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師兄，我好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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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師兄，我好喜歡你。”
翌日晨起, 崔善善在檢查行囊的時候發現了自己所畫的妹妹的畫像。
望著其上與自己相近的面容，崔善善撫上自己的頰，心底驟然生出一絲沈悶。
幾個人已經收拾好行囊準備出發了, 見崔善善還站在屋內, 陳靈走上前，問她道：“崔師妹, 你在看什麽？”
崔善善有些落寞地望著自己手中的畫像：“我想……”
昭奚走上前, 拍拍她的肩膊，爽快道：“正好我們人這麽多，石頭鎮小，我們挨家挨戶替你問問！”
崔善善眼底一亮，心底的難過一掃而空。
她將畫像統統帶上，準備日後每路過一個村鎮, 便去問問。
五個人用了半日的時間，走遍了石頭鎮的大街小巷, 幾乎每一個犄角旮旯的位置, 都被他們問了個遍。
就連石頭鎮附近的幾個村鎮, 崔善善也去問了問。
然而沒有。
哪裏都沒有妹妹的身影。
她從每個鎮民的口中都只能得到一句‘沒見過啊’，抑或是‘不在我們這兒’。
她嘆了口氣, 繼續敲下一戶的門，詢問崔娥的下落。
“你們真的沒見過嗎, 她不會走太遠的……”
然而這家的主人是個暴脾氣的。
崔善善才開口說了兩句話，他便不耐地將崔善善轟了出去：“去去去, 連這麽小的妹妹都能丟，我看是你這個做姐姐的問題比較大！”
眾人問了半日, 半點兒下落都沒有。
崔善善頹敗地蹲在地上，兩條細胳膊撐著面頰, 愁眉莫展：“她又能去哪兒呢？”
昭奚問：“你最後與她在一起的地點在何處？”
崔善善指著不遠處山坡上的破廟：“那個尼姑廟。”
有風微微拂過她的劉海，春寒料峭，崔善善打了個寒戰。
身後即刻多了一件溫暖的披風。
藺玉池伸手將她拉起來，面色有些不虞：“這麽冷也不知多穿幾件。”
崔善善：“這不春日了嘛。”
那件披風是靛藍色的，內層有一圈細絨，質感不過分厚重，卻防風又保暖，一看就非凡品。
她覺得藺玉池有時候脾氣雖然臭了一些，可是看人識物的目光還是不錯的。
想罷，崔善善眉眼微彎，笑瞇瞇地對藺玉池說：“謝謝你。”
少年眼神微動，而後偏頭避開她灼熱的目光，抱著雙臂，語重心長道：“是春日又如何，今時不註意，老了有你好受的。”
崔善善拉過他的手臂，湊近道：“哎呀，我這不是有師兄你嘛！”
昭奚揶揄地站在二人身後，對他們說：“我說你們倆感情這麽好，何不結成道侶？自古師兄妹自成一對的，也不是沒有啊！”
“我看合歡宗那一整個宗門，都是……唔唔唔！”
在她即將語出驚人，說出那等大逆不道的話時，湛寂及時地往她口中塞了個大饅頭。
陳靈在一旁看得想笑，她望著兩個人，面上神色忽然變得欲言又止。
她才想開口，崔善善便往前奔跑了幾步，迎著風，張開了雙臂。
只見眼前的少女跑到眾人面前，面上揚起一個大大的率真笑容，興高采烈地對身後的小夥伴說：“我跟我師兄當然感情好了！”
“我師兄，可是全天底下對我最好的人啦！”
少年倏然停在原地。
身後長風吹徹，葉片紛飛，連帶著拂起她的發絲。
少女面上的笑容明媚清澈，她的眼眸比世上最亮的星子還要亮。
望著地平線上的崔善善，少年心底悸動，手指微蜷。
一切的一切皆是那樣令楞在原地的他望塵莫及，自慚形穢。
陳靈笑望著她，卻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讖語咽回了肚中。
