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您就是未來當之無愧的魔後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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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您就是未來當之無愧的魔後哇！”
墻檐處荒草叢生, 不遠處的墻根停留著三只黑鴉。
少年躍上墻檐，指尖捏起一道赤紅色的符箓，嘴唇念念有詞。
片刻後, 他擲出符箓, 方圓十裏內的洪潮霎時褪去。
“你果然有辦法！”
少年眉眼一冷，見到來人, 並不言語, 只躍下泥地，往那古井處眺望。
昭奚跟著躍下墻頭，走至他身後：“你先前為何不用？”
藺玉池道：“這是舊時我在天靈山修道時求來的，如今老者已逝，這些符箓，不到萬不得已, 不能用。”
昭奚瞇了瞇眼，暗道一聲裝模作樣。
藺玉池想到崔善善期盼的目光, 並不在意她的暗諷, 動用內力將井內的舊水給逼了出來。
確實是萬不得已才用的。
崔善善還在等他回去。
他不能太慢。
如果這場事故可以讓崔善善對蛟龍一族改觀, 他不介意陪這群人再玩一會兒。
好戲還在後頭。
這裏，人還不夠多。
不精彩。
少年滿心滿眼都是崔善善, 眉宇微微舒展。
昭奚望著他的動作，也念訣召出了幾個紙人。
“我來幫你！”
可是她放出來的紙偶碰到了藺玉池的手, 卻無風自動地燃燒起來。
她諷道：“哎呀，我的紙偶似乎不是特別喜歡你。”
藺玉池望著自己手上的灼傷：“你似乎很想擾亂我的心境。”
他渾不在意, 指尖內力如絲，似乎要牽引出古井內的某種東西。
四周陰風陣陣, 枯葉飄零，古井散發出陣陣強烈的震動。
一時間, 四周大地皆開始震動，少年稍稍肅目，擡袖提筆，接連甩出幾個字訣，強制將這股震動壓下。
片刻後，一個泛著黑氣的包裹被藺玉池提上井口。
昭奚忍不住睜大了眼。
那股不祥的黑氣，竟同當時香包上所散發的黑霧一模一樣！
昭奚心底發怵，忍不住牽動內力，手中頓時出現一把鋒利的暗器傘。
少年正欲提筆，似乎是想要解決上面的厭勝物。
然而，一道犀利的銀匕從身側飛出，快如殘影。
藺玉池眉眼一凜，二指堪堪捏住匕尖：“你想直接毀了這包袱？”
昭奚道：“那龍遲遲未出現，恐怕早已死亡被玄枵驅策，使得上虞村成為其怨念境，此處應是怨念境的生陣眼，若我將它毀了，便能更快引出玄枵，怎麽，你不願？”
藺玉池側目：“應是？”
生陣眼堪稱陣主要害，可削弱陣主實力，逼出陣主，一般是陣主生前最為牽掛之物。
他冷聲問：“若它不是呢？”
昭奚說：“你怎麽知道不是？”
藺玉池不欲解釋，冷聲道：“總之，你不能盲目毀了它。”
下一刻，昭奚體內爆發出一股強韌氣勁，朝藺玉池沖上去，想要打掉他手裏裝著老嫗屍骨的包袱。
錚——
少年頃刻擡臂，以筆做擋！
透琉璃的筆身正散發出玉光，絲絲墨意逸散於空中。
藺玉池皺眉，望了眼天色：“你若真想挑事，不應該挑這個時候。”
昭奚哼道：“你要是看我不順眼，大可直接還手！”
藺玉池與她對視，烏沈沈的眸中蘊著戾氣。
緊接著，他二話不說，右手捏出一道氣訣，毫不留情地襲向昭奚的丹田。
兩人短暫交鋒！
頃刻間，墨氣縈繞在少年周身，漾起道道波紋。
昭奚將傘一拋，如同落下了千千萬萬根極其細的絲線，片片紙偶如同銀花般飛絮而下。
少年不動如山地觀察著那萬千絲線，心中暗諷，片刻後，他消失在原地。
“作繭自縛！”他道。
兩人身影無比靈活，於絲線之中來回穿行打鬥。
少年的身影如同鬼魅，昭奚霎時被他連連逼退。
他乘了上風，下手愈發不留情，令得昭奚毫無喘息之機。
正當他蓄力準備殺掉眼前之人時，一個活生生的崔善善紙偶出現在他面前！
少年呼吸微滯，正欲揚起的手臂即刻被萬千絲線所絞，滲出滴滴鮮血。
他心口一痛，內力被壓制了一半。
下一刻，他目光微冷，太祝筆無風自動，於空中化為萬千飛刃往紙偶刺去。
紙偶瞬間破散一地。
被二人踢至空中的包袱緩緩散開，昭奚扳回一局，足尖一點，握住暗器傘，傘尖霎時化為劍尖！
眼看那包袱即將要被昭奚所毀，少年目中殺意必現，口中念出一道晦澀的口訣。
昭奚瞬間便感覺自己體內血液凝滯，渾身氣力盡失，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正在控制著她的身法！
片刻後，少年已然躍上空中，狠狠踢中她的肩頭。
轟——
塵土四起，地上轟然出現一個人坑。
昭奚狼狽地躺在坑中，渾身動彈不得，瞳孔大睜，嘴邊滲出了血。
藺玉池正欲乘勝追擊，卻聽見不遠處傳來許多道聲音。
“前面為何會有打鬥聲！”
“是誰？！”
他目光微凜，神識一掃，是被分配到中州的修士。
