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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桃花源(五) “這次的祭品是我的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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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桃花源(五) “這次的祭品是我的孫女……

趙奶奶回來得晚, 趙翠翠提前燒好了熱水給他們洗漱擦身用,之前的臟衣服現在晾在外頭,陳鶴年已經脫掉飾品, 胡亂披著頭發,只穿著單薄的裏衣打開門窗乘涼,他手裏還捏著蒲扇,搖啊搖,搖到天上星星都消失的時候,聽到了拐杖的聲音。

“我的祖先在生死存亡的戰爭中落敗,為了繁衍傳承,不得不隱山避世。”趙奶奶回來後,她平靜地坐下喝了口茶, 就直接說起了這裏的故事。

這個故事,也解答了陳鶴年心裏大半的疑惑。

蚩南一族可以從千年前說起,他們的祖先趙陰陽曾是帝王身邊的大祭司,在姜王朝,一直負責舉行祭天祈福一事,那時候,巫民在大都也有一定地位。

可是姜武王病危時,趙陰陽被疑罪下獄,朝廷開始絞殺巫民, 蚩南一族為了保住族人只能舍棄趙陰陽開始南下,存活的族人繼續傳承祖輩巫術, 蠱術,善養蟲,蛇,族人安然度過千餘年。

發生了一場戰爭, 這場戰爭波及了全國各地,讓世道混亂,餓殍滿地,蚩南的族人不得已逃難到這裏,高山遠陡,是他們想要的一道天然高墻,就此,他們徹底斷了和外面的聯系,在這處毫無人煙的地方開墾荒地,建高樓,子子孫孫能得以安居。

他們蚩南人又是“蠱人”,趙奶奶說道:“可再擅長養蠱之人也會有被蠱反噬的一天。”

陳鶴年問:“出了什麽事?”

“我族險些覆滅。”說著,趙奶奶沈重地闔上眼,“因為一個瘋子,他害了我們全族人,他想要長生不老,所以,造出了一只蠱王。”

那個瘋子,叫趙長公,有人說他是趙陰陽轉世,是個天生的蠱毒天才,二十歲造出的蠱無人能解,在他三十歲時,已經是寨子裏的蠱師父,給下一代傳授蠱術。

有一天,他在古書裏看到了一本落灰的陰陽學書,那是祖先和外面的道士交流之後一流的玄書,他看了,深深地鄙夷其中的鬼仙之道,鬼馬蛇神,不如一只蟲子來得輕便,別人稱他為天才,他也自詡天才,心高氣傲,生出了長生的妄想。

他說他要造一只蠱,寨子裏的人沒多想,由他去了。

趙長公在山上挖出了一個萬毒窟,將山上的毒蛇毒蟲都抓起來關在其中,又把族中培養的蠱蟲置入其中任由廝殺彼此吞噬,直到最後一只蠱蟲活下來,就是他要的蠱蟲。

他真的造出了一只蠱王,那只蠱蟲渾身劇毒,是族人見過的最霸道的蠱。

陳鶴年有了些許興趣:“養蠱還能長生不老?”

“也許吧。”趙奶奶冷笑了一聲,“可趙長公他失敗了,他餵了蠱蟲自己的血,以為那只蟲認他為主,就想將這只蠱蟲養在身體裏,由此得長生,卻直接被蠱王給活吞,吃掉了他的五臟六腑,讓他變成了蠱的軀殼。”

“我族養蠱最忌以人的血肉餵養,他犯了大忌,害了整個族人。”

蠱王吃掉了趙長公,並利用了他的軀殼在寨子裏繁衍出了子蟲。

子母蠱,母蟲能控制子蟲,它繁衍的子蟲都無聲無息地寄生在了蚩南族人的身體裏,無人幸免。

它身懷劇毒,殺死它,母蟲的毒素就會轉移到子蟲身上,蚩南族無一幸免,皆會毒發身亡,所以,蚩南族人只能先將蠱王關回了萬毒窟,可它醒著,也能控制子蟲,為自己獲得食物。

母蟲吃了人肉,就把人當作了食物,被子蟲控制的族人會神不知鬼不覺地跳進那萬毒窟裏,吃進母蟲的肚子裏。

危難之際,出現了一個人,他拿出了一樣法寶,他早年培養出的一種血蠱,肯定地告訴大家,只要讓母蟲吃了,就可以讓它昏睡十七年。

他們只能用這個方法緩解困境,只是那只母蟲已經嘗過了人的滋味,它想要的是人肉,蚩南一族就只能在族人中挑選出最適合種植血蠱的人,成為母蟲的祭品。

獻祭了活人,血蠱起到了作用,母蟲陷入沈睡,蚩南族得以獲得喘息的機會。

可母蟲還會再次蘇醒,悲哀的是,寄生的子蟲沒有隨著第一代人的死亡而消亡,它們會直接傳到了下一代的身體裏,無解,這成了他們族人的詛咒。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被子蟲影響著,就算讓母蟲昏睡,也沒人可以活過三十二歲,因為子母蠱,族人也不能離開蟲母。”趙奶奶說,“就這樣,我族痛苦不堪地延續至今。”

陳鶴年更好奇了:“那為什麽你可以活這麽久?”