崔善善又帶著他們來到了破廟，準備在那一堆斷井殘垣之中尋找線索。
藺玉池緊緊跟在她身後，面色微白。
地上每一片瓦礫，每一捧觀音土，每一粒細小的微塵，都有可能向崔善善透露出當時的真相。
昭奚伸出手，翻開倒塌的香案，藺玉池驟然發現了一片暗紅色的衣角。
他不動聲色地走上前，雙手背在身後，施展了一記障眼法。
崔善善來到他身前，扯扯他的袖子：“師兄，上回你與我說，你與那大妖過來時，我妹妹就不見了？”
少年站在她面前，冷靜頷首：“是。”
忽然，左顧右盼的崔善善似乎又看見了某樣東西，激動地跑上前去看。
藺玉池睜大了雙眼，呼吸都停滯了。
然而，當崔善善翻開那堆瓦礫，發現那裏只有一片片蠟黃色的石磚。
“我明明方才看到此處有什麽東西，現在怎麽不見了，好奇怪啊。”
她垂下頭，急切的語氣中攜著幾分哭腔：“為何哪裏都沒有，為何哪裏都尋不到，該不會，該不會她被賊人抱走了罷？”
藺玉池見她心急，默默走上前，低頭替她抹掉眼角的濕潤：“或許是有路過此處的旅人，見著可憐，便將她收養了。”
崔善善有些沈默。
他又說：“我們沿途還要經過幾個村莊，屆時，我與你一起再去問問。”
少女擡起晶亮的雙眸，鼻尖微紅。
崔善善是真的，真的很愛哭，藺玉池想。
他擡眸望了望不遠處，嗓音淡淡傳至耳畔：“你莫擔心，吉人自有天相，她會無事的。”
他伸出手，替她撩起鬢邊亂發：“說不定她也在某個地方，盼著與你相見呢。”
崔善善一聽，即刻展眉舒眼，笑了起來。
“嗯！我家妹妹先前最離不開我了，我相信，她也正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去尋她！”
少年沒有說話，眼底蘊著罕見的溫情。
幾個人遍尋無果，從破廟內走出。
眉眼如烏墨的少年站在崔善善身後，餘光望著瓦礫底下藏著的那一小截蠟黃的孩童足趾，唇角笑容漸斂，眸底一片深重寒意。
收拾好心情之後，崔善善重新上路了。
“聽說洞天福地最考驗修士的誠意，我們最好不要使用飛行法器，否則，這樣會顯得我們過於急功近利 ，祖師爺會不開心，考驗或許也會難一些。”
崔善善訝道：“還有這種講究？”
陳靈頷首。
崔善善又來到她身側，拉著她，聽了許多修仙界的奇聞異事。
崔善善聽得津津有味，時而發出幾聲歡笑，令得隊伍內的氣氛一片祥和。
幾個人踏遍大小河山，跋山涉水，白日趕路，傍晚便來到密林之中露宿。
入了夜，崔善善還會跟藺玉池到幽靜的地方修煉太祝仙術。
有時候藺玉池也會督促崔善善練習靈虛步，可是他教導方式過硬，一看就知道是淩華子教出來的徒弟，這讓崔善善每次都苦不堪言。
崔善善當然也知道原因。
她的天賦平平無奇，所以就要比別人多花很多時間去學，藺玉池先前只學了一遍就會的東西，她要反覆學習很多遍。
有時候崔善善總覺得自己有些堅持不下去了，可她一擡頭，望見遠處若隱若現的洞天，渾身又重新燃起了鬥志。
今夜，她坐在一棵巨大且倒塌的枯木之上，靠著藺玉池休息。
眼前是一處僻靜的幽谷。
幽谷之上有一道湍流的瀑布，瀑布之下便是湍流的溪河，時而有風吹拂而過，溪河之上波光搖曳，漾碎一池粼粼月色。
崔善善將頭搭在少年的肩膀上，眼前是春花秋月，好風如水，柔和的月澤灑落在兩人的衣裳上，她呆呆地垂首，頗有些好奇地望著自己的手指。
她手上的虎口因為長時間修煉稍微有些開裂，她拿過藺玉池的手，發現他的虎口處還有一層繭，忍不住用指腹摩挲幾遭。
藺玉池的手掌被她擅自攤開不斷摩挲，略微有些不適應，他問：“做什麽？”
她擡起眸，望著眼前面容平靜的少年。
“我在關心你呀，師兄。”
藺玉池微微垂首，望著她覆在自己掌心的手，眼底神色有些覆雜。
而崔善善則靜靜凝望著他的面容。
藺玉池白日要一起趕路，夜間要督促她修行，他的頭發都有些長了，襯得原本清冷的眉眼更陰柔了幾分。