於此同時，那散開的包袱黑氣逸散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濃，天色逐漸變暗，呈現出一種濃郁的血色。
少年冷冷地看了一眼暈過去的昭奚，竭力掩住心中殺氣，安靜地提起手中墨毫。
*
這廂，洪潮退卻之後，崔善善乘著鯤，從空中飛下來。
玉奴所幻化出的龍影沒有即刻消失，而是化為一道黑繩，捆住了那只吱哇亂叫，假裝龍神的水鬼。
它一直在重覆對那龍說出好幾句妖語。
崔善善還沒學過那點妖語，聽不懂，只能牽著那水鬼仍舊活躍的身子，讓它老實些。
而那水鬼沒有頭之後便趴在了地上，滿地找頭，並不滿足於被崔善善牽著走。
滾在地上的那顆頭似乎分外不滿崔善善，怒目圓瞪，對崔善善大聲地唾罵起來，唾沫星子噴了一地。
“你為何會有少主的龍角……”
“你身上，怎麽會有少主的氣味？”
“你……你個死丫頭片子，你把我們家少主怎麽樣了？！”
崔善善嫌它吵，又找來好多石頭，將它的臭嘴堵住。
“你不許再說話了！”她抱著懷中累暈過去的鯤，戰戰兢兢地用玉奴指著它說。
片刻後，崔善善將那顆頭留在了原地，牽著水鬼的身子往回走。
然而，那水鬼沒了頭不僅能活，還能說話。
它見崔善善聽不懂，便換了人語。
那截斷掉的脖子內，發出怪異的咕嚕聲。
“哼，你個不知禮數的修士，等我家少主統治了三界，你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屆時，屆時……”
“屆時，少主一會狠狠地懲罰你這個愚蠢的人類，將你狠狠地踩在腳下！”
“哼，等你只剩下了半口氣，我要讓少主將你送給我，當我的奴隸，天天給我捧洗腳水！”
水鬼越說越得意，似乎崔善善如今已經在給它捧洗腳水了。
崔善善拖著它，走遍上虞村每條大街小巷蒙塵的角落。
她走了大半日，腳底板滿是水泡，疼得呲牙咧嘴。
水鬼的衣袍拖拽在地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崔善善回首望著那衣袍上面的珠寶，又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她緩緩伸出手，使出渾身力氣，將猛地水鬼按住，而後將它衣袍上所有珍貴的配飾與珍珠都扒掉，揣在兜裏。
隊友之間的氣氛不太好，如果日後因為利益紛爭起來就不好了。
不如趁現在，撿一點兒是一點。
崔善善不希望隊裏的人吵起來，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到昆吾山。
她下手很不留情，水鬼的衣裳幾乎被崔善善全扒掉了。
大片大片靛青色的皮膚裸露在外，迎著風瑟瑟發抖。
“慘無人道的強盜人類……我一定要讓少主將你發配……！”
崔善善撇撇嘴，拿出陳靈給自己的兩團棉花，塞住耳朵。
不聽不聽，水鬼念經。
崔善善專心致志尋找破碗，一路上沈默無話。
水鬼有些無聊：“餵，無知的凡人，你可知我是誰，你想不想知道我的目的為何？”
崔善善打了個哈欠。
“我可是少主最忠心耿耿，最得力的下屬，巫支祁！”
崔善善給了它一個眼神。
片刻後，她想到昭奚離去時所說的話，心下微跳。
她問：“你們家少主長什麽模樣？”
“我們家少主？”
它大笑三聲，似乎對少主的長相很得意：“他是一個虎背熊腰，膀大腰圓，牛高馬大，寡廉鮮恥，道貌岸然的謙謙君子！”
崔善善嘴角抽了抽，一時不知道這是誇獎還是伺機報覆。
她說：“你家少主這麽厲害呀？”
“那他只有你一個下屬，沒有別的下屬了麽？”
“當然了，俺們少主警惕著呢，我是他唯一的下屬，可是我麾下擁有數萬魔兵魔將！”
昭奚說藺玉池是魔域的人，可他是魔域裏的誰，又怎麽會是魔域的人呢？
這肯定是個誤會，崔善善想。
昭奚一定是對藺玉池有什麽誤會。
那什麽少主分明只有眼前這一個下屬，藺玉池斷然可能放著魁首不當，去給人當什麽魔兵魔將！
可是，她手上的這個玉奴，又是從哪裏來的呢？
崔善善望著自己懷裏通體玉白的短匕，心中忍不住憂慮起來。
“哼，少主跟我就是全天下最好的搭檔，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忤逆我們家少主！”
崔善善見它沒脖子還要裝出一副昂首挺胸的模樣，被它逗笑了：“那真是太厲害了！”
少女的笑聲清脆如銀鈴。
即使她身上的衣裳被周遭的泥濘染得臟汙不堪，即使今日天色那般昏沈，她的笑容永遠都是那般令人如沐春風。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崔善善在破屋附近的巷子裏，尋到了那個破碗。
崔善善捧著它，眼裏蘊著激動的眼淚。
她迫不及待，速速走回破屋。
昏暗的小破屋內烏泱泱的。
除了村民，竟然又多了一群修士，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藺玉池靠坐在角落，垂著臉，似乎受了很多傷。
