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日後你只能喜歡我了,崔善善。”

關燈
第28章  “日後你只能喜歡我了,崔善善。”

心底似乎燃起一股陌生的心火, 將她過往以來心中所有的憋悶與齟齬,統統燒得一幹二凈。

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淚眼朦朧之間,崔善善好像看見自己那破碎了一地的自尊被少年小心翼翼地一片片撿起, 親自放於她掌心之上, 對她說攥好,莫要再丟了。

她又想起舊時, 花樓的鴇母會對她說, 這位恩客最愛看她這樣笑,那位恩客最愛看她那樣笑。

苦時要笑,哭時更要笑。

甚至,鴇母為了讓她笑得更好看,還給她拿了根筷子,讓她日日夜夜對著鏡子練習, 就連入寢時也不能取下。

躺下入睡的時候,兜不住的口涎便會一直順著嘴角流下, 一直流入脖頸, 就連嘴角也會逐漸發炎, 潰爛。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崔善善漠然地望著頭頂的白紗帳, 覺得自己的尊嚴也隨著年月,隨著這些口涎的流失而一同流逝。

到了後來, 就連她自己也一直逼迫自己。

哪怕生的希望已是那般渺茫,為了不讓妹妹難過, 崔善善也會強撐著苦中作樂。

她會每一日都笑著對妹妹說,咱們日後一定會好起來的。

再等等吧, 再等等,或許等到明日, 咱們就不會這樣難過了。

崔善善默默望著眼前的少年,輕輕對他說了聲謝謝。

藺玉池瞧著她滿身的傷,又恢覆了那副無甚感情的淡漠模樣。

他望了望四周,對她說:“此處瘴氣重,不宜久留,我背你回去。”

然而崔善善小聲道:“可是我還想找找紫芝呢,師兄。”

“你要紫芝做什麽?”

崔善善說:“交任務。”

藺玉池沒說話,轉過身蹲下,讓她攬住自己的脖頸,將崔善善背了起來。

她好輕。

藺玉池微微發楞,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

極目望去,只見此處比方才崔善善所處的山* 谷靈氣更為充裕,有許多崔善善沒見過的奇花異草,她直看得兩眼放光。

藺玉池的聲音透過胸腔傳達至耳邊,他背著崔善善,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妥:“不需要再做那個任務了,紫芝百年一現,過了今日便沒有機會了。”

聽見他的話,崔善善心中生出一絲悵惘。

下一刻,少年話鋒一轉,又對她說:“不過,此處才是真正的赤水洞天,多得是比紫芝珍稀貴重得多的草藥,你想采多少都可以。”

崔善善倒吸一口涼氣。

“那、那有沒有能做煉虛丹與凝神丹的草藥呀?”

“你要這兩種丹藥又要做什麽?”

崔善善微楞,她不能對藺玉池透露自己在修煉遇到了瓶頸。

她思索片刻,將頭擱在少年的後頸,雙手忍不住撩他的頭發玩:“這兩種丹藥好賣錢呀,師兄,我窮怕了,想賺錢。”

藺玉池並不是丹修,他也不知做這兩種丹藥需要多少種草藥,最後查了查仙螺,又帶著崔善善去找。

他一直都不說話,崔善善身上很疼,想轉移註意力,就一直與他說話。

她跟他說,自己想學很多東西,官話,寫字,太祝仙術,她什麽都想學,可是藺玉池問她為何想學時,崔善善又不說話了。

藺玉池知道她這應該是在自卑。

“往者不可諫,日後,莫要再去想那些已成定局之事了,崔善善。”

少年垂著眼,伸手便拔下一株草藥:“若你希望他們不在意你過往的那些經歷,就要一直努力,直至讓自己變成一座高山。”

“只有變成一座高山,他們才不會在意你身上的嶙峋。”

“他們只會仰望你,一直仰望你。”

“師兄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藺玉池沒有點頭。

崔善善又興沖沖地問:“那我想也成為高山,你能不能教教我太祝仙術呀?”