崔善善從袖子裏拿出一條赭紅色抹額，它很柔軟，正好還可以用來當發帶。
她雙手別過少年的面頰，讓他能夠朝向自己。
崔善善望著他，心裏很開心，忍不住她柔聲對他說：“師兄，你低一下頭。”
少年看了她一眼，將頭在她面前湊低。
崔善善伸出手，替他系上那條抹額，同時將那幾縷遮擋視線的墨發統統束起，在腦後紮一個小髻。
那條抹額是她路過某個城池時買的，很符合藺玉池的個性。
崔善善望著眼前少年溫柔的眉眼，心下很滿意，忍不住在他的額心親了一口。
藺玉池微楞了一瞬，心臟猛烈地在心腔內躍動。
他呆望著少女眸中神色，睫毛顫著。
一層薄淚蓄在眼眶，片刻後，便無聲地自眼眶中滑落，一點一滴，晶瑩的淚珠逐漸聚成了線。
崔善善嚇了一跳，頓時有些手忙腳亂：“怎、怎麽哭了？”
少年微微斂目，堪堪掩住眸中情緒：“無事。”
可是他的眼淚一直在流，崔善善忍不住皺起眉，探究地凝望著他。
他的眼底似乎壓抑著很多很多情緒，崔善善有些看不透他，只知他似乎維持這樣滿懷心事的模樣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他好像還是有些不安。
她張唇，問了一句：“師兄，我們會一起到十八洞天裏去的，對嗎？”
藺玉池低低應了一聲。
崔善善屏息凝神，用自己的額心抵在他的額心，一雙晶亮的眸子在少年漂亮的臉上打轉。
她輕輕用手指攥住他的手指，兩個人的手就此交握在一起。
周遭無比靜默，時而有幾只螢火蟲飛舞，崔善善甚至能聽見螢火蟲振翅的聲音，間中夾雜著細膩的水流之聲，連帶著她的心境也變得寧靜高遠。
她輕眨了眨眼。
“師兄，我好喜歡你。”她說。
少女的聲音不大，卻能清晰地傳達至他的耳畔。
這一次，她的語氣很認真，是先前從未有過的認真。
這不禁讓藺玉池眼神微震，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連帶著呼吸都停了。
少年慌忙眨了眨眼，喉結不住地上下輕滾。
崔善善捏了捏他的指腹，輕聲提示：“你快說呀，快說你也喜歡我。”
少年眼睫閃爍，呼吸有些灼熱，發顫的嘴唇張合幾遭，最終卻沒有回應她。
崔善善與他拉開距離，又靠在他的肩頭，閉上眼，面龐沐浴著月光：“你不說，我今日就要一直坐在這裏，等著你說。”
他低聲問：“你怎麽知道，我說出來的就一定是真話？”
崔善善奇怪道：“那也不可能會是假話呀，你從來不曾對我說過假話的，師兄。”
少年心臟一痛。
崔善善並沒有察覺到異常，仍跟他坐在有些高度的巨木上，蕩著雙腿：“你若現在說不出來，那你便醞釀一下，反正，我今夜就要聽到。”
她的語氣罕見地有些霸道，令得藺玉池有些怔然。
然而崔善善等了許久，等得神智都模糊不清，也沒等來少年的回答。
她最終靠在他的肩頭睡了過去。
入夜，崔善善感覺藺玉池的肩膊忽然變得很硬很硬。
她揉揉眼，動了動僵硬的脖頸，感覺身後的樹叢中忽然多了一道陰影。
藺玉池不見了，而她身後，赫然是一條生猛的眼冒綠光的大蟲！
崔善善嚇得被大蟲追了滿山。
最後實在沒辦法了，她哆哆嗦嗦地爬到樹上，一手抱著樹，一手顫顫地拿著筆，一邊哭得稀裏嘩啦，一邊將它給封印了。
待到四周重歸寧靜，她惶然從樹上跳下來，發現藺玉池居然就站在自己身後！
太過分了，強烈譴責！
偏得藺玉池還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奚落她：“崔善善，你哭得方圓百裏都能聽見了。”
崔善善哪裏顧得上這些東西，她呼吸急促，額頭冒汗，見他還跟個沒事人一般，便走上前狠擰了他一把，譴責道：“師兄，你太壞了，怎麽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