昭奚早已躺在地上昏睡過去，身上的傷勢同樣不容小覷。
崔善善呆呆地站在門口，望著他們。
“你們……”
大部分人都睡了，有小部分人擡頭，看見崔善善手裏牽著條水鬼，滿頭烏發蓬亂，臉上也亂糟糟的，懷裏還塞著一個破碗，看上去活像個要飯的。
就差沒開口要了。
她呆怔地眨眨眼，沒太搞懂現場情況。
就在這時，巫支祁的腦袋又長了回來。
見到藺玉池，兩個人眼神俱是一喜。
藺玉池同時擡起眸，楞楞地望著眼前一人一妖。
崔善善顧不得腳上的疼痛，栓好巫支祁，一瘸一拐地走進屋內，急切地走到藺玉池身前。
藺玉池與她對視，見她方才牽著巫支祁，還以為她已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一時垂落眸光，偏著頭，不敢看她。
他在等待……
等待臉上落下某種清脆聲響。
然而崔善善只是蹲下身子，將他緊緊抱在懷裏，嗓音蘊著濃重哭腔。
“師兄。”
藺玉池睜大眼，詫異地回不過神。
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反而還被崔善善抱了個滿懷。
少年閉上眼，鼻尖只餘下崔善善身上的氣味。
心如擂鼓。
還好。
她……
什麽都沒有發現。
少年心下一陣僥幸。
他咽了咽幹涸的喉嚨，陰沈的眼神轉向門口被崔善善拴住的巫支祁。
它撲通一聲便朝他跪了下來，戰戰兢兢，不敢說話。
崔善善心下雖然很想拉著藺玉池跟他說會兒話，但周遭人多，眼下還有無數爛攤子等著她去處理。
崔善善不舍地看了看藺玉池，而後站起身來到門口，指著那只水鬼說：“大家請看，它並不是什麽龍神使者，更不是真的龍神，它是一只小妖假扮的！”
屋內昏昏沈沈的村民一下子瞪大眼，心中俱是一驚！
“它是從魔域來的，它騙了我們所有人，只是為了將我們吸引到此處，好一網打盡！”
一瞬間，村民們起了怨憤，紛紛開口罵它，要將它用火燒死！
藺玉池從地上坐起，隨手從地上拿起一把其他修士的劍，而後緩緩朝崔善善走來。
屋內的修士說：“它肯定知道玄枵的下落！”
“對，如今老嫗屍骨上的厭勝術已解，只要盤問出這怨念境的生陣眼所在何處，一定能引出那龍！”
“我來盤問它。”藺玉池站起身道。
巫支祁似乎極其害怕藺玉池，渾身抖成了篩子。
藺玉池來到崔善善身側，牽過巫支祁，一路將它拖入屋內的一個房間裏盤問。
不到片刻，陣陣慘叫聲響起。
崔善善跑到陳靈身側，詢問了最近發生的事情。
幾日前，村民聽信巫支祁的話，將中州的修士引了過來。
老嫗屍骨上的厭勝術很厲害，一下炸傷了許多修士，藺玉池跟昭奚也受到了波及。
這群人都是被藺玉池救回來的。
崔善善撫了撫心口。
陳靈見她渾身狼狽，又問她：“你可有受什麽傷？”
崔善善搖搖頭，對她笑道：“沒有，只是被那水鬼追得有些體力不支，多走了幾步路。”
她望著昏睡的昭奚，還有那群橫七豎八的修士，眼底蘊著擔憂：“你們都沒事就好。”
陳靈給崔善善遞了兩顆回元丹。
昭奚被屋內的聲音吵醒，咳了兩聲，陳靈又給她遞上一個葫蘆，將她扶坐起來。
昭奚神色仍然緊繃。
崔善善忍不住問她：“師姐，你跟藺師兄有無發生口角？”
昭奚攥緊了拳頭，沈默了許久，才不甘心地搖了搖頭。
“沒有。”她說。
崔善善松了一口氣，她說：“既然你們都沒事，那我去看看他。”
昭奚攥住她的手，悄聲說：“你在此處，有無尋到線索？”
崔善善點點頭：“我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了。”
昭奚頷首：“要盡快召出龍神，封印玄枵，中州隊伍裏也有厲害的陣法師，跟你們太祝門的功法相當，不能讓那群中州的搶了我們的功勞。”
崔善善回身看了看那群中州的修士，抿了抿唇。
下山修煉的修士每封印一個大妖，就能獲得一把進入上界傳承之地的鑰匙。
每一個鑰匙，都對應著一個傳承之地。
傳承之地裏有無數上界神器法寶，修煉秘籍，更有機會獲得上神傳承。
哪個隊伍封印得最多，所獲得的鑰匙也最多，獲得傳承的機會也就越多。
崔善善微楞，而後篤定點點頭。
她轉過身，走入房間內。
少年坐在一張木長椅上，身側是破舊的書案，書案上還擺著零散的幾本認字的書。
他傾斜著身子，單手支著下頜，眸色淡淡地望著眼前跪在自己面前的水鬼。
一人一妖似乎正在對峙。
又似乎……
崔善善總覺得這氛圍有些怪怪的。
藺玉池見她進了屋，拉過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你怎麽走路一瘸一拐的？”少年問。
崔善善說：“方才走路走太多了，腳上起了水泡，疼。”
“手這麽涼？”
崔善善低聲道：“沒事。”
巫支祁望著崔善善跟藺玉池相互牽著的手，眼底的信念微微崩塌。
“師兄，它是不是很吵？”
“嗯。”