“因為你師父,周羨之。”趙奶奶回答,“那時,我正好十六歲,剛剛失去了最親的人……”

這裏的孩子意識到長大的第一刻,就是埋葬阿爹阿嬤的時候,那一天,她給阿爹阿嬤的墳墓鋪滿了鮮花,然後自己一個人走了很長的路,走到了自己能走的盡頭,她唱著阿嬤教給她的歌,有流不幹的眼淚,怎麽也擦不完。

從今天開始,她就是一個大人,她有一個很大很空的房子,屋子裏沒有再等她的人,以後她會嫁人,然後生一個小娃娃,可此刻,只有她一個人。

蚩南人喜歡站在山包上享受地下的軟泥,毛毛的草,和高處的風,她放聲歌唱,一直唱到黃昏,她很累,嗓子很疼,可她還是想要繼續唱,聲音啞了很難聽,連天上的太陽都要被她唱掉了。

她難過地嗆了幾聲,結果背後的山包裏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小姑娘,歇歇吧,再唱,嗓子就真要壞了。”

她被嚇了一跳,連哭都顧不上了,聽聲音,那根本不是寨子裏的人,還很虛。

她膽子大,翻過去看,一看不得了,是個男人,還是個腌入味了的癟老幹。

她叉著腰,瞪著他:“你是哪個?在這裏多久咯?”

“很久了。”男人躺在地上,“我都睡著了,結果被你吵醒了,還聽見你在哭。”

她頓時有點羞:“那你咋個不吭聲!偷偷摸摸的!”

男人說:“別的姑娘在哭的時候,我要去打攪,是要遭報應的。”

“你……我不管。”她說:“你把剛剛的都要忘掉,都要忘幹凈!不然啊……我放蟲子咬你!”

她捏著蟲子想嚇唬他,結果男人沒了一點動靜,男人沒說幾句話就閉上了眼,不是睡著,而是昏了,他的身體和他的聲音一樣虛,嘴唇又白又幹,皮都要爛了。

她只好把這個男人扛回了家,給他灌了好幾口水。

這個男人叫周羨之,他破破爛爛的,也是逃難的,他說,他外面全是仇人,能找到這裏是因為他的一顆琥珀石,石頭朝著一個方向發熱發亮。

琥珀石裏有一只蟲,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而且還是蒹葭!蒹葭,雌雄雙蟲,沒有合體它們就不會死去,是用來養蠱的寶貝。

她有葭蟲,蒹葭感應,才讓周羨之找到這裏。

周羨之把琥珀給了她,對她表示感謝,她很高興,給了他食物和棲息之地。

但周羨之是個古怪的人,他年紀也就比她大個幾歲,卻不愛動彈,她想帶他出去逛寨子,他不願意,他說自己孤僻不喜歡接觸太多人,可他明明話很多,巴巴的根本說不完。

周羨之說了很多關於外面的事,她都在認真聽,原來外面的世界那麽好,那麽奇特。

她很高興,拉著他晚上去山包上看螢火蟲,他們坐在地上,她特意唱了一首歌。

周羨之覺得動聽極了,說她是只花鸚鵡,可她沒見過鸚鵡。

讓他看蟲他也沒看,就盯著她說:“你這樣善心又漂亮的姑娘,到哪兒都應該過得好。”

周羨之問她:“你想出去麽?”

她沒回答,換了一個說法:“我出不去。”

他說:“你不是說蒹葭可以克制那條惡心的蟲子麽?你還不能出去麽?”

“只有我一個人,哪成呢?”她說:“我都沒有在外面生活過,我會害怕的。”

她盯著周羨之,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望著他:“你能帶我走麽?要是你帶著我,我就不怕咯。”

周羨之可見的慌亂了,她看見了他眼裏的猶豫,就扭頭一笑:“開個玩笑嘛,沒得事,這裏就很好啊,不出去我也可以過得很好。”

“對不起。”他悲傷地說,“我不能。”

“為啥子?”她明知道沒意義,但還是忍不住問個明白,“你是覺得我很麻煩麽?”

“不!你很好!是我。”他回答:“我出去,也許會死,你在身邊,我們只會死得更快。”

她問:“因為你的仇人?你到底幹了什麽壞事?”

他回答:“因為命,就和你們一樣,生下來就得忍受。”

她釋然地笑了,“好嘛,那你不要出去了嘛,這樣,你以後也不用擔心受怕啦!”

可他搖頭,“有人告訴我,待在山上就能一世平安,可我一輩子都只能在山上吃齋念佛,換你,你會願意麽?”

周羨之學的是陰陽,她學的是巫蠱,所以他不會在這裏感到快樂的,她看明白了,“那你還是走吧。”

周羨之向她承諾:“我會回來的,也許是在二十年後,我會回來還你的恩情。”

她無聲地點點頭,最後笑著問:“能和我拉個手嘛?我還沒有握過男人的手。”

周羨之拉了她的手,卻哭得兩眼通紅。

她最後送走了周羨之,送他離開的時候她也掉了眼淚。

後來,她就嫁了人,有了恩愛的丈夫和一個可愛的女兒,蒹葭蠱蟲讓她以一種活死人的模樣存在,成了村子裏的最老的人,所有人都會叫她阿奶,她接過了祖先留下來的鎮山木,看遍了群書,她學了周羨之的陰陽之法。

她又埋葬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兒,她無法再忍受……

“還有三天,又是給母蟲獻祭品的時候了。”趙奶奶悲哀地說:“這次的祭品是我的孫女翠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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