少年扯回自己被她拉得不成模樣的衣襟，淡聲道：“我聽到有動靜，便去打探周遭的情況。”
崔善善看了他一眼，心中原諒了他三分。
藺玉池抿唇道：“崔善善，分明你前些日子才說我是世上對你最好的人，這就變心了？”
崔善善抱臂，偏頭哼道：“是啊，不算了。”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好像真的不在意了一般。
藺玉池呼吸頓時停了。
崔善善悄悄睜開一絲眼睛，正好瞥見少年破碎的模樣。
她暗自勾了勾唇，還是心軟了：“好啦，是今日不算，來抱一抱。”
少女一邊柔聲哄他，一邊展開雙臂。
少年將崔善善擁入懷中，下頜輕蹭她的發頂。
崔善善悶聲道：“日後不許這樣，去哪裏都要告訴我，我都嚇壞了。”
少年垂首聞著她的發香，低聲答應：“嗯。”
一路上，崔善善又遇見了許多來自各個仙盟，同行的修士。
因為眾人的目標都相同，昭奚遇見了自己的同門弟子，先跟他們走了一步。
湛寂也跟在昭奚身後一起走了。
陳靈在第八日的夜裏，也跟崔善善道了別。
一瞬間，隊伍裏只剩餘崔善善跟藺玉池兩個人了。
人一下子少了許多，崔善善內心有點小失落，她還有些不習慣哩！
藺玉池見她失落，便對她道：“我們很快就到虛淵了，虛淵附近有個村子，我帶你再去吃些東西，入了虛淵，可能很久都吃不上凡人的食物了。”
崔善善牽著他：“好呀，那我還要買一些糕點，帶進去吃！”
第九日晌午，藺玉池帶崔善善去吃了入洞天前最後一頓人間的飯。
崔善善點了一份熱乎乎的羊肉湯面，藺玉池點了一份飯。
此處村落很熱鬧，藺玉池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著什麽東西。
最後，他定睛在附近的小集市上，對崔善善說：“我去買糕點，你坐在此處等我，莫亂走。”
崔善善許久沒吃過正經食物了，她大口大口地吃著面，此處的人好像慣愛吃辣，連帶著面也很辣，她吃得眼淚汪汪。
她點點頭，藺玉池吃了幾口飯，便離開了。
許久，少年帶著一份看上去無比喧軟的糕點，遞給了她。
“這是芡實糕，聽說是此處特產風物，我不知合不合你口味，你試試，喜歡再買。”
入目一片細膩的白，聞上去帶著幾分大米的香氣。
崔善善忍不住撚起一塊，想放到嘴邊，可惜剛剛出爐的糕點很熱，她有些捧不住，吃得有些呲牙咧嘴。
入口口感細膩有嚼勁，崔善善眼前一亮，拉著他要往前走：“好吃！我們再去買些，也不知此處有無杏子糕，我也想吃杏子糕了！”
“你很愛吃杏子糕？”
崔善善眼睫一顫，心底猛然一跳，驟然泛起強烈的異樣感。
她逐漸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望著眼前的少年。
藺玉池從很久很久之前，便知道她最愛吃杏子糕了。
很多時候，無需她開口，藺玉池便會主動給她遞上幾塊。
那麽，眼前正詢問她是否愛吃杏子糕的人，是誰？
他向前走了一段路，發現崔善善並沒有跟上，他還有些詫異，回首望著她，笑問：“怎麽了，師妹？”
崔善善靜靜擡眸凝望著眼前的‘藺玉池’。
她逐漸斂了眉目的笑意，神情變得陰冷：“你不是師兄，你是誰？”
少年一怔，忽然變得啞口無言。
崔善善看出他眼底的躲閃，皺了皺眉，心裏不好的感覺越發強烈。
然而，她才往前走了幾步，心臟忽然生出幾分刺痛之感，雙腿一軟，眼前驟然變得昏黑一片，天旋地轉。
完了。
她被人設計了。
不到片刻，崔善善便失去了所有意識，暈了過去。
在失去意識之前，她慌恐地倒在地上，朝那人伸出手。
她奮力張了張唇，喉中卻晦澀得無法再發出清晰的聲音。
“師……兄……”
不是說好了。
