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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她是命運唯一賜予他的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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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她是命運唯一賜予他的眷顧。

“你身上, 好溫暖。”少年閉著眼,輕聲說。

他的聲音很啞,好似許久沒有開口說過話。

崔善善睜開眼, 發現藺玉池身上的血肉竟重新長了出來, 就連他的模樣也發生了許多變化。

足足九十九次洗髓,將他眉宇之間屬於魔族的特征被沖刷得一幹二凈。

他那雙漂亮的, 赤金色的瞳孔也變成了澄澈的墨色。

他長大了, 如今的身量要比她高出些許。

崔善善將他拉開,而後打量著自己衣衫襤褸的模樣,遲疑地問他道:“少主,你怎麽知道我是我呢?”

少年聽罷,眼睫輕顫。

他轉過身,瞳眸望著不遠處灰暗的天:“我能認出你的靈魂。”

崔善善眨了眨眼, 心裏為此扭捏地高興了一下。

轉瞬間,少年似乎又怕她離開, 問她道:“你, 為何要一次次地逃跑, 又要過來尋我?”

崔善善躲閃地絞著衣角,抿抿唇:“我沒有逃跑, 我只是,只是……”

餘下的半截話被她吞入腹中。

崔善善嘆了口氣, 她總不能說自己是為了離開這裏,才一次次不遠萬裏跑過來尋他的。

如果她說了, 藺玉池肯定又要難過得掉小珍珠。

她囁嚅著,開不了那個口。

見崔善善猶豫許久說不出原因, 藺玉池眼底蘊了幾分失望。

他退而求其次地問她:“你能不能不要走了?”

崔善善呼吸一頓,心底浮現出一個答案。

她不能。

崔善善搖搖頭, 對他笑了笑:“可我不走,你也是要離開這裏的,不是嗎?”

藺玉池沈默片刻,低聲說:“我們一起去人間,不可以麽?”

崔善善搖搖頭:“小少主呀,日後,我們會在人間……在別的地方重新相遇的。”

那就是現在就要走了。

少年心下生出了一些怨憤,想開口卻又不知如何表達,只執著地說:“我不知道,還要繼續等多久,也不知能否等得到你……”

他對眼前的人族感情很覆雜。

有怨憎,有戀慕,有敬仰,有不舍……

無數種情愫交雜揉碎成一團粘膩潮濕的物質,沈甸甸地壓在他心上。

藺玉池想起她舊時說過的話,逐漸尋找到了一些關於她過往的蛛絲馬跡。

她並不屬於這裏。

她屬於另外一個世界。

在那個世界裏,她遇見的他是受人景仰,萬人之上的他,所以她先前才會那麽篤定,對他說出那些話。

或許是因為某種巧合,或者誰的安排,她意外地來到了此處。

一遍遍地從各個地方過來尋他,也只是因為他是離開這裏的關鍵。

少年心下泛起一陣難過。

正是為了離開這裏,她才過來尋他的。

若他放她離開了此處,從此,他的靜候,或許會成為一場沒有結果的等待。

他擡起頭,眸中望見的是少女體內的另一具軀殼。

她的眉目是那樣柔軟又美麗,面上神色稍微有些糾結。

少年苦笑了一聲,朝她伸出手。

“魔域很快又要落雪了,你陪我看完最後一場雪罷。”

