嘲笑他:“老板,你怎麽神經兮兮的,膽子也太小了吧?”

老王不服氣,敲了下前臺的櫃子,三妹笑盈盈地說,“咱再加二百,這買賣你做還是不做?”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老王臉上又笑了出來,摸著腦門說:“做生意的沒那麽多講究,你們別死裏頭就成,出事也不能賴我!”

老大點點頭,二弟不太樂意地再抽了兩張紅票子,把錢拿給了老王,老王收了錢,轉身翻櫃子把兇房的鑰匙拿了出來。

那三個年輕人就上樓了。

這也不是什麽高大上的酒店,雖然新但設施便宜,老板還愛抽煙,過道裏一股煙草味兒,燈光又黃又暗,底下還有搓麻將的聲音,那死了人的房間在四樓走廊的盡頭,沒安電梯。

陳鶴年是在路上看見那份報紙的,正巧要住家酒店,就來了,那老板還用一口本地口音警告他們,睡覺的時候必須把櫃子窗戶封死,十二點之前必須睡著。

這兩句囑托都是無用功,普通人這樣做對鬼是沒有一點效果的。

老板給的房門鑰匙還貼著一個福字,這屋子出事還沒過久,門縫上插著已經熄滅的三根香。

門一開,陳鶴年左右環顧,挑選了離衛生間遠的那張床,左賀將東西放在茶幾上,往床上挨個鋪了自己帶的毯子。

“報紙上有照片麽?”陳鶴年躺在床上,枕在於林的胳膊上,“他死在哪裏?”

陳鶴年一提醒,左賀的腦袋立即回想到報紙的內容,“腦袋撞到了洗漱池,被一根釘子紮穿了。”他走過去,看著被清掃過的洗漱臺:“他的屍體沒有被挪動,剛好面對鏡子。”

鏡子能容納靈體,左賀說:“魂魄大概率寄宿在鏡子裏,不能轉生,從此以往必生怨鬼。”

他當即用朱砂畫了一張釋靈符,貼在鏡子上,再從房間裏找了個硬體,手臂繃起肌肉狠狠地砸在鏡面上,鏡子一碎破煞已成,那鬼魂便不會受到束縛,有投胎的自由。

左賀雙手合十,誠信念道,“早日投胎,能早得福報重新做人。”

姜皖問:“它要是不願意老實投胎呢?”

陳鶴年先笑了笑:“它最好不願意,只要敢冒頭,左賀不就有業績了?”

“種因得果。”左賀說,“若再想害人,自有懲處。”

“你自便,我打算睡了。”陳鶴年脫下風衣,翻過身,將自己腦袋抵在於林的肩膀上。

於林給他蓋上了被子,手指還在給陳鶴年梳頭發,在他閉眼之前,親了親額頭。

這是間雙人房,兩張大床帶一件沙發。

陳鶴年和姜皖兩人各分一張床,背負修行任務的左賀睡沙發,幾人輪流洗漱了,就熄燈休息,這屋子不靠光,老板為了省錢窗戶都幹脆去了,是個陰暗的避光環境。

酒店大堂的指針到了十二點,前臺的老王都在打瞌睡,陳鶴年房間廁所的水龍頭突然自個開了,血水嘩啦啦地往外流,從廁所裏滲了出來。

地毯的碎玻璃上還睜開了一只眼睛,玻璃渣沒掃去,那只眼睛投影在大小不一的鏡面裏,滴溜溜地在打轉,齊齊地瞥向高處。

它餓了一個星期,那床上飄下來的香味兒讓它鮮紅的牙齒流下濕噠噠的口水。

它能看見的就是一片黑色,人體是白的,氣味兒就像一條紅線,在房間裏密密麻麻地纏著,舌頭從鏡子裏伸出來,再是它碎掉的頭,整個爬出來時,身體並不大。

它一下就鎖定了目標,頂著晃晃歪歪的腦袋在地毯上爬,伸出手拽住了一角床被,再慢慢站直,伸著脖子,往床上的男人探去。

床上男人的長發交纏在一起,它口水都快掉到人臉上時,突然——那床鋪上睜開了一雙血紅的眼睛。

它興奮的眼珠不敢再轉了,恍惚間,它覺得自己已經灰飛煙滅,膝蓋被對折成兩半,重新跪了回去。

小鬼未入輪回,只吃了點人血,它並不知道天外有天,鬼外有鬼,才起了對這個男人下手的心思。

男人慢悠悠地翻了一個身,那龐然大物似乎才肯放過它,本能的恐懼讓他不敢靠近最吸引它的美味,它只能放棄,轉向另一張床上的女人。

女人睡得隨意,半邊腿都露在外面,它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腿,將她猛地拽到床底下去。