藺玉池搖搖頭,再次拒絕她的請求。

不久前淩華子才特意叮囑過他,不允許崔善善接觸這些事情。

即使他有心,可崔善善如今還學不會如何保護自己,若是淩華子降罪,就算他要保,崔善善也不一定活得下來。

“太祝仙術你不能學,但是,日後若你身子變好一些,我亦可教你一些調理身心的功法。”

崔善善不說話了,臉軟軟地搭在少年的肩上,安安穩穩地伸出手摘草藥,不到半日便摘了滿兜子。

一想到這些草藥能賣大錢,她的心裏更是樂開了花。

一夜過後,藺玉池帶著崔善善走出了洞天,喚出飛行法器,帶她回院子裏療傷。

昨日夜裏崔善善便再度昏了過去。

藺玉池一探查才發現,她體內不止有真火灼燒帶來的內傷,腳底還足有數萬根七煞蕁麻的根刺。

他又費了一整日,替她將那些細刺都逼了出來。

一來二去,崔善善身上的傷在藺玉池的調理之下很快便已好全。

醒來之後,崔善善便抱著自己收獲的草藥,馬不停蹄地去了仙坊尋找丹修煉制煉虛丹與凝神丹。

好在這兩味丹藥並不難煉制,主要是藥材過於稀缺才導致價格無比昂貴。

崔善善因禍得福,收獲了兩枚寶貴的無價丹藥。

當她走出仙坊時,卻發現一大群弟子正聚集在前方圍觀著什麽,鼻尖傳來一陣血腥。

人群的中央煞氣沖天,周遭的弟子議論紛紛。

聽他們的描述,似乎是死了兩個弟子。

崔善善八卦心起,不斷地往人群裏擠,透過人群的縫隙,她瞟到了正中央的那兩個人,頓時冷汗直出,心下大駭。

那正是赤水洞天與她作對過的,兩個幸存的天陽宗青年。

他們正以一種極其惡心的方式被人綁在一塊,好似兩塊破抹布,被人活生生打成一個結,死狀無比駭人。

那傷口的血肉暴露出來,卻並不是正常的血紅色,而是透出一片深重的黑色,極其可怖。

有人說這是故意尋仇,不過更多的人說他們應該是招惹了域外的魔修。

可是堂堂九州仙盟主盟,哪裏來的魔族?

一瞬間,崔善善便嚇得雙手發顫。

她不願再看,正要往後退,後脖領卻被誰一拉,徑直將她從人群中央直接拉了出來。

崔善善扭頭一看,竟然是藺玉池。

她頗為驚奇地望著眼前的少年,問他:“師兄,你也是來湊熱鬧的麽?”

藺玉池搖搖頭,表示自己並無興趣。

少女見他如此,面色不由得變得凝重起來,又問:“師兄,為何這兩個人好好的,忽然就招惹上了魔修?”

藺玉池神色淡淡,仍搖搖頭,平靜地說:“不知道。”

崔善善見他竟然也不知道,眼底越發驚惶:“該不會,那魔族就藏在咱們仙盟裏,正伺機……唔唔!”

藺玉池默默捂住崔善善的嘴,將她拉走。

他忍無可忍地說:“你若每日都要想這麽多事,或許那魔修還沒尋過來,便先把自己嚇死了。”

崔善善被他捂著嘴,可憐兮兮地望著他。

藺玉池瞧著她吃癟的模樣,一時看得舒心,又忍不住覆在她耳邊,幽幽地說:“或許,那魔修如今就在某處看著你,看你如何說他的壞話,到了夜裏,便要伺機報覆你。”

崔善善是個特別怕死的小姑娘,一瞬間便嚇得渾身發抖,小臉也變得無比慘白,緊緊攥著藺玉池的手腕子不讓他走。

藺玉池眼底露出幾分輕淡的笑意,崔善善看得一怔,而後臉色微赧地趕緊松開他的手,臉也偏向了別處,不再看他。

這廝每日都要嚇她,太壞了!

藺玉池站在她身側,另一只藏在背後的手拿出一包油紙包裹著的甜食,在她眼前晃了晃:“回去了,方才路過膳堂,給你買了梅花湯餅。”

只要一見到香甜軟熱的梅花湯餅,崔善善的眼睛就會變得亮晶晶的,只一瞬間便把方才的魔修跟死人拋之腦後了。

趁著崔善善吃湯餅的間隙,少年眼底覆了幾分陰沈。

他偏過臉,最後往仙坊的方向望去一眼。

*

五月中旬,時值端午,師尊忽然回來了。

崔善善希望這回自己能給師尊營造一個好的印象,親手包了許多個粽子,坐在院中等他跟藺玉池回來。

然而崔善善等到半夜,並沒有等到藺玉池,她只等到了師尊一人。

她站在院中,望著眼前高潔無塵的仙人,攥著衣角,生疏對他道了一聲師尊許久不見。

淩華子淡漠地望了她一眼:“你與阿藺的關系,可還好?”