說好了，要一起到十八洞天裏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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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起, 崔善善在檢查行囊的時候發現了自己所畫的妹妹的畫像。
望著其上與自己相近的面容，崔善善撫上自己的頰，心底驟然生出一絲沈悶。
幾個人已經收拾好行囊準備出發了, 見崔善善還站在屋內, 陳靈走上前，問她道：“崔師妹, 你在看什麽？”
崔善善有些落寞地望著自己手中的畫像：“我想……”
昭奚走上前, 拍拍她的肩膊，爽快道：“正好我們人這麽多，石頭鎮小，我們挨家挨戶替你問問！”
崔善善眼底一亮，心底的難過一掃而空。
她將畫像統統帶上，準備日後每路過一個村鎮, 便去問問。
五個人用了半日的時間，走遍了石頭鎮的大街小巷, 幾乎每一個犄角旮旯的位置, 都被他們問了個遍。
就連石頭鎮附近的幾個村鎮, 崔善善也去問了問。
然而沒有。
哪裏都沒有妹妹的身影。
她從每個鎮民的口中都只能得到一句‘沒見過啊’，抑或是‘不在我們這兒’。
她嘆了口氣, 繼續敲下一戶的門，詢問崔娥的下落。
“你們真的沒見過嗎, 她不會走太遠的……”
然而這家的主人是個暴脾氣的。
崔善善才開口說了兩句話，他便不耐地將崔善善轟了出去：“去去去, 連這麽小的妹妹都能丟，我看是你這個做姐姐的問題比較大！”
眾人問了半日, 半點兒下落都沒有。
崔善善頹敗地蹲在地上，兩條細胳膊撐著面頰, 愁眉莫展：“她又能去哪兒呢？”
昭奚問：“你最後與她在一起的地點在何處？”
崔善善指著不遠處山坡上的破廟：“那個尼姑廟。”
有風微微拂過她的劉海，春寒料峭，崔善善打了個寒戰。
身後即刻多了一件溫暖的披風。
藺玉池伸手將她拉起來，面色有些不虞：“這麽冷也不知多穿幾件。”
崔善善：“這不春日了嘛。”
那件披風是靛藍色的，內層有一圈細絨，質感不過分厚重，卻防風又保暖，一看就非凡品。
她覺得藺玉池有時候脾氣雖然臭了一些，可是看人識物的目光還是不錯的。
想罷，崔善善眉眼微彎，笑瞇瞇地對藺玉池說：“謝謝你。”
少年眼神微動，而後偏頭避開她灼熱的目光，抱著雙臂，語重心長道：“是春日又如何，今時不註意，老了有你好受的。”
崔善善拉過他的手臂，湊近道：“哎呀，我這不是有師兄你嘛！”
昭奚揶揄地站在二人身後，對他們說：“我說你們倆感情這麽好，何不結成道侶？自古師兄妹自成一對的，也不是沒有啊！”
“我看合歡宗那一整個宗門，都是……唔唔唔！”
在她即將語出驚人，說出那等大逆不道的話時，湛寂及時地往她口中塞了個大饅頭。
陳靈在一旁看得想笑，她望著兩個人，面上神色忽然變得欲言又止。
她才想開口，崔善善便往前奔跑了幾步，迎著風，張開了雙臂。
只見眼前的少女跑到眾人面前，面上揚起一個大大的率真笑容，興高采烈地對身後的小夥伴說：“我跟我師兄當然感情好了！”
“我師兄，可是全天底下對我最好的人啦！”
少年倏然停在原地。
身後長風吹徹，葉片紛飛，連帶著拂起她的發絲。
少女面上的笑容明媚清澈，她的眼眸比世上最亮的星子還要亮。
望著地平線上的崔善善，少年心底悸動，手指微蜷。
一切的一切皆是那樣令楞在原地的他望塵莫及，自慚形穢。
陳靈笑望著她，卻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讖語咽回了肚中。
崔善善又帶著他們來到了破廟，準備在那一堆斷井殘垣之中尋找線索。
藺玉池緊緊跟在她身後，面色微白。
地上每一片瓦礫，每一捧觀音土，每一粒細小的微塵，都有可能向崔善善透露出當時的真相。