她拉過藺玉池的手，又捧過他的臉。
見他臉上手上都有傷，手臂上的傷還能看得見骨頭，崔善善心疼得不得了。
“你怎麽就傷成這樣了？”她淚眼盈盈地說。
藺玉池迎著崔善善的目光，呼吸稍窒。
他眼神閃爍，抿唇道：“人總有自顧不暇的時候。”
崔善善拉著他的手，對他笑：“那我來盤問它，師兄你去休息好不好？”
藺玉池搖搖頭，又問：“它方才對你說過什麽？”
“啊，為何問這個？”
少年沈默。
崔善善撓撓頭：“也沒什麽呀！”
“就是張口閉口都是少主來，少主去，又說什麽要少主狠狠地懲罰我，要他把我踩在腳下，還說要把我發配去當奴隸而已！”
藺玉池悄悄攥緊了拳關。
巫支祁被他那雙蘊了殺氣的眸看得瑟瑟發抖。
“師兄，怎麽你手臂又滲血了？”
崔善善大驚失色，趕緊從腰間口袋取出一瓶傷藥跟一塊絹布，替他處理傷口。
小姑娘滿臉心疼地問：“你疼不疼？”
藺玉池沒說話，崔善善伸出手指，按上那傷口，他忍不住抽了抽氣。
崔善善嗔他一眼：“不要跟我說不疼，這都見骨頭了！”
藺玉池望著她垂落的眼睫，她手上動作輕柔地像是捧著某種珍貴的寶物。
如此骯臟下作的他，竟能被人如此珍視。
掌心的觸感，好溫暖。
喜歡。
少年默默地想。
似乎無形之中，內心多了些許底氣。
多了些……
能讓他徹底安心交付後背，能夠暫時放下偽裝的底氣。
許久，少年才別扭地開口說：“只是有一點疼，一點點而已。”
崔善善沒說話，眉頭卻越皺越深。
他怕崔善善過於擔心，又小聲補了一句：“你來了就好很多了。”
崔善善抿抿唇，打開自己的背囊，用葫蘆裏清澈的水給他沖走爛肉。
見他疼得總忍不住縮手，又給他輕輕吹了吹，給他撒上很多傷藥，再包紮起來。
她一邊動作，一邊說：“其實，你不那麽拼命也可以的，畢竟外面還有那麽多人在呢，什麽都要爭第一，多累呀！”
少年看著她，低低應了聲：“嗯。”
躲在角落裏的巫支祁露出一雙眼睛，望著兩個人，很久都沒有發出聲音。
她似乎……
對少主還挺好的。
魔域裏，從來沒有誰對少主這樣好過。
上了藥，藺玉池便沒有心思再理會自己的下屬了。
他掃了那巫支祁一眼，它便熟練地嚇暈了過去。
藺玉池對崔善善說：“它膽子太小，我要在此處等它醒了再盤問，今日大家都很累，你也好好休息。”
“你的腳可還疼？”他問。
崔善善點點頭。
藺玉池咬咬牙，將那暈過去的巫支祁捆住，很不客氣地吊在房間門口。
而後又從儲物戒裏拿出一大張軟墊，幾個儲水用的葫蘆，一個小桶，將水倒入桶內，用內力將它燒熱，幫崔善善泡腳。
他很認真，崔善善看得目瞪口呆。
“師兄，你怎麽帶了這麽多東西？”
少年動作很熟練，也沒有什麽架子，只說：“平時一個人出門在外歷練，奔波勞碌，已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千萬記得對自己好點。”
崔善善點點頭：“謝謝你。”
藺玉池聽罷，又說：“不用總是跟我說謝謝。”
原本暈過去的巫支祁聽到動靜，微醒，見到自家少主竟然在給崔善善倒洗腳水，眼前一黑，又暈了過去！
待到夜半，崔善善休息好了，藺玉池已經在繼續‘盤問’那水鬼了。
它似乎是被藺玉池折磨怕了，為了求饒，見到崔善善便一個勁兒磕頭：“少主夫人饒命，少主夫人饒命……小的不是故意要罵您的，小人有眼無珠，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小的罷！”
它擡頭仰視崔善善，再也不覆舊時的囂張跋扈，語氣十分狗腿子：“只、只要您一聲令下，小的便像擁護少主一樣，擁護您！”
“您就是未來當之無愧的魔後啊！”
藺玉池扶額，眉心直跳。
他只是想讓它跟崔善善道個歉。
好在它語速很快，加上口音獨特，崔善善聽不清半個字。
她歪頭問他：“師兄，它在嘰裏咕嚕說什麽呢？”
“沒什麽。”藺玉池道。
崔善善皺皺眉，側耳仔細辨認：“什麽擁護……魔後啊？”
“你聽錯了。”
崔善善心底有些疑惑，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破屋開始晃晃悠悠，大地震動不止，目及之處皆呈現出一種搖搖欲墜之勢！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跑進房間內，對二人說：
“不好了，此方怨念境即將要破碎了！玄枵為何還沒有出來，生陣眼在哪兒？！”
崔善善詫異道：“怨念境破碎是何意，為何玄枵不出來？”
藺玉池眉眼一冷：“怨念境會加深境主人的怨念。”
“時日一長，境主人就會全然被怨念所控制，不僅不想出來，還要跟我們同歸於盡。”
崔善善睜大眼。
同歸於盡？！