崔善善點點頭。

“平日裏可有不適?”

崔善善遲疑了一下,搖搖頭。

“師兄很、很照顧我……”

淩華子又向她掃去一眼,望著桌子上形狀千奇百怪的粽子,眼底忽然多了幾分覆雜。

他瞧著局促的崔善善,又道:“過來坐,無需拘束。”

崔善善眼底泛上幾分欣喜,坐在了他對面。

“從一月至今,你與他至少已行過五次房中術,到如今可有什麽困惑?”

崔善善不懂他是何意,微微擡眸,眼中的不解被對方盡數捕捉。

藺玉池每次月滿都是夜半才回來,回來後又只是抱著她,啃她的頸子。

偶爾在她快要睡過去之時,他才會親親她的臉頰,而她也很快就入了夢,最後到底有沒有做那種事,其實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她能隱隱感知到自己的元陰有在減少,但並不知道這其中緣由。

應、應該是有行的。

她咽下一口唾沫,頂著對方極具壓迫力的眼神,攥緊了袖子底下的手,硬著頭皮搖搖頭:“謝謝師尊關心,善善暫時並沒有困惑。”

男人凝著她,沈默不語。

崔善善並沒有意識到他與自己之間越發沈重的氛圍,繼續絮絮叨叨地跟他說:“師尊,您想吃粽子嗎?弟子今日一早上就去買了材料,做了許多個肉餡兒的,可香了,您要不要嘗一個試試?”

然而,淩華子並不應承,只是望著她嘀嘀咕咕的模樣,站起了身,語氣嚴肅道:“跪下。”

少女呼吸一窒,一股鋪天的威壓在頃刻間壓彎了她的膝蓋,迫使她朝著淩華子跪了下來。

崔善善被壓得根本彎不起腰,只顫顫地擡眼,望著眼前仙人的袍角。

她顫抖著聲線,問他:“師尊……善善不知自己做了什麽錯事?”

男人睨著她的模樣就如同在看一只螻蟻。

他冷靜地開口:“我想你應該清楚,我留下你,並不是只是單純為了陪伴阿藺。”

“如今神域入口已徹底被毀壞,人間平衡難以維系,陷於水火,仙盟事務變得越發繁重,凡人已有百年氣運衰微。”

“如今,仙盟上下皆寄希望於他,只盼著他重新封印十二神,早日飛升成為人神,拯救人間萬民。”

“他的仙脈必須要使用你的元陰來修補,吾不知你先前用了何種方法迷惑阿藺,才讓他對你這般松懈。”

“吾再給你一次機會,若這次你仍無法履行身為爐鼎的要務,吾也沒有再留下你的必要!”

淩華子似乎有些微惱,轉手間便毫不餘力地釋放出一股恐怖威壓,將崔善善壓得近乎窒息。

足有數千斤的壓力無時不刻地逼迫,擠壓她脆弱的臟器。

崔善善根本受不了這樣的壓迫,霎時心肺翻湧不止,喉頭翻動著嘔出一大口血。

少女茍延殘喘地倒在地上。

她痛苦地皺起眉,捂著腹部蜷縮在地上,意識恍惚地道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可是……可是我,還不想死……師尊。”

淩華子聽罷,仍無情地望著她:“你可知,按照你原定的命數,你早該死在大雪那日?”

“如今我收留你,讓你當作阿藺的爐鼎,已是仁至義盡,莫要得寸進尺。”

“可懂了?”

