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茶

爐子裏的炭火已經漸漸燒滅，屋裏的暖風被一點點擠壓幹凈，只餘下越來越深刻的寒意。

路瀟瀟滿臉倦意的縮在榻上，懷裏的手爐早已失了熱度，如今也不知是手爐暖她，還是她在暖手爐。

“再添些炭餅吧。”楚桃伸手輕輕撥開她卷著一團的被角，想要把她懷裏的手爐抽出來。

只是她還沒碰到爐子，就被路瀟瀟推開了：“你不如給我倒些水去，說了好半天，我現在正口幹得緊。”

楚桃的手很熱，路瀟瀟的手卻是帶著潮氣的冰冰涼涼，這麽一碰，讓兩邊都是動作一頓，又很快若無其事的各自避開。

“對了，”路瀟瀟望著楚桃倒水的背影，突然想到什麽，“怎麽今日都沒聽主殿那邊有動靜？林迢迢今日都沒過去，在這待了這麽久，陳嬿也坐得住不來？”

楚桃握著杯壁試著水溫，慢慢兌水，等覺得溫度差不多了，才托著茶盞過來：“昨日陛下來懿芳宮，似乎是與皇貴妃鬧了不痛快。皇貴妃由於沖撞聖上，剛被罰了禁足一旬。”

路瀟瀟滿臉訝異，隨後又像是看到什麽有趣玩意一樣興奮起來：“這可是大事，如今宮裏宮外，想來都鬧翻天了吧？”

她這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樣子，讓楚桃有些無奈：“目前宮裏還靜悄悄的，各宮娘娘都在觀望。至於宮外……消息還沒這麽快能傳進來。”

路瀟瀟搖晃著杯中的茶水，看著茶葉隨著水波起伏，間或粘在杯壁上下不去，間或被她晃得沈入了杯底，透過漂浮著的少許茶葉，水面上隱約倒映她自己蒼白的面容。

不知誰會是最終沈沒的，誰又會是牢牢攀在高處的？

方才沈在杯底的茶葉，在杯底打了幾個旋，又晃晃悠悠的慢慢飄了上來。

筷子尖小心翼翼地點了上去，那細小的茶葉卻靈巧的從筷子側面滑過，再次飄了上去。

“你看，沈下去的茶葉，未必沒有再上來的機會。”許吟梅坐在棋盤一側，偏過頭看著玩弄茶葉的紹陽公主。

紹陽公主像是做錯事一般迅速將筷子放在一邊：“我、我方才見這茶葉慢慢飄上來，覺得有趣，便想點著試試……”

“啪。”

黑子利落地落點，斷送了白子的所有出路。

紹陽公主立刻噤聲，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看著許吟梅。

許吟梅修長白皙的手指勾起帕子，慢條斯理的擦拭著手指。她並不擡眼看對面，只保持著溫和的腔調：“此次對弈，可找到自己什麽缺處不曾？”

紹陽公主支支吾吾，答不上話，

許吟梅嘆了口氣，道：“那便還是老樣子，去佛堂抄書罷。什麽時候抄完，送予我過目了，再回來歇息。”

對面幾乎是立刻就傳來了細細的嗚咽聲，許吟梅卻只當聽不見，慢慢踱進了內殿。

待四周的下人退下，立鳶才上前為許吟梅按肩，同時低聲道：“宮裏最近有向公主傳閑話的，不知說了些什麽，只知後來公主便開始常常嚷著要去為皇後上香了。”

“這有什麽難猜的？想來是諸如皇後如何溫婉大方，待小孩如何和氣的話了，”許吟梅繼續閉目養神，悠悠道：“讓我猜猜，下一步還會有我撫養她是為了陛下恩寵，亦或是我是皇後身死的最大得利者——你覺得呢？”

立鳶與許吟梅主仆十幾載，熟知她這麽說，便是並不在意：“娘娘就不想著懲治那些碎嘴的東西？”

許吟梅笑道：“當然是要的，我又不是像皇後一樣的大善人。我不生氣，不過是覺得與這些貨色生氣不值當罷了。”

立鳶想到她今日關於茶葉的言論，嘆息道：“公主是不曉得娘娘苦心。”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許吟梅只這麽說道。

立鳶繼續安靜按著，過了一會，許吟梅道：“皇貴妃如今怎樣？”

“還是關在宮裏，也不準探望。不過昨日，太醫院的人有見到芷歌去取藥，打聽了不少，說拿的都是些塗抹的藥膏。”

許吟梅很快明白：“看來皇上這次可是氣性不小。”

“午後我便去面見太後，”她輕輕敲了下手邊的茶盞，“去為皇貴妃求個情罷。”

她望著茶盞中的餘茶：“身處後宮之中，審時度勢，方為安身的關鍵。”

“太後娘娘是娘娘在後宮唯一的依仗，也是您安身立命的資本，還望您牢記這點才是。”

溫月樓掩飾般的拿起茶飲了一口，立時鎖緊了眉頭——這茶沒有煮好，又苦又澀，如今還已經涼透，簡直是對她味覺的酷刑。

杜鵑還在陰陽怪氣的說著什麽，溫月樓忍著惡心將那口茶咽了下去，溫順道：“月樓自然知道，能走到今天，全靠的是太後娘娘扶持。”

溫月樓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向來被人看不起，杜鵑也是如此。她說的口幹，咽了咽口水，才道：“既然知道，便要嚴格按著太後娘娘意願行事。如今皇貴妃受罰，這正是個好時機，您還要好好把握才是。”

“皇上來的日子約莫就在這幾日，還請娘娘早做準備——望您別耍小聰明，要是做不到，太後娘娘總是會知道的。”

當然會知道，溫月樓心裏嘲諷道，整個拾翠宮，大到她的貼身宮女，小到掃地的雜役，全是太後的人，太後能有什麽不知道？

她的身子情況，每日的吃食動作，只怕太後比她自己都要清楚。

“月樓謹遵太後旨意。”

她掩去眼中苦澀，以平日裏溫順的樣子緩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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