“但凡是被它詛咒過的人，怨念境一碎，就會跟隨著怨念境一同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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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躍上墻檐，指尖捏起一道赤紅色的符箓，嘴唇念念有詞。
片刻後, 他擲出符箓, 方圓十裏內的洪潮霎時褪去。
“你果然有辦法！”
少年眉眼一冷，見到來人, 並不言語, 只躍下泥地，往那古井處眺望。
昭奚跟著躍下墻頭，走至他身後：“你先前為何不用？”
藺玉池道：“這是舊時我在天靈山修道時求來的，如今老者已逝，這些符箓，不到萬不得已, 不能用。”
昭奚瞇了瞇眼，暗道一聲裝模作樣。
藺玉池想到崔善善期盼的目光, 並不在意她的暗諷, 動用內力將井內的舊水給逼了出來。
確實是萬不得已才用的。
崔善善還在等他回去。
他不能太慢。
如果這場事故可以讓崔善善對蛟龍一族改觀, 他不介意陪這群人再玩一會兒。
好戲還在後頭。
這裏，人還不夠多。
不精彩。
少年滿心滿眼都是崔善善, 眉宇微微舒展。
昭奚望著他的動作，也念訣召出了幾個紙人。
“我來幫你！”
可是她放出來的紙偶碰到了藺玉池的手, 卻無風自動地燃燒起來。
她諷道：“哎呀，我的紙偶似乎不是特別喜歡你。”
藺玉池望著自己手上的灼傷：“你似乎很想擾亂我的心境。”
他渾不在意, 指尖內力如絲，似乎要牽引出古井內的某種東西。
四周陰風陣陣, 枯葉飄零，古井散發出陣陣強烈的震動。
一時間, 四周大地皆開始震動，少年稍稍肅目，擡袖提筆，接連甩出幾個字訣，強制將這股震動壓下。
片刻後，一個泛著黑氣的包裹被藺玉池提上井口。
昭奚忍不住睜大了眼。
那股不祥的黑氣，竟同當時香包上所散發的黑霧一模一樣！
昭奚心底發怵，忍不住牽動內力，手中頓時出現一把鋒利的暗器傘。
少年正欲提筆，似乎是想要解決上面的厭勝物。
然而，一道犀利的銀匕從身側飛出，快如殘影。
藺玉池眉眼一凜，二指堪堪捏住匕尖：“你想直接毀了這包袱？”
昭奚道：“那龍遲遲未出現，恐怕早已死亡被玄枵驅策，使得上虞村成為其怨念境，此處應是怨念境的生陣眼，若我將它毀了，便能更快引出玄枵，怎麽，你不願？”
藺玉池側目：“應是？”
生陣眼堪稱陣主要害，可削弱陣主實力，逼出陣主，一般是陣主生前最為牽掛之物。
他冷聲問：“若它不是呢？”
昭奚說：“你怎麽知道不是？”
藺玉池不欲解釋，冷聲道：“總之，你不能盲目毀了它。”
下一刻，昭奚體內爆發出一股強韌氣勁，朝藺玉池沖上去，想要打掉他手裏裝著老嫗屍骨的包袱。
錚——
少年頃刻擡臂，以筆做擋！
透琉璃的筆身正散發出玉光，絲絲墨意逸散於空中。
藺玉池皺眉，望了眼天色：“你若真想挑事，不應該挑這個時候。”
昭奚哼道：“你要是看我不順眼，大可直接還手！”
藺玉池與她對視，烏沈沈的眸中蘊著戾氣。
緊接著，他二話不說，右手捏出一道氣訣，毫不留情地襲向昭奚的丹田。
兩人短暫交鋒！
頃刻間，墨氣縈繞在少年周身，漾起道道波紋。
昭奚將傘一拋，如同落下了千千萬萬根極其細的絲線，片片紙偶如同銀花般飛絮而下。
少年不動如山地觀察著那萬千絲線，心中暗諷，片刻後，他消失在原地。
“作繭自縛！”他道。
兩人身影無比靈活，於絲線之中來回穿行打鬥。
少年的身影如同鬼魅，昭奚霎時被他連連逼退。
他乘了上風，下手愈發不留情，令得昭奚毫無喘息之機。
正當他蓄力準備殺掉眼前之人時，一個活生生的崔善善紙偶出現在他面前！
少年呼吸微滯，正欲揚起的手臂即刻被萬千絲線所絞，滲出滴滴鮮血。
他心口一痛，內力被壓制了一半。
下一刻，他目光微冷，太祝筆無風自動，於空中化為萬千飛刃往紙偶刺去。
紙偶瞬間破散一地。
被二人踢至空中的包袱緩緩散開，昭奚扳回一局，足尖一點，握住暗器傘，傘尖霎時化為劍尖！
眼看那包袱即將要被昭奚所毀，少年目中殺意必現，口中念出一道晦澀的口訣。
昭奚瞬間便感覺自己體內血液凝滯，渾身氣力盡失，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正在控制著她的身法！
片刻後，少年已然躍上空中，狠狠踢中她的肩頭。
轟——
塵土四起，地上轟然出現一個人坑。
昭奚狼狽地躺在坑中，渾身動彈不得，瞳孔大睜，嘴邊滲出了血。
藺玉池正欲乘勝追擊，卻聽見不遠處傳來許多道聲音。
“前面為何會有打鬥聲！”
“是誰？！”
他目光微凜，神識一掃，是被分配到中州的修士。
於此同時，那散開的包袱黑氣逸散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濃，天色逐漸變暗，呈現出一種濃郁的血色。