崔善善臉色灰敗地躺在地上,緘默地望著眼前仙人的靴尖。

在師尊的眼中,她永遠只是一個物件,是物件,就必須物盡其用,物件是沒有資格要求生死的。

崔善善閉上眼,痛苦地咬著牙根,艱難地點了點頭:“弟子懂了。”

在說出那番話後,淩華子便走了。

足有數千斤重的威壓頃刻消散。

崔善善一個人躺在地上,如同劫後餘生般,顫抖著抱緊了自己的雙臂。

*

自此,崔善善頂著巨大的壓力,每日按時去上道法課。

好不容易捱到滿月那日,崔善善躺在自己的小榻上,靜靜等著少年歸來。

不知過了多久,藺玉池攜著滿身夜露,輕手輕腳地開了門。

去了浴間,再回來時,少年便換了一身柔軟的中衣,發尖攜著濕潤且清新的皂角香氣。

他一如既往地掀開她的被子,熟練地將她攬在懷裏,如同舊時每一個滿月之日那樣,只抱著她,用尖牙抵著她的頸,似乎正吸納著她的元陰。

然而,崔善善這回為了防止自己再睡過去,提前在仙坊買了醒神丹。

頸間傳來一陣刺痛,攜著某種麻癢,逐漸傳遞至她身上每一根經脈。

崔善善頓時便覺得自己開始有些困倦了。

可是,她體內的醒神丹似乎正與這股麻癢作著殊死較量,令她一時有些難受。

她忍不住伸出手,撫上少年的臉,微涼的手感令她心中多了幾分瑟縮。

“藺玉池。”

少年微楞,稍稍松開了她。

他問她:“你今日為何沒睡?”

“我……”

崔善善皺了皺眉,感覺他說出來的話多了幾分怪異。

藺玉池似乎是篤定她在共修時一定會睡過去。

她今晨特意去查過典籍,發現使用爐鼎共修,並不會像他這般溫吞。

每共修一次,爐鼎的氣血就會相應地被耗盡,體內也會隨著精血的枯竭而變得十分痛苦。

而先前的每一次共修,崔善善都絲毫沒有痛苦的感覺。

她一時有些不確定藺玉池是否是故意不跟她進行共修的。

“師兄,我只是想看看你,”她嗓音有些啞,蘊著幾分委屈,悶悶的,“我想你了。”

藺玉池跟她貼得很近,輕柔的鼻息噴灑在她的額頭,崔善善挪了挪身子,擡起頭,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藺玉池瞧著她執著的模樣,心底生出幾分不尋常:“是道法課上又有誰欺負你?”

崔善善搖了搖頭。

她垂落眼簾,心中醞釀了許久,繼而開口問他:“師兄,我們真的是在共修麽?”

此話既出,藺玉池微怔:“為何這樣問?”

“我今晨查了書,發現,共修似乎不應該是這樣的。”崔善善迎著少年的目光,默默紅了臉,聲音越說越小。

她查過那些書,無一例外都是要兩個人脫了衣裳,而後再進行一些事……

是她在花樓裏見過的那種事情。

崔善善整張臉都紅透了。

她輕咬著下唇,一雙烏黑水潤的杏子眼盯著他,小聲地喚他的全名:“藺玉池,你為何,一直不肯與我共修?”

倘若這次藺玉池還不肯與她共修,師尊便會毫不猶豫地殺了她。

崔善善必須確保這次一定要與他共修成功。

“你就是想問我這些?”少年回問他。

崔善善嗯了一聲。

藺玉池默了默,將她抱緊:“那我便告訴你,這樣就可以共修,你看的那些典籍都是騙人的。”

“不,是你在說謊,師兄。”崔善善倔強地擡起臉,開始與他對峙。

未等藺玉池再開口辯駁,崔善善便扶著他坐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少年人的體溫很燙,就算隔著幾層衣物,也幾乎要將她的心灼得跳出胸腔。

晚風微微吹起紗簾,搖落一樹玉蘭,堂前滿地皆是斑駁花影。

“共修應該是要這樣的……”

崔善善頭一次主動做這樣的事,望向他的眼神濕漉漉的。

她褪去中衣,餘下一件杏黃色小衣,一只手攀在藺玉池的肩膀,另一只手輕輕托起藺玉池的手。

溫熱的掌心攏著他的手背,按在自己最柔軟的心口。

五指收攏,緊了緊。

這回,少年喉結滾動的幅度變大了,眼神也變得暗了幾分。

崔善善盯著他幹巴巴的唇,原本想勾他,可為何她自己的耳根子先熱得受不了?

