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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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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崇靖帝翻看著桌面上的奏折,陳嬿靜靜佇立在他對面。

硯臺裏的墨不太夠,崇靖帝沾筆寫了張奏折後便沒了墨。身邊的邱望忙不疊的上來準備磨墨,崇靖帝卻擺擺手,而後對陳嬿擡手。

陳嬿便走上前來磨墨,崇靖帝也不避諱她,批著折子問她:“臺南今年多雨,恐有決堤風險,須得早做準備。”

“要讓戶部快些做規劃才是。”陳嬿回道。

崇靖帝點點頭,又翻到下一張:“給平西戰死將士的撫恤又該發了。”

陳嬿心頭一跳,並不答話。

崇靖帝似乎也不意外,朱筆在奏折上劃了幾筆,一個龍飛鳳舞又不失霸氣的“閱”便躍然紙上。崇靖帝滿意地看一眼自己新鮮出爐的字,對陳嬿招手道:“皇貴妃來看看?”

陳嬿低頭細細看了一會,笑道:“陛下的字又多了不少韻味,更有龍騰之象了。”

“你倒是會說。”崇靖帝收起這奏折。這已經是桌案上最後一本奏折,他有些疲憊的扭扭脖子,問道:“這麽晚,找朕可有什麽事?”

陳嬿深吸一口氣,退後幾步,雙膝一沈,跪在地上。她從衣袖裏拿出封存好的證物,對著崇靖帝一拜:“臣妾多日探查,終於查得了家弟戰死的真相。此事牽扯一樁大案,臣妾不敢妄言,還請陛下看過證據,再做決斷。”

崇靖帝本在按揉太陽穴的手停下了,他原本帶著幾分輕松的面孔再次沈了下來,含著天子不怒自威的氣勢:“呈上來。”

皇上沒說讓陳嬿起來,那便是不能起。

邱望眼見著本來“溫馨美好”的一幕突變成這幅樣子,本來帶著笑的嘴角幾乎拉到了地底。

他邁著碎步踱過去,接過陳嬿手裏的證物,遞到崇靖帝手裏。

崇靖帝翻到那突厥語的信,眉頭微皺,對邱望說:“傳禮部阿納斯臘來。”

緊接著,他又把盧聞青的遺書細細讀了一遍,眉峰攏得更深。在翻看了下面幾張賣身契後,崇靖帝擡眼:“這是什麽意思?”

陳嬿依舊是額頭觸地的姿勢,頭上有些許冷汗。事情成敗在此一舉,她對接下來的話也沒多少信心:“臣妾有人證、物證,告發平西都護安會義,與外敵勾結,謀害大奉百姓,暗中收購良馬精鐵,意圖霍亂我大奉王朝安定!”

崇靖帝面色陰晴不定:“你且起來,細說與朕聽聽。”

陳嬿擡起頭,卻在崇靖帝以為她要起身的下一秒再次重重叩下:“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與陛下相對而坐。”

崇靖帝的手指摩挲這禦筆的筆桿,他帶著思慮望向陳嬿,淡淡道:“既然如此,皇貴妃便跪著說罷。”

陳嬿早在來禦書房前就打過不下百遍的腹稿,卻感覺那麽多次的重覆,都比現在快上許多倍。

跪在地上的陳述是看不見未來的煎熬,一切都顯得飄忽而不確定。待到講完整個經過,陳嬿的頭發皆已汗濕。她維持著跪拜的姿勢,等待一個宣判結果。

良久,頭頂上才傳來崇靖帝的聲音:“給皇貴妃賜座罷。”

她撐著酸痛無比的身體起身,邱望在崇靖帝的示意下將她攙扶到一邊的椅子裏。崇靖帝的目光黏著在手中證物上,問她:“皇貴妃這般‘大義滅親’,朕心中佩服。”

陳嬿又想跪下,崇靖帝擡手制止:“不必做那些虛禮。朕只想問問,你拿到這證物的時候,便從沒猶豫過,要把它繼續藏下去?”

“臣妾也是常人,自然難免有一瞬間的妄念,”陳嬿垂著眉眼道,“可稍作細想便明白,瞞得一時,瞞不了一世。安會義謀反之心已是昭然若揭,等到平西一亂,家父的過錯,反而會成為他‘宣揚大義’的借口。到那時,家父多年的忠心與守衛,或許才會真的全變成他人口中笑談。”

“若是讓百姓失去了信任,那才是永遠無法翻身,只留下千百年臭名,”陳嬿認真道,“臣妾今日直視家父過錯,為的,正是守住家父確確實實做過的苦功。”

崇靖帝聽完她的解釋,並不接話,而是看著盧聞青的遺書深思著。

過了半晌,當門外傳來通報“阿納斯臘到——”時,他才擡頭:“陳氏有皇貴妃,是一族的天大福分。”

“皇貴妃先退下吧,”他將禦筆放下,紅色的墨水劃過一個弧度,落下幾滴在地毯上,像是血跡,“大將軍為國立下汗馬功勞是真,朕賞罰分明,不會做那兔死狗烹之人。”

他嘴角帶著像是譏諷的微笑:“如此,皇貴妃可放心了?”