少年冷冷地看了一眼暈過去的昭奚，竭力掩住心中殺氣，安靜地提起手中墨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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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洪潮退卻之後，崔善善乘著鯤，從空中飛下來。
玉奴所幻化出的龍影沒有即刻消失，而是化為一道黑繩，捆住了那只吱哇亂叫，假裝龍神的水鬼。
它一直在重覆對那龍說出好幾句妖語。
崔善善還沒學過那點妖語，聽不懂，只能牽著那水鬼仍舊活躍的身子，讓它老實些。
而那水鬼沒有頭之後便趴在了地上，滿地找頭，並不滿足於被崔善善牽著走。
滾在地上的那顆頭似乎分外不滿崔善善，怒目圓瞪，對崔善善大聲地唾罵起來，唾沫星子噴了一地。
“你為何會有少主的龍角……”
“你身上，怎麽會有少主的氣味？”
“你……你個死丫頭片子，你把我們家少主怎麽樣了？！”
崔善善嫌它吵，又找來好多石頭，將它的臭嘴堵住。
“你不許再說話了！”她抱著懷中累暈過去的鯤，戰戰兢兢地用玉奴指著它說。
片刻後，崔善善將那顆頭留在了原地，牽著水鬼的身子往回走。
然而，那水鬼沒了頭不僅能活，還能說話。
它見崔善善聽不懂，便換了人語。
那截斷掉的脖子內，發出怪異的咕嚕聲。
“哼，你個不知禮數的修士，等我家少主統治了三界，你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屆時，屆時……”
“屆時，少主一會狠狠地懲罰你這個愚蠢的人類，將你狠狠地踩在腳下！”
“哼，等你只剩下了半口氣，我要讓少主將你送給我，當我的奴隸，天天給我捧洗腳水！”
水鬼越說越得意，似乎崔善善如今已經在給它捧洗腳水了。
崔善善拖著它，走遍上虞村每條大街小巷蒙塵的角落。
她走了大半日，腳底板滿是水泡，疼得呲牙咧嘴。
水鬼的衣袍拖拽在地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崔善善回首望著那衣袍上面的珠寶，又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她緩緩伸出手，使出渾身力氣，將猛地水鬼按住，而後將它衣袍上所有珍貴的配飾與珍珠都扒掉，揣在兜裏。
隊友之間的氣氛不太好，如果日後因為利益紛爭起來就不好了。
不如趁現在，撿一點兒是一點。
崔善善不希望隊裏的人吵起來，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到昆吾山。
她下手很不留情，水鬼的衣裳幾乎被崔善善全扒掉了。
大片大片靛青色的皮膚裸露在外，迎著風瑟瑟發抖。
“慘無人道的強盜人類……我一定要讓少主將你發配……！”
崔善善撇撇嘴，拿出陳靈給自己的兩團棉花，塞住耳朵。
不聽不聽，水鬼念經。
崔善善專心致志尋找破碗，一路上沈默無話。
水鬼有些無聊：“餵，無知的凡人，你可知我是誰，你想不想知道我的目的為何？”
崔善善打了個哈欠。
“我可是少主最忠心耿耿，最得力的下屬，巫支祁！”
崔善善給了它一個眼神。
片刻後，她想到昭奚離去時所說的話，心下微跳。
她問：“你們家少主長什麽模樣？”
“我們家少主？”
它大笑三聲，似乎對少主的長相很得意：“他是一個虎背熊腰，膀大腰圓，牛高馬大，寡廉鮮恥，道貌岸然的謙謙君子！”
崔善善嘴角抽了抽，一時不知道這是誇獎還是伺機報覆。
她說：“你家少主這麽厲害呀？”
“那他只有你一個下屬，沒有別的下屬了麽？”
“當然了，俺們少主警惕著呢，我是他唯一的下屬，可是我麾下擁有數萬魔兵魔將！”
昭奚說藺玉池是魔域的人，可他是魔域裏的誰，又怎麽會是魔域的人呢？
這肯定是個誤會，崔善善想。
昭奚一定是對藺玉池有什麽誤會。
那什麽少主分明只有眼前這一個下屬，藺玉池斷然可能放著魁首不當，去給人當什麽魔兵魔將！
可是，她手上的這個玉奴，又是從哪裏來的呢？
崔善善望著自己懷裏通體玉白的短匕，心中忍不住憂慮起來。
“哼，少主跟我就是全天下最好的搭檔，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忤逆我們家少主！”
崔善善見它沒脖子還要裝出一副昂首挺胸的模樣，被它逗笑了：“那真是太厲害了！”
少女的笑聲清脆如銀鈴。
即使她身上的衣裳被周遭的泥濘染得臟汙不堪，即使今日天色那般昏沈，她的笑容永遠都是那般令人如沐春風。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崔善善在破屋附近的巷子裏，尋到了那個破碗。
崔善善捧著它，眼裏蘊著激動的眼淚。
她迫不及待，速速走回破屋。
昏暗的小破屋內烏泱泱的。
除了村民，竟然又多了一群修士，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藺玉池靠坐在角落，垂著臉，似乎受了很多傷。