她正想附下身親他一下,然而下一刻,藺玉池便趁機掙開了她抓住自己的手,用力地捏著她的後頸,強硬地將她拎開。

而他的另一只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托起榻內另一床被子,不到片刻,便將她整個人給裹成一個嚴嚴實實的粽子!

少年咽了咽口水,偏過臉不看她,聲音卻攜了幾分微啞:“你在說什麽胡話,誰教你的,你平日裏看的都是些什麽葷書,誰準給你看的,我明日便去將它燒了。”

崔善善:“……”

她在心中嘆了口氣。

藺玉池不知為何,一直這樣躲她。

他似乎在害怕,可是崔善善不知道他在害怕什麽。

因為藺玉池什麽都不肯跟她說。

她只能一點點地,用這樣那樣的軟話,撬開少年人堅冷的心房:“師兄。”

“你不與我共修,我會死的,或許、或許明日,不,後日,大後日我便會死了,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師兄。”

藺玉池身體僵硬了片刻,轉頭瞧著被自己裹成一團的崔善善,眼底神色無比覆雜。

許久,他才道了一句:“崔善善,有無人說過你真的很傻?”

他沈默地與崔善善對視,忽然察覺出了什麽東西:“莫非是師尊與你說了什麽?”

崔善善呼吸一凜,瞳孔猛然收縮。

藺玉池觀察著她的反應,幾乎是在她瞳孔收縮的瞬間便確定,是淩華子跟崔善善說過什麽。

他心中頓時生出幾分不愉,思索著這場鬧劇該如何收場。

他半撐起身子,微微歪頭看她。

及肩長的綢緞般的墨發垂至肩膀處,攏住窗外大片月色,一雙清潤墨眸與少女那雙清潤的杏子眼四目相對。

他輕顫著呼出半口氣,稍稍平覆完劇烈的心跳後,再度俯下身,在少女的唇上輾轉片刻。

只能用這種方法了。

他張張唇,某種氣息便順勢渡進少女口中。

是龍息,可短暫控制萬物之心智。

一吻畢,少年覆撐起身,再開口聲音便低了幾分:“是你前幾日被真火丹所傷,五蘊熾盛,師尊才覺察出了些異常。”

“睡罷,會無事的,莫多心。”

“待你睡醒,我便會替你與師尊解釋。”他伸手輕撫上崔善善的額頭,指尖撫弄著她的烏發。

少年的指尖似乎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力量,不到片刻,便令崔善善變得困倦起來。

少女眼簾半垂,呆滯地張張唇,卻再也想不出自己要說什麽,頭輕輕一歪,便安穩地陷入了睡夢之中。

藺玉池沈默地望著這一切,許久,他才將裹住崔善善的被子解開,躺下身,再度將她抱緊。

不可能結契的,他怎麽可能跟崔善善結契呢?

少年在心中不斷告誡自己。

*

翌日,崔善善是午時被餓醒的。

她醒來之時,藺玉池已經不見了。

但她十分能肯定,藺玉池昨夜仍沒有配合她。

崔善善有些想不通。

她昨日分明都、都那樣了,怎麽他還是那般無動於衷?

崔善善攥著被子,恨恨磨著後槽牙,心中有股說不出的別扭與羞憤。

太過分了,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委屈地想,既然藺玉池如此不仁,那就休要怪她不義了!

崔善善起了身,來到小竈膛,發現藺玉池也在。

她一見到藺玉池便生氣,十分生硬地轉過頭,準備一個人走去膳堂解決。

才往外踏出一步,少年便道:“我煮了面,你也吃些。”

崔善善一頓,腦中頓時浮現出藺玉池先前做的那碗令她感動得涕淚橫流的陽春面,霎時口水都要出來了。

可是她想起昨夜藺玉池的所作所為,便硬生生地忍住了,逼著自己走出小竈膛。

藺玉池站在原地,瞧著她遠去的背影,漸漸放下手中木鏟。

沒有那日期待的目光,也沒有崔善善哭著再對他說好吃。

什麽都沒有。

她甚至不肯跟他說一句話,一切都變得無趣極了。

藺玉池左思右想,又追出來對她道:“今日下午我也也會去上課,要不要一起去?”