昭奚伸出手，翻開倒塌的香案，藺玉池驟然發現了一片暗紅色的衣角。
他不動聲色地走上前，雙手背在身後，施展了一記障眼法。
崔善善來到他身前，扯扯他的袖子：“師兄，上回你與我說，你與那大妖過來時，我妹妹就不見了？”
少年站在她面前，冷靜頷首：“是。”
忽然，左顧右盼的崔善善似乎又看見了某樣東西，激動地跑上前去看。
藺玉池睜大了雙眼，呼吸都停滯了。
然而，當崔善善翻開那堆瓦礫，發現那裏只有一片片蠟黃色的石磚。
“我明明方才看到此處有什麽東西，現在怎麽不見了，好奇怪啊。”
她垂下頭，急切的語氣中攜著幾分哭腔：“為何哪裏都沒有，為何哪裏都尋不到，該不會，該不會她被賊人抱走了罷？”
藺玉池見她心急，默默走上前，低頭替她抹掉眼角的濕潤：“或許是有路過此處的旅人，見著可憐，便將她收養了。”
崔善善有些沈默。
他又說：“我們沿途還要經過幾個村莊，屆時，我與你一起再去問問。”
少女擡起晶亮的雙眸，鼻尖微紅。
崔善善是真的，真的很愛哭，藺玉池想。
他擡眸望了望不遠處，嗓音淡淡傳至耳畔：“你莫擔心，吉人自有天相，她會無事的。”
他伸出手，替她撩起鬢邊亂發：“說不定她也在某個地方，盼著與你相見呢。”
崔善善一聽，即刻展眉舒眼，笑了起來。
“嗯！我家妹妹先前最離不開我了，我相信，她也正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去尋她！”
少年沒有說話，眼底蘊著罕見的溫情。
幾個人遍尋無果，從破廟內走出。
眉眼如烏墨的少年站在崔善善身後，餘光望著瓦礫底下藏著的那一小截蠟黃的孩童足趾，唇角笑容漸斂，眸底一片深重寒意。
收拾好心情之後，崔善善重新上路了。
“聽說洞天福地最考驗修士的誠意，我們最好不要使用飛行法器，否則，這樣會顯得我們過於急功近利 ，祖師爺會不開心，考驗或許也會難一些。”
崔善善訝道：“還有這種講究？”
陳靈頷首。
崔善善又來到她身側，拉著她，聽了許多修仙界的奇聞異事。
崔善善聽得津津有味，時而發出幾聲歡笑，令得隊伍內的氣氛一片祥和。
幾個人踏遍大小河山，跋山涉水，白日趕路，傍晚便來到密林之中露宿。
入了夜，崔善善還會跟藺玉池到幽靜的地方修煉太祝仙術。
有時候藺玉池也會督促崔善善練習靈虛步，可是他教導方式過硬，一看就知道是淩華子教出來的徒弟，這讓崔善善每次都苦不堪言。
崔善善當然也知道原因。
她的天賦平平無奇，所以就要比別人多花很多時間去學，藺玉池先前只學了一遍就會的東西，她要反覆學習很多遍。
有時候崔善善總覺得自己有些堅持不下去了，可她一擡頭，望見遠處若隱若現的洞天，渾身又重新燃起了鬥志。
今夜，她坐在一棵巨大且倒塌的枯木之上，靠著藺玉池休息。
眼前是一處僻靜的幽谷。
幽谷之上有一道湍流的瀑布，瀑布之下便是湍流的溪河，時而有風吹拂而過，溪河之上波光搖曳，漾碎一池粼粼月色。
崔善善將頭搭在少年的肩膀上，眼前是春花秋月，好風如水，柔和的月澤灑落在兩人的衣裳上，她呆呆地垂首，頗有些好奇地望著自己的手指。
她手上的虎口因為長時間修煉稍微有些開裂，她拿過藺玉池的手，發現他的虎口處還有一層繭，忍不住用指腹摩挲幾遭。
藺玉池的手掌被她擅自攤開不斷摩挲，略微有些不適應，他問：“做什麽？”
她擡起眸，望著眼前面容平靜的少年。
“我在關心你呀，師兄。”
藺玉池微微垂首，望著她覆在自己掌心的手，眼底神色有些覆雜。
而崔善善則靜靜凝望著他的面容。
藺玉池白日要一起趕路，夜間要督促她修行，他的頭發都有些長了，襯得原本清冷的眉眼更陰柔了幾分。
崔善善從袖子裏拿出一條赭紅色抹額，它很柔軟，正好還可以用來當發帶。
她雙手別過少年的面頰，讓他能夠朝向自己。
崔善善望著他，心裏很開心，忍不住她柔聲對他說：“師兄，你低一下頭。”