誰曾想,它那嘶喘沙啞的興奮聲早就傳到了女人的耳朵裏,女人沒有睜開眼,蓋住半截身體的被褥裏,突然冒出一把劍,劍鞘微微一拔,那山崩海嘯的廝殺聲就朝它沖了過去,它被嚇倒在地上,鬼的魂都被要被嚇飛了,爬到了沙發後背上。

它扶著快要掉的腦袋,腳下踩著的東西拉扯了一下,好像是個人的衣服。

沙發上的人起身了。

“果然不安分。”那聲音很輕,傳過來時它後背發涼,哆嗦著,人氣一吹過來,它的世界都只剩下黑色。

左賀封好貼著符咒的乾坤小袋,重新躺下,只留一團氣體一樣的東西在其中亂撞,鬼魂的聲音也被屏蔽了,在這間兇宅裏,只有幾人安逸的呼吸聲……

陳鶴年是最晚起的,左賀已經下樓買好了早餐,他們神清氣爽地將房間退了,找了個公共座椅坐著吃飽了肚子。

左賀邊吃邊走,確定了具體住址,再回來匯合一起行動。

那是一棟老小區,附近沒住幾戶人,那些寂靜的小道上,連只貓貓狗狗的影子都沒有。

戶主家是扇鐵門。

陳鶴年說:“敲過門了麽?”

左賀搖頭,“我還沒打過招呼。”

“那你去敲。”

左賀過去了,他中規中矩地敲響門,隔了一會兒沒動靜。

姜皖走過去,朝窗戶往裏打喊了一聲:“有人沒?”

陳鶴年催促著說:“沒人開就踹開,可能已經歇菜了。”

於林收了傘和陳鶴年一起站在屋檐下,他拉住陳鶴年的手,低下頭在他耳邊悄悄說:“有人,還活著。”問他:“需要我去解決麽?”

陳鶴年立即搖頭,回道:“這是左賀的事,他自己解決,我們插手,那山上的永建師父都得有意見。”他扭頭說:“裏面有人,再用點力!”

姜皖用拳頭連砸了好幾下門,終於,門就開了,出來一個男人,沒看清臉,他的頭發遮住了眼睛,皮膚灰灰的,下巴還有胡渣,看著很邋遢。

男人歪了下腦袋,看過來時,才露出一雙昏黑的眼珠,虛虛地說:“找誰?”

左賀站在他面前:“腦門青黑,是兇兆,你已經被鬼魂纏身了。”接著說,“你親戚幫你付了錢,我會幫你捉鬼。”

“親戚?”男人說:“誰?”

左賀說:“他沒有留姓名,但給你的地址,你沒死,看來我來得不算遲。”

男人好像失去了唯一的一點興趣,背過身:“進來吧,你隨意。”

他松開門把手,自己回到臥室裏,沒兩步就躺到了床上,房子倒是不小,卻像是很多年沒有住過人,客廳裏有一臺電視機,上面落滿了灰塵。

姜皖走過去就將客廳的窗戶打開,揮著手想散散裏面的黴味兒,茶幾上都是吃掉的面包包裝袋,還有散落的殘渣,轉了一圈,這裏只有男人一個人住。

陳鶴年嫌棄這裏的沙發椅,於林就先一步坐上去,他玄衣之下滲出的黑水覆蓋了整個皮面,陳鶴年這才枕著於林的腿躺著,吃著街上買的綠葡萄。

陳鶴年悠閑地問道:“你打算怎麽做?”

“先捉鬼。”左賀答,他取出一張符,用熟糯米往男人臥室門上貼,松手沒多久,那符就掉了。

“你覺得這是什麽原因?”陳鶴年一邊看一邊問。

“單張符沒用,我沒有感覺到很濃重的戾氣,這大概是地縛靈。”左賀說,“有兩種可能,其一那只鬼的屍身埋在這棟屋子的底下,其二,這只鬼生前死在這棟房子裏,並且死了很多年,所以已經和這座房子融為一體,我若要鎮壓它,需在這房子的最深處的四角落各貼一張符。”

“用四方陣,可以將鬼魂鎮壓,但我更想將它活捉。”

“你要把它捉走?”床上一動不動像具屍體的男人突然開口了。

“怎麽?”姜皖問:“你還舍不得?”