他知道崔善善不喜歡走路,最喜歡乘坐他的飛行法器。

若他飛得高了些,崔善善還會緊張地牽著他的手,五指扣得緊緊的,半分都不肯放。

可是今日崔善善似乎是鐵了心要與他冷戰,並未聽他的話,徑直背著小背囊,一個人走在下山的路上。

藺玉池頓時如鯁在喉。

他幽怨地盯著崔善善的背影,轉身走回了小竈膛。

午間,他來到道法課,仍舊坐在崔善善身側,可崔善善卻不再跟他說小話了。

少年攥緊了拳關,一直忍到散學,走出紫微殿後,便光明正大地擋在崔善善面前,問她:“崔善善,你是否在生我昨夜的氣?”

崔善善一臉莫名其妙地望著他。

片刻後,她才垂落眼睫,嘟嘟囔囔地說:“我怎麽敢生師兄的氣呢,我只是覺得自己平日裏太依賴你了,你既然不喜歡我,那我們再這樣相處就不太好了。”

夕陽西下,小姑娘裝模作樣地板起一張臉,鄭重地對他宣布:“師兄,我覺得,日後我們可以適當保持一些距離。”

藺玉池險些被她氣得笑出聲。

崔善善瞧著他這副可惡的模樣,不滿道:“師兄,我發現你與師尊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兩個人都這樣過分,又叫我如何自處?”

她失望地對他說:“原本以為師兄至少會幫我這一次,可未曾想,師兄也只顧著自己,從未考慮過我的想法。”

說罷,她繞開藺玉池,走向了另一條小路,並未發現藺玉池眼底的沈默。

夜間,藺玉池又摸上她的床榻,不碰她也不與她說話,只單純地擠著她,也不知要做什麽。

崔善善知道他這是賭氣不過,索性又開始折磨她。

她偏過臉,望著藺玉池。

“師兄,我說過,日後我們可以適當保持一些距離。”

“你不保持,那我便上別處去。”

崔善善才拉開被子,藺玉池便伸手將她拉住,強硬地拉至懷中,鼻尖抵著頸邊深嗅。

他低聲問她:“崔善善,你可知,共修次數多了,對於爐鼎來說會發生何事?”

崔善善剛想說她知道,藺玉池便搶了話音。

“你會死,而且死得很慘,共修會讓你十五歲便如同八十老嫗,渾身臟器枯竭,最後悲慘地死在榻上,無人給你收屍。”

“我目前有另一種法子與你共修,不會再被師尊發現,你若還想見你妹妹,便知趣一些。”

崔善善見藺玉池竟然拿她妹妹說事,心中又氣又惱。

她很想跟藺玉池說她還是害怕,她心有餘悸,她日日夜夜為了這樁事情提心吊膽,耳提面命。

共修兩個字,就好似一把橫亙在她頸上的大鍘刀。

她不知它何時會落下來,心底一直惶惶不可終日,吃不好睡不好,十分難受。

但是她又知道藺玉池這番話應該是好意提醒。

最終,崔善善無奈地嘆了口氣,對少年開口道:“我知道了,師兄。”