少年看了她一眼，將頭在她面前湊低。
崔善善伸出手，替他系上那條抹額，同時將那幾縷遮擋視線的墨發統統束起，在腦後紮一個小髻。
那條抹額是她路過某個城池時買的，很符合藺玉池的個性。
崔善善望著眼前少年溫柔的眉眼，心下很滿意，忍不住在他的額心親了一口。
藺玉池微楞了一瞬，心臟猛烈地在心腔內躍動。
他呆望著少女眸中神色，睫毛顫著。
一層薄淚蓄在眼眶，片刻後，便無聲地自眼眶中滑落，一點一滴，晶瑩的淚珠逐漸聚成了線。
崔善善嚇了一跳，頓時有些手忙腳亂：“怎、怎麽哭了？”
少年微微斂目，堪堪掩住眸中情緒：“無事。”
可是他的眼淚一直在流，崔善善忍不住皺起眉，探究地凝望著他。
他的眼底似乎壓抑著很多很多情緒，崔善善有些看不透他，只知他似乎維持這樣滿懷心事的模樣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他好像還是有些不安。
她張唇，問了一句：“師兄，我們會一起到十八洞天裏去的，對嗎？”
藺玉池低低應了一聲。
崔善善屏息凝神，用自己的額心抵在他的額心，一雙晶亮的眸子在少年漂亮的臉上打轉。
她輕輕用手指攥住他的手指，兩個人的手就此交握在一起。
周遭無比靜默，時而有幾只螢火蟲飛舞，崔善善甚至能聽見螢火蟲振翅的聲音，間中夾雜著細膩的水流之聲，連帶著她的心境也變得寧靜高遠。
她輕眨了眨眼。
“師兄，我好喜歡你。”她說。
少女的聲音不大，卻能清晰地傳達至他的耳畔。
這一次，她的語氣很認真，是先前從未有過的認真。
這不禁讓藺玉池眼神微震，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連帶著呼吸都停了。
少年慌忙眨了眨眼，喉結不住地上下輕滾。
崔善善捏了捏他的指腹，輕聲提示：“你快說呀，快說你也喜歡我。”
少年眼睫閃爍，呼吸有些灼熱，發顫的嘴唇張合幾遭，最終卻沒有回應她。
崔善善與他拉開距離，又靠在他的肩頭，閉上眼，面龐沐浴著月光：“你不說，我今日就要一直坐在這裏，等著你說。”
他低聲問：“你怎麽知道，我說出來的就一定是真話？”
崔善善奇怪道：“那也不可能會是假話呀，你從來不曾對我說過假話的，師兄。”
少年心臟一痛。
崔善善並沒有察覺到異常，仍跟他坐在有些高度的巨木上，蕩著雙腿：“你若現在說不出來，那你便醞釀一下，反正，我今夜就要聽到。”
她的語氣罕見地有些霸道，令得藺玉池有些怔然。
然而崔善善等了許久，等得神智都模糊不清，也沒等來少年的回答。
她最終靠在他的肩頭睡了過去。
入夜，崔善善感覺藺玉池的肩膊忽然變得很硬很硬。
她揉揉眼，動了動僵硬的脖頸，感覺身後的樹叢中忽然多了一道陰影。
藺玉池不見了，而她身後，赫然是一條生猛的眼冒綠光的大蟲！
崔善善嚇得被大蟲追了滿山。
最後實在沒辦法了，她哆哆嗦嗦地爬到樹上，一手抱著樹，一手顫顫地拿著筆，一邊哭得稀裏嘩啦，一邊將它給封印了。
待到四周重歸寧靜，她惶然從樹上跳下來，發現藺玉池居然就站在自己身後！
太過分了，強烈譴責！
偏得藺玉池還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奚落她：“崔善善，你哭得方圓百裏都能聽見了。”
崔善善哪裏顧得上這些東西，她呼吸急促，額頭冒汗，見他還跟個沒事人一般，便走上前狠擰了他一把，譴責道：“師兄，你太壞了，怎麽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
少年扯回自己被她拉得不成模樣的衣襟，淡聲道：“我聽到有動靜，便去打探周遭的情況。”
崔善善看了他一眼，心中原諒了他三分。