一股子寒意簡直隨著這話竄上了陳嬿的天靈蓋,她迅速行禮:“臣妾不敢如此想。”

崇靖帝只靜靜看她,直到她退出禦書房,合上那沈重的大門。

盡管在面對崇靖帝時說得條條在理,但在做出這個決定前,陳嬿並非像她描述的那麽清醒理智。

面對著道義與親情,她發現自己只是個有私情欲望的普通人,根本無法擺脫情感的束縛與偏頗。

回到懿芳宮後,陳嬿借著沐浴的機會,把自己埋在水裏,像是縮進了保護殼。

或許是早有心理準備,對父親的過錯,她並沒有過於痛苦激動。可揭露真相會帶來的後果,卻不停的在她腦海裏打轉。

沒人會感激她的,陳嬿心裏明白。就算揭示真相可以讓崇靖帝對反叛提高警惕,可以讓冤死的孤魂沈冤昭雪,可以為父親減輕些處罰罪名……可死去的人不會說話,她活著的族人卻必定會記住她“吃裏扒外”的舉動。

陳家受創,她的境遇又能好多少?後宮嬪妃與其家族牽連緊密,她在後宮中本就不穩,此後只會更是步步維艱。

裏外不是人,陳嬿這樣總結。

她沮喪的沈入水底,有些幼稚的“咕嚕咕嚕”往外吐泡泡。溫暖的水體包裹住她,讓她本來躁動的內心稍顯平靜。

待到沈不住氣,陳嬿猛地紮出水面,沒想到與林迢迢撞個正著。

林迢迢被她濺了一身水,發絲上都帶著水滴。

她一臉茫然的看著陳嬿:“這是做什麽?”

……這也太丟人了,陳嬿簡直想再鉆回水裏去。

好在林迢迢也沒糾結太久。她挽起袖子,輕輕按摩陳嬿的肩膀:“很累吧。”

明明她沒說為什麽累,也沒有額外的安慰,可這三個字就有著奇特的效果,讓陳嬿突然想在她面前拆下一切重擔。

“是,很累。”陳嬿把頭靠在林迢迢身上,攥住了她的衣角,“你怎麽來了?”

林迢迢溫柔地揉一揉她的腦袋,輕聲說:“偷偷來的。”

“那看來我得罰芷歌月俸了,”陳嬿笑出聲來,“怎麽連看門都做不好。”

“芷歌姐姐知道我與皇貴妃關系匪淺,自然不攔,”林迢迢有意將“關系匪淺”一詞說得極慢,吐出的氣落在陳嬿耳尖,撩得她心裏有些癢。

陳嬿伸手抱緊林迢迢的腰,整個人貼在她身上,聲音發沈:“迢迢,我好像不論怎麽做,做的都是錯事。”

“阿嬿有自己的考量,”林迢迢捏捏她的耳垂,“只是你看著厲害,實際上卻很心軟,傷害哪邊都舍不得。”

“阿嬿,若是你與陳家、赤奴都全無關系,你會怎麽做呢?”

那麽她會毫不猶豫的交出證據,將事情全盤托出。陳嬿一瞬間就得到了答案。

林迢迢並不意外:“從我第一次見你,我便知道,你不是同我們一樣的囚鳥。你被拘禁在宮墻裏,可你心中裝著塞外的黃沙與漠北的風雪,也裝著廝殺的戰士與耕作的農民……”

“阿嬿想為天下人而揮刀,”她肯定的說,“我看你舞刀時便知道了。”

為天下人而揮刀。

這確實是陳嬿年少時的理想。

她曾夢想戍守邊疆,擊退敵襲;她想將那蛀蟲一般啃食百姓的貪官汙吏斬個幹凈;她甚至夢想過要登上朝堂,變法革新。

可隨著她年歲漸長,她明白這些或許是她一生都無法做到的——只因她是女子。

在她踏入三皇子府的那一刻,她就已親手埋滅年少的理想。

可此刻看著林迢迢欽佩而向往的目光,她突然覺得,身體裏早已死去的、屬於少年的她的那一部分,正在以燎原之勢不斷覆蘇。

“更何況,”林迢迢對她說,“證物已在路娘子手裏,安會義的反叛也幾乎註定。便是阿嬿不說,待到安會義振旗而反,此事也瞞不下去,反而可能被他加以修飾放出去,成為他攻擊大奉的利箭與反叛的借口。不過是阿嬿親自說,與緊急時刻被迫清查的區別罷了。”

她所說的,也正是陳嬿所考慮的。

陳嬿松開了環住她的手:“我心中明白,可仍是難以狠下心去……”

哪怕這些年與家人不常相見,可多少年的情分必定還在。陳嬿甚至不敢去幻想父母妹妹憤怒失望的樣子,就連回憶都像是在用利刃剖心。

她就要站在家人的對立面了,或許陳家從此再不會成為她的避風港。

那她的歸處又在哪裏?

林迢迢重新抱緊她:“阿嬿不必悲觀,將原委說明,想來武寧侯府也能分辨清楚。”

“再不濟,還有我在呢。”她親昵的拍拍陳嬿的後背,認真道。

“不論發生什麽,迢迢都會陪我左右嗎?”陳嬿突然問道。

林迢迢俯身上前,在她濕潤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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