一時間,崔善善只覺得自己生活在一片水深火熱之中,日子也變得分外煎熬。

她只能趁著夜深人靜之時,一個人偷偷地修煉,靠著自身的氣力,為自己偷得片刻心安。

然而,隨著修為的增加,她的身體已經無法再滿足於基礎的運氣了。

她想去找藺玉池學習新的功法,先前,他說好會教她一些其他的基礎功法。

可一想到藺玉池前幾日說過的話,曾經做過的事,崔善善便瞬間打消了這個念頭。

正當她正愁求師無路時,道法課上卻新來了一位臨時教習,與藺玉池同齡,他叫蒼宴。

蒼宴的五官長得要比藺玉池要溫雅許多,氣質也並不張揚,甚至比藺玉池裝出來的還要柔和幾分。

他是崔善善心目中長得最為端正的那種少年郎。

崔善善還聽說他性格也是無可挑剔,實力亦跟藺玉池不相上下,可以說是仙螺的匿名室裏討論度最高的人物之一。

課上,崔善善瞧著那墨袍少年出言成章模樣,頭一次走了神。

而她這副情態,恰好全被藺玉池看在眼裏,一時間顯得有些刺眼。

先前崔善善可從來沒有在道法課上走神,藺玉池不滿地想。

因為那樁事情,崔善善已甚少在日常生活上依賴他。

就連夜間囈語時她都不會再喊他的名字,晨起時也不會黏黏糊糊地抱著他說想賴床。

她再也不會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註視他了。

崔善善對他變心了。

藺玉池的心中頭一次生出如此巨大的危機感。

他忍不住去推理崔善善的心路歷程。

今日道法課的內容有些難。

平日裏,崔善善若是在課上碰到了難題,一般都會求助他。

然而,藺玉池卻發現她今日並沒有這麽做。

她首先是將自己的問題一個個記了起來,到了散學時分,她成功地在紫微殿門口攔住了蒼宴。

分明他就站在她的右手邊!

這讓藺玉池頗有些忍無可忍,就連蒼宴那張原本就無比可恨的臉變得更可恨了幾分。

一時間,藺玉池連帶著崔善善也一同憎恨了起來。

他覺得崔善善不僅人有一點蠢,眼神也頗為不好。

就那些簡單的功法,不來問近在咫尺的他,反而要問一些不相幹的陌生人。

少年緘默地站在崔善善身後,聽著她開口問出的每一個問題,舌根漫上陣陣酸澀。

他活像個背後靈,幽幽地望著對面的蒼宴,一副你為何要將我的師妹搶走的幽怨模樣,似乎要用眼神將他活剮在原地。

由此過了幾日,藺玉池發現崔善善竟然還偷偷將蒼宴約出來向他討教。

他偷偷跟出來,卻只聽見少女發自內心的輕笑。

她用那種亮盈盈的眼神同樣註視著蒼宴,與蒼宴相談甚歡,唯獨將他忘在了一邊。

崔善善似乎是真的喜歡蒼宴。

那他又該怎麽辦?

一瞬間,從心底滋生出的強烈的無助與不安徹底擊垮了藺玉池。

他忍不住患得患失地想,崔善善怎麽能這樣喜新厭舊,一心二意?

她都這樣過分了,那他該怎麽辦呢?

藺玉池忍不住想用各種手段狠狠地懲罰崔善善,卻又怕看見崔善善哭。

只要崔善善一哭,他的心便軟得沒辦法再兼顧別的事,只能顧著替她擦眼淚了。

藺玉池不安地想,莫非,他真的只能跟她結契?

可是在他這裏,只要結過契,便是一輩子的事了。

只要結過契,崔善善就會真正地安心呆在他身側,依賴他,無時不刻地粘著他,她不會再變心,也不會再將目光分給旁的什麽人。

似乎只要這樣,他就再也無需擔心自己在崔善善心中的地位比不上旁人了。

須臾之間,藺玉池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的渴望。

傍晚,他一個人回了院子,站在門口,一直等到入夜,才看見崔善善披星帶露地回來。

他陰森森地凝視著崔善善,眼神中攜著濃重的寒郁之氣。

“師兄,你為何站在門口呀?”崔善善笑著問他,“可是在等我?”

少年等了大半日,終於又聽見這一句師兄,心中忍不住發酸:“你今日同蒼宴都討教了什麽問題?”

崔善善將自己的手記冊子攤開給他看。

藺玉池只掃了一眼,便忍不住繼續開口:“我先前分明同你說過,這些東西我也可以教,你為何不先問問我,崔善善?”

崔善善眨眨眼,似乎有些無措:“我……”

藺玉池見她這樣心虛,更是往前逼近一步:“就因為我不願意同你那樣共修,你便要去尋他,是否因為他願意與你共修?你們都做到哪一步了?”

崔善善瘋狂地搖頭擺手,開始為自己辯解:“不不不,師兄,你想多了,蒼宴師兄不是這樣的人!”

見她竟還在為別人辯解,藺玉池心中怒意越發洶湧。

他正待發作,崔善善便主動牽上他的手,問他:“師兄,你到底怎麽了?”

藺玉池垂首睨著她,忽然聞見她身上有一股陌生人的氣味,頓時使他更加難受了。

他抽開自己的手,漠然地對她說:“你身上很臭,先隨我去浴間。”

說罷,藺玉池便拉著她要去浴間,崔善善啊地疑惑了一聲,隨後聞了聞自己的衣袖與衣襟。

“沒有味道呀,師兄?”