藺玉池抿唇道：“崔善善，分明你前些日子才說我是世上對你最好的人，這就變心了？”
崔善善抱臂，偏頭哼道：“是啊，不算了。”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好像真的不在意了一般。
藺玉池呼吸頓時停了。
崔善善悄悄睜開一絲眼睛，正好瞥見少年破碎的模樣。
她暗自勾了勾唇，還是心軟了：“好啦，是今日不算，來抱一抱。”
少女一邊柔聲哄他，一邊展開雙臂。
少年將崔善善擁入懷中，下頜輕蹭她的發頂。
崔善善悶聲道：“日後不許這樣，去哪裏都要告訴我，我都嚇壞了。”
少年垂首聞著她的發香，低聲答應：“嗯。”
一路上，崔善善又遇見了許多來自各個仙盟，同行的修士。
因為眾人的目標都相同，昭奚遇見了自己的同門弟子，先跟他們走了一步。
湛寂也跟在昭奚身後一起走了。
陳靈在第八日的夜裏，也跟崔善善道了別。
一瞬間，隊伍裏只剩餘崔善善跟藺玉池兩個人了。
人一下子少了許多，崔善善內心有點小失落，她還有些不習慣哩！
藺玉池見她失落，便對她道：“我們很快就到虛淵了，虛淵附近有個村子，我帶你再去吃些東西，入了虛淵，可能很久都吃不上凡人的食物了。”
崔善善牽著他：“好呀，那我還要買一些糕點，帶進去吃！”
第九日晌午，藺玉池帶崔善善去吃了入洞天前最後一頓人間的飯。
崔善善點了一份熱乎乎的羊肉湯面，藺玉池點了一份飯。
此處村落很熱鬧，藺玉池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著什麽東西。
最後，他定睛在附近的小集市上，對崔善善說：“我去買糕點，你坐在此處等我，莫亂走。”
崔善善許久沒吃過正經食物了，她大口大口地吃著面，此處的人好像慣愛吃辣，連帶著面也很辣，她吃得眼淚汪汪。
她點點頭，藺玉池吃了幾口飯，便離開了。
許久，少年帶著一份看上去無比喧軟的糕點，遞給了她。
“這是芡實糕，聽說是此處特產風物，我不知合不合你口味，你試試，喜歡再買。”
入目一片細膩的白，聞上去帶著幾分大米的香氣。
崔善善忍不住撚起一塊，想放到嘴邊，可惜剛剛出爐的糕點很熱，她有些捧不住，吃得有些呲牙咧嘴。
入口口感細膩有嚼勁，崔善善眼前一亮，拉著他要往前走：“好吃！我們再去買些，也不知此處有無杏子糕，我也想吃杏子糕了！”
“你很愛吃杏子糕？”
崔善善眼睫一顫，心底猛然一跳，驟然泛起強烈的異樣感。
她逐漸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望著眼前的少年。
藺玉池從很久很久之前，便知道她最愛吃杏子糕了。
很多時候，無需她開口，藺玉池便會主動給她遞上幾塊。
那麽，眼前正詢問她是否愛吃杏子糕的人，是誰？
他向前走了一段路，發現崔善善並沒有跟上，他還有些詫異，回首望著她，笑問：“怎麽了，師妹？”
崔善善靜靜擡眸凝望著眼前的‘藺玉池’。
她逐漸斂了眉目的笑意，神情變得陰冷：“你不是師兄，你是誰？”
少年一怔，忽然變得啞口無言。
崔善善看出他眼底的躲閃，皺了皺眉，心裏不好的感覺越發強烈。
然而，她才往前走了幾步，心臟忽然生出幾分刺痛之感，雙腿一軟，眼前驟然變得昏黑一片，天旋地轉。
完了。
她被人設計了。
不到片刻，崔善善便失去了所有意識，暈了過去。
在失去意識之前，她慌恐地倒在地上，朝那人伸出手。
她奮力張了張唇，喉中卻晦澀得無法再發出清晰的聲音。
“師……兄……”
不是說好了。
說好了，要一起到十八洞天裏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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