昭奚早已躺在地上昏睡過去，身上的傷勢同樣不容小覷。
崔善善呆呆地站在門口，望著他們。
“你們……”
大部分人都睡了，有小部分人擡頭，看見崔善善手裏牽著條水鬼，滿頭烏發蓬亂，臉上也亂糟糟的，懷裏還塞著一個破碗，看上去活像個要飯的。
就差沒開口要了。
她呆怔地眨眨眼，沒太搞懂現場情況。
就在這時，巫支祁的腦袋又長了回來。
見到藺玉池，兩個人眼神俱是一喜。
藺玉池同時擡起眸，楞楞地望著眼前一人一妖。
崔善善顧不得腳上的疼痛，栓好巫支祁，一瘸一拐地走進屋內，急切地走到藺玉池身前。
藺玉池與她對視，見她方才牽著巫支祁，還以為她已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一時垂落眸光，偏著頭，不敢看她。
他在等待……
等待臉上落下某種清脆聲響。
然而崔善善只是蹲下身子，將他緊緊抱在懷裏，嗓音蘊著濃重哭腔。
“師兄。”
藺玉池睜大眼，詫異地回不過神。
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反而還被崔善善抱了個滿懷。
少年閉上眼，鼻尖只餘下崔善善身上的氣味。
心如擂鼓。
還好。
她……
什麽都沒有發現。
少年心下一陣僥幸。
他咽了咽幹涸的喉嚨，陰沈的眼神轉向門口被崔善善拴住的巫支祁。
它撲通一聲便朝他跪了下來，戰戰兢兢，不敢說話。
崔善善心下雖然很想拉著藺玉池跟他說會兒話，但周遭人多，眼下還有無數爛攤子等著她去處理。
崔善善不舍地看了看藺玉池，而後站起身來到門口，指著那只水鬼說：“大家請看，它並不是什麽龍神使者，更不是真的龍神，它是一只小妖假扮的！”
屋內昏昏沈沈的村民一下子瞪大眼，心中俱是一驚！
“它是從魔域來的，它騙了我們所有人，只是為了將我們吸引到此處，好一網打盡！”
一瞬間，村民們起了怨憤，紛紛開口罵它，要將它用火燒死！
藺玉池從地上坐起，隨手從地上拿起一把其他修士的劍，而後緩緩朝崔善善走來。
屋內的修士說：“它肯定知道玄枵的下落！”
“對，如今老嫗屍骨上的厭勝術已解，只要盤問出這怨念境的生陣眼所在何處，一定能引出那龍！”
“我來盤問它。”藺玉池站起身道。
巫支祁似乎極其害怕藺玉池，渾身抖成了篩子。
藺玉池來到崔善善身側，牽過巫支祁，一路將它拖入屋內的一個房間裏盤問。
不到片刻，陣陣慘叫聲響起。
崔善善跑到陳靈身側，詢問了最近發生的事情。
幾日前，村民聽信巫支祁的話，將中州的修士引了過來。
老嫗屍骨上的厭勝術很厲害，一下炸傷了許多修士，藺玉池跟昭奚也受到了波及。
這群人都是被藺玉池救回來的。
崔善善撫了撫心口。
陳靈見她渾身狼狽，又問她：“你可有受什麽傷？”
崔善善搖搖頭，對她笑道：“沒有，只是被那水鬼追得有些體力不支，多走了幾步路。”
她望著昏睡的昭奚，還有那群橫七豎八的修士，眼底蘊著擔憂：“你們都沒事就好。”
陳靈給崔善善遞了兩顆回元丹。
昭奚被屋內的聲音吵醒，咳了兩聲，陳靈又給她遞上一個葫蘆，將她扶坐起來。
昭奚神色仍然緊繃。
崔善善忍不住問她：“師姐，你跟藺師兄有無發生口角？”
昭奚攥緊了拳頭，沈默了許久，才不甘心地搖了搖頭。
“沒有。”她說。
崔善善松了一口氣，她說：“既然你們都沒事，那我去看看他。”
昭奚攥住她的手，悄聲說：“你在此處，有無尋到線索？”
崔善善點點頭：“我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了。”
昭奚頷首：“要盡快召出龍神，封印玄枵，中州隊伍裏也有厲害的陣法師，跟你們太祝門的功法相當，不能讓那群中州的搶了我們的功勞。”
崔善善回身看了看那群中州的修士，抿了抿唇。
下山修煉的修士每封印一個大妖，就能獲得一把進入上界傳承之地的鑰匙。
每一個鑰匙，都對應著一個傳承之地。
傳承之地裏有無數上界神器法寶，修煉秘籍，更有機會獲得上神傳承。
哪個隊伍封印得最多，所獲得的鑰匙也最多，獲得傳承的機會也就越多。
崔善善微楞，而後篤定點點頭。
她轉過身，走入房間內。
少年坐在一張木長椅上，身側是破舊的書案，書案上還擺著零散的幾本認字的書。
他傾斜著身子，單手支著下頜，眸色淡淡地望著眼前跪在自己面前的水鬼。
一人一妖似乎正在對峙。
又似乎……
崔善善總覺得這氛圍有些怪怪的。
藺玉池見她進了屋，拉過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你怎麽走路一瘸一拐的？”少年問。
崔善善說：“方才走路走太多了，腳上起了水泡，疼。”
“手這麽涼？”
崔善善低聲道：“沒事。”
巫支祁望著崔善善跟藺玉池相互牽著的手，眼底的信念微微崩塌。
“師兄，它是不是很吵？”
“嗯。”
她拉過藺玉池的手，又捧過他的臉。