可是直到她一路被藺玉池拉到他的居室,又被他拉著走入浴間,崔善善才發覺出來藺玉池究竟是哪裏不對。

她咬著唇,扯住藺玉池的衣角,忍不住問他:“藺玉池,你是不是吃醋了?”

藺玉池睨著她,瞧著她喋喋不休地說著一些漫無邊際的軟話企圖讓他消氣,心中更是覺得崔善善無比可惡了。

他問:“若我說是,你是否日後就不會去尋他了?”

崔善善沒有點頭,只小聲道:“蒼宴師兄只是臨時教習而已,平日裏我也沒有機會見到這等人物。”

藺玉池當了數十年天之驕子,聽見她用這般語氣評價一個哪裏都比不上他的人,心中更不是滋味:“我到底何處比不上他了,崔善善?”

他的語氣很沖,崔善善怔然擡頭,少年報覆性的吻便來勢洶洶地朝她覆下。

“唔……”

水汽氤氳的浴間裏,少年將她抵在角落一隅,啃咬的力度沒輕沒重,崔善善呼吸不暢地揚了揚下頜,不一會兒便難受地小聲啜泣起來。

片刻之後,瞧見崔善善眼中那點兒迷蒙的水光,少年才松了氣力,用自己的額頭抵著她的額,低聲問她:“怎麽都親了這麽多回,你還是學不會換氣?”

“就這樣,還想與我共修?”

崔善善沈默了許久,方十分委屈地開口說:“是你先欺負我的。”

“就因為我那日推開了你?”

崔善善不說話了,她用袖子擦擦眼淚,又看見藺玉池埋首靠在她頸側,熾熱的呼吸規律地噴在肩窩處,微微發癢。

少年纖長的睫毛一下一下掃著她的頸,好似某種小蝴蝶。

崔善善咬著牙,感覺自己的心跳也在一點點加快。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許久,少年的聲音變得平靜,卻多出了幾分攜著哽咽的沙啞:“有沒有人同你說過,你真的很過分,崔善善?”

一絲絲溫熱的水液被少年輕蹭於她肩頸之上,濕漉漉的,崔善善呼吸一滯。

她僵硬地伸出手,環抱住藺玉池,手掌拍拍他的肩頭:“對、對不起,師兄,你不要哭。”

少年咬著牙,眸光沈沈地擡起頭與她對視。

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裏似乎裝著百千萬種覆雜的情緒,叫她壓根看不透。

最後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好似破罐子破摔。

藺玉池拉著她的手一緊,胡亂地將她扯入了身後的浴池之中。

一瞬間,所有的愛恨與禮教在頃刻之間翻湧、顛覆,癡纏。

少年的動作笨拙且生澀,卻懷著無比赤誠的熱烈情意。

這股陡然滋生的愛意,似乎是對她的?

崔善善頗有些暈暈乎乎地想,想了半日,都沒想明白個中緣由。

她微偏過頭,少年便趁機惡狠狠地咬上她的耳垂,恨聲道:“你可知爐鼎是天底下最見不得光的關系,崔善善?”

少女鴉睫盡濕,眸光渙散著搖頭。

迷迷糊糊之中,她聽見少年斷斷續續地開口對她說:“日後,你我之間的關系,不準說出去,更不許告訴世上任何一個人,否則,殺抑或死,你選一個。”

她點點頭,輕顫著眼睫,落下數滴滾燙的淚,順著面頰隱秘地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伸出手,替她揩去眼淚,而後緊緊抱著她說:“崔善善,你要永遠對我好。”

“崔善善……”

心間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再也回不了頭了。

崔善善嘆息一聲,偏過頭,輕輕地應了他:“嗯。”

*

入夜,皎然的月色透過窗欞,影影綽綽地落在床帳周遭。

兩個原本無依無靠之人,相互依偎著入眠。

然而少年覺淺,才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便已經醒了個徹底。

他睜開一雙淺金色的豎瞳,定定凝望著眼前仍熟睡的少女。

片刻後,少年將自己的額心輕抵在她的眉心,饜足的嗓音低低啞啞,攜了* 幾分輕柔:“日後你只能喜歡我了……崔善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