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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是出身的天塹,亦是命運的天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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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是出身的天塹,亦是命運的天塹。

然而崔善善卻渾然不覺,整個道法課只有她一人聽了進去。

半個月後,堂上仍然相安無事,除了有些低階符修的符紙偶爾會被拿幾個大弟子去當茅廁紙用以外,沒有再發生其他沖突,自此,藺玉池便不常去了。

崔善善覺得自己的未來又變得可期了起來。

日子平安地過了兩個月,崔善善終於穿上了嶄新的道學服,今晨,她才來到紫微殿,半只腳跨入臺階,一股熱浪便席卷而來。

她慌忙拿手做擋,卻還是被那陣熱浪轟得倒在地上。

崔善善艱難地睜開眼,便發現眼前真火彌漫了半個側殿,教習還未來,一些弟子站在側殿門口,頗有興致地圍觀。

位於側殿內正中央的少女便是昭奚,她整個人都被真火灼得有些狼狽,有幾段頭發也被燒斷了,如今正惡狠狠地指