見他臉上手上都有傷，手臂上的傷還能看得見骨頭，崔善善心疼得不得了。
“你怎麽就傷成這樣了？”她淚眼盈盈地說。
藺玉池迎著崔善善的目光，呼吸稍窒。
他眼神閃爍，抿唇道：“人總有自顧不暇的時候。”
崔善善拉著他的手，對他笑：“那我來盤問它，師兄你去休息好不好？”
藺玉池搖搖頭，又問：“它方才對你說過什麽？”
“啊，為何問這個？”
少年沈默。
崔善善撓撓頭：“也沒什麽呀！”
“就是張口閉口都是少主來，少主去，又說什麽要少主狠狠地懲罰我，要他把我踩在腳下，還說要把我發配去當奴隸而已！”
藺玉池悄悄攥緊了拳關。
巫支祁被他那雙蘊了殺氣的眸看得瑟瑟發抖。
“師兄，怎麽你手臂又滲血了？”
崔善善大驚失色，趕緊從腰間口袋取出一瓶傷藥跟一塊絹布，替他處理傷口。
小姑娘滿臉心疼地問：“你疼不疼？”
藺玉池沒說話，崔善善伸出手指，按上那傷口，他忍不住抽了抽氣。
崔善善嗔他一眼：“不要跟我說不疼，這都見骨頭了！”
藺玉池望著她垂落的眼睫，她手上動作輕柔地像是捧著某種珍貴的寶物。
如此骯臟下作的他，竟能被人如此珍視。
掌心的觸感，好溫暖。
喜歡。
少年默默地想。
似乎無形之中，內心多了些許底氣。
多了些……
能讓他徹底安心交付後背，能夠暫時放下偽裝的底氣。
許久，少年才別扭地開口說：“只是有一點疼，一點點而已。”
崔善善沒說話，眉頭卻越皺越深。
他怕崔善善過於擔心，又小聲補了一句：“你來了就好很多了。”
崔善善抿抿唇，打開自己的背囊，用葫蘆裏清澈的水給他沖走爛肉。
見他疼得總忍不住縮手，又給他輕輕吹了吹，給他撒上很多傷藥，再包紮起來。
她一邊動作，一邊說：“其實，你不那麽拼命也可以的，畢竟外面還有那麽多人在呢，什麽都要爭第一，多累呀！”
少年看著她，低低應了聲：“嗯。”
躲在角落裏的巫支祁露出一雙眼睛，望著兩個人，很久都沒有發出聲音。
她似乎……
對少主還挺好的。
魔域裏，從來沒有誰對少主這樣好過。
上了藥，藺玉池便沒有心思再理會自己的下屬了。
他掃了那巫支祁一眼，它便熟練地嚇暈了過去。
藺玉池對崔善善說：“它膽子太小，我要在此處等它醒了再盤問，今日大家都很累，你也好好休息。”
“你的腳可還疼？”他問。
崔善善點點頭。
藺玉池咬咬牙，將那暈過去的巫支祁捆住，很不客氣地吊在房間門口。
而後又從儲物戒裏拿出一大張軟墊，幾個儲水用的葫蘆，一個小桶，將水倒入桶內，用內力將它燒熱，幫崔善善泡腳。
他很認真，崔善善看得目瞪口呆。
“師兄，你怎麽帶了這麽多東西？”
少年動作很熟練，也沒有什麽架子，只說：“平時一個人出門在外歷練，奔波勞碌，已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千萬記得對自己好點。”
崔善善點點頭：“謝謝你。”
藺玉池聽罷，又說：“不用總是跟我說謝謝。”
原本暈過去的巫支祁聽到動靜，微醒，見到自家少主竟然在給崔善善倒洗腳水，眼前一黑，又暈了過去！
待到夜半，崔善善休息好了，藺玉池已經在繼續‘盤問’那水鬼了。
它似乎是被藺玉池折磨怕了，為了求饒，見到崔善善便一個勁兒磕頭：“少主夫人饒命，少主夫人饒命……小的不是故意要罵您的，小人有眼無珠，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小的罷！”
它擡頭仰視崔善善，再也不覆舊時的囂張跋扈，語氣十分狗腿子：“只、只要您一聲令下，小的便像擁護少主一樣，擁護您！”
“您就是未來當之無愧的魔後啊！”
藺玉池扶額，眉心直跳。
他只是想讓它跟崔善善道個歉。
好在它語速很快，加上口音獨特，崔善善聽不清半個字。
她歪頭問他：“師兄，它在嘰裏咕嚕說什麽呢？”
“沒什麽。”藺玉池道。
崔善善皺皺眉，側耳仔細辨認：“什麽擁護……魔後啊？”
“你聽錯了。”
崔善善心底有些疑惑，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破屋開始晃晃悠悠，大地震動不止，目及之處皆呈現出一種搖搖欲墜之勢！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跑進房間內，對二人說：
“不好了，此方怨念境即將要破碎了！玄枵為何還沒有出來，生陣眼在哪兒？！”
崔善善詫異道：“怨念境破碎是何意，為何玄枵不出來？”
藺玉池眉眼一冷：“怨念境會加深境主人的怨念。”
“時日一長，境主人就會全然被怨念所控制，不僅不想出來，還要跟我們同歸於盡。”
崔善善睜大眼。
同歸於盡？！
“但凡是被它詛咒過的人，怨念境一碎，就會跟隨著怨念境一同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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