崔善善微微怔然,答應了他。

*

幾日後,崔善善坐在空無一人的殿中,手裏折著一個小草人。

或許是到了最後一個階段,抑或是魘境主人的意願,她又變回了自己的原身。

少年安穩地枕在她的腿間,閉著眼,呼吸沈緩。

她擡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雪花飛舞,枝頭樹梢上的積雪輕悄悄地墜落。

魔域常年落雪,跟常年四季如春的太祝門相比,又是另一種枯乏。

陰沈沈的天空永遠是灰暗的,就連日光都是那般黯淡。

層層積雪悄然無聲地堆在空曠的院中,無人在意。

崔善善收回目光,垂眼望著藺玉池,忍不住伸出手,小指勾起他垂順的烏發,握在手中輕輕把玩。

這是最後一個階段了。

她仍在賭藺玉池做出那個決定。

她知道,藺玉池同樣在抉擇。

少女稍嘆了口氣,袖裏藏著一把小小的袖裏劍。

若他強留下她,破罐子破摔便是唯一的結果。

她低眉望著對自己全然信任的少年,小小地對他說了一聲對不起,而後輕輕附身,在發間落下了一個吻。

片刻後,少年鴉睫輕顫,緩緩從沈睡中蘇醒。

他緩緩轉動目光,定格在她手中的一對草人上,草人上有模糊的五官。

一個微笑的,一個大笑的,看上去有幾分喜感。

崔善善見他一直盯著草人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手工不太好,你喜歡嗎?”

藺玉池坐起身:“是你特意為我做的?”

“是啊。”

他伸出手接過,端凝了片刻,而後低低道了一聲喜歡。

崔善善轉瞬笑開了:“日後,你看見這個草人,就會想起我啦!”

藺玉池一怔,心下的不安多了幾分。

崔善善見他仍舊一副苦巴巴的模樣,心下也多出幾分難過。

“阿玉,你可不可以笑一個給我看看呀?”

藺玉池不懂她是想做什麽,但他潛意識裏很聽崔善善的話。

“好。”

只見他的劉海稍微垂落,遮住了那雙有些羞怯的雙眼。

片刻之後,他的唇角忍不住稍微抽搐了幾下,對她勾出一個小小的弧度。

崔善善彎了彎雙眼,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頭頂,將他的頭發揉得有些亂:“好乖好乖。”

“既然你醒了,那我們去廊下看雪罷?”

少年點頭:“好。”

廊下,大雪下得很密,晶瑩的雪花在眼前飛舞,簌簌而落。

兩個人坐在廊下看雪。

少女穿著一件小棉襖,微微伸出手,似乎想要接住飄落的雪花。

坐在她身側的少年神采湛然,眉眼如玉,眼底仿若蘊著一層光,整個人都散發著少年意氣。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崔善善的手背。

崔善善回首與他相視,鴉睫微翹,眉眼彎彎,目光如星。

“怎麽啦?”她問。

藺玉池有些沈默。

崔善善一動不動地望著他,耐心地等待他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

眼前的少年逐漸成長為崔善善認知中最初的模樣。

烏眉淡目,清亮的墨眼融著細碎春光,直亮到人心裏去,再無法看出是個魔族了。

藺玉池頗有些欲言又止。

他想開口,卻害怕將自己內心那些見不得光的思慕與想要強留住她的欲望全都傾瀉出來。

他強壓住內心翻滾的情緒,鼻尖彌漫著霜雪幹凈的氣味。

片刻後,他轉過頭,望著自己所居住的宮苑。

他在這裏住了許多許多年,見證了太多物是人非,人情冷暖。

弟弟被他殺死,阿娘下落不明,就連生父也因為仇恨陷入瘋魔之中……

而眼前之人,是命運唯一賜予他的眷顧。

可是,現如今,就連這唯一的眷顧也要離他而去了。

他微微擡眼,望見宮苑外的紅梅。

他牽著她,手掌心是溫熱的。

“那邊宮墻外的紅梅開了,很漂亮。”

“你能否替我折來一枝?”

崔善善一怔,心頭驀然變得有些沈重。

藺玉池好像,還不肯放過她。

她的心下越發覆雜,片刻之後,卻對他展露出一個明媚的笑,低聲應了一句:“好。”

少年看著崔善善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望著她的身影距離自己越來越遠,他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因此一點點地垮下來。

滾燙的淚水溢滿眼眶,他竭力眨眼,想要將那抹身影清晰地印在心底。

簌簌落雪,一點點覆蓋在她遠去的足跡之上。

當她踏出他的宮苑之外,一切的一切都驟然定格在那一刻。

“東方。”