“把它捉走要做什麽?”男人說:“它沒害人,只是壞了我的事,又不是什麽罪過。”

“他認識屋子裏的鬼魂。”陳鶴年說,“左賀,你要先讓他張口。”

左賀點頭,走進臥室裏,“發生了什麽?”他問男人:“這是你家麽?你來這裏生活多久了?”

“這當然是我家。”男人從床上做起來,抱著自己的腿,下巴抵著膝蓋把自己圈了起來:“我只是太累了,不想活了,想死掉,所以我去死了,可我上吊的時候,它割斷了我的繩子,割腕的時候敲暈了我腦袋,還把我的刀都藏走了。”

他說話斷斷續續的,也不拿眼睛看人,“它就壞了我的事,雖然我不高興,但它是在做好事。”

“你輕生啊?”姜皖說,“好事啊,那你出門找個河跳了都成,還怕死不掉?你為什麽一定要死在屋裏?”

男人表情頓時變得僵硬,疑惑,姜皖接著說:“你是一直想死呢,還是在這屋子裏才想死的?”

男人搖頭,“這不重要。”

“這很重要。”左賀嚴肅地說,“我尊重你想死的意願,但你是不是真的想死還有待考證,你也許是被屋子裏的鬼魂影響了,我必須杜絕這種可能,有誰在你這屋子裏自殺過麽?”

男人接著搖頭。

姜皖摸著下巴思索:“假設,那只鬼一邊要你死,一邊又阻止你死,它變成鬼還能是個精神分裂?”

“你們再想想。”陳鶴年說。

他微笑著,於林正牽住了他的手,這動作讓姜皖看了都覺得肉麻,但是她沒看見,陳鶴年的眼睛在剎那間變成於林一樣的顏色。

陳鶴年聽到了自己放緩的呼吸聲,眼前有茫茫的黑雪在落,世界只有黑色和紅色兩種色彩,他看見男人的身體後面綁著那股密集混亂的紅線,流向不同的地方。

兩個不同形狀的源泉。

所以,那是兩只鬼。

但他並不在意。

陳鶴年依然躺著,笑盈盈的:“你們聞見一股氣味兒了麽?”他說,“我好像聞到了一股酒味兒。”

“我也聞見了。”姜皖附和,她朝四周聞了聞,指向臥室:“這裏面氣味兒最重。”

男人也聞見了,他突然尖叫起來,又驚又慌,讓自己縮進了被子裏,捂住自己的嘴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等了好一會兒,他都沒有動靜,姜皖就走過去,直接將他的被子扯開,她疑惑地看著他憋氣漲紅的臉,一副喘不上氣又舍不得呼吸的樣子,接著拍掉了他的手:“你是想這麽憋死自己麽?”

男人坐在床邊一陣兒咳嗽,像是劫後重生一般大口呼吸,什麽也聽不見不在意。

“等等。”

姜皖接著說:

“你這是在自殺?”

“你是在自殺麽?”

“停。”左賀認為姜皖的話過於直白了,讓她稍微靠後,等男人呼吸暢快後,對他放輕了聲音,“不用怕。”他靠近到男人的身邊,“我可以保證,鬼魂傷不了你。”

“不……”男人卻搖頭,突然,他指著左賀的身後,“它在這裏!它就在這裏!”

姜皖和左賀同時回頭,只有一個櫥櫃,姜皖走過去,特意把櫥櫃門打開,嘆了口氣說:“什麽都沒有。”

“不!它就在你後面!”男人一直指著左賀,已經害怕得退到了墻角,那驚慌的眼神不像是作假。

“你看著他,我去泡一碗符水給他喝。”左賀提議,可他還沒挪動兩步,男人突然奮起朝他撲了過來。

“小心!”男人大喊著。

男人看見左賀的身後有一張怪物的臉冒了出來,它高舉著酒瓶朝他砸了過來。

啪的一聲——

是陳鶴年站在門口,把臥室裏的燈打開了,周圍整個亮起來,原本的兵荒馬亂就消失了,男人和左賀都摔在地板上,他低頭看了眼,不耐煩地指著燈泡開關說:“鬼魂氣味最弱的地方,是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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