倏然聽到那個答案,少女猛然轉頭,望見少年張開口,揚聲對她說:“一直往東方走,那是月出的方向。”

也是你頭一次向我走來時,你的方向。

是你的來路,也是你的歸途。

聽到那不可置信的答案,崔善善整個人倏然定在那裏。

她忍不住偏過臉,卻發現他的身影已模糊在這場紛揚的大雪之中。

崔善善哭了,五官難過得擠皺成一團。

她忍不住想要對他再說一句話,擔心他聽不見,便將手放於唇邊,揚唇對他道了聲謝謝。

少女清脆動聽的聲音回蕩在空寂的宮苑,不到片刻,便被細雪吞沒。

獨坐於廊下的少年一楞,而後唇邊輕輕漾起一個悲戚的笑,可又覺得越笑越難過,最後笑逐漸演變成了哭。

他狼狽地用手臂捂住了眼睛,竭力忍住嗚咽,單薄的身軀卻仍在發顫。

他對她說:“你走罷,不要再回頭。”

*

最後一刻,崔善善從魘境裏逃了出來。

周遭再無村莊,只餘下一片昏暗的荒原。

不遠處的虛淵正靜靜地浮現在一處山坡上。

崔善善才想沖上前去,身前忽然多了一道淡紫色的屏障。

她憤然轉過頭,身後忽然多出一只蹦蹦跳跳的水鬼。

她恨恨咬住後槽牙:“巫支祁,果然是你!”

水鬼朝崔善善拜了幾拜,苦苦哀求她:“不是我,是少主……少主說過,不能讓您進去哇!”

崔善善不滿地偏頭輕哼:“哼,你家少主都要死在裏面了,你還在這裏說風涼話,你還是不是他的手下?”

“你若是真盼著他好,就應該讓我過去!”

水鬼結結巴巴:“這這這……”

見他不松口,崔善善擼起袖子,叉起腰,惡狠狠地皺眉,裝出一副惡貫滿盈的模樣,咬牙切齒地對他揚了揚硬硬的拳頭。

“你家少主前些日子教了我一些新招式,我還沒在別人身上用過。”

“若你不介意,我先在你身上用一用,如何?”

巫支祁面上驟然失色。

藺玉池的手段,他可領教過太多次了!

眼見自己的話語有了成效,崔善善步步緊逼。

她又佯裝刻薄道:“哎呀,等下我就要到他面前告你的狀,說你呢辦事不利,偷懶耍滑,連一個小小的我都看不住,他一出來,就要將你流放到六界之外的荒淵去!”

巫支祁一聽,哆哆嗦嗦地跪在她身前,哎喲哎喲地討饒。

見它如此,崔善善得以地勾起唇,哼哼地笑了兩聲:“如果你讓我過去,我就給你家少主吹吹耳邊風,說兩句你的好話,屆時提拔你做個鎮遠大將軍,統領三界,怎麽樣,神不神氣?”

“哎喲,神氣,太神氣了!”水鬼傻乎乎地笑了笑,眼底一下子迸發出狂喜,轉眼就被崔善善的話語釣成了翹嘴。

它跳起來,一下子就收起了屏障,正準備回頭跟崔善善再說幾句,要幾句誇獎,卻發現她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只須臾,眼前的少女便如風馳電掣般往外奔出了數十裏。

水鬼呆呆地楞在了原地。

片刻後,他望向遠處的虛淵,嘆了口氣,將雙臂支在腦後,樂呵呵地躺下了。

*

虛淵之上,電閃雷鳴,崔善善又耗了半日的時間,根據神仙前輩的指示,一路攀上洞天的最頂層。

她拿出玉牌,眼前果然緩緩浮現出一個漆黑的入口。

崔善善閉上眼,眸中浮現出藺玉池一個人坐在廊下,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模樣,心底泛起一陣悲戚。

一定,一定要等她來。

想罷,少女緊緊咬著牙關,面上神色無比堅毅,驟然跨入漆黑的虛無之中。

一陣強烈的失重感襲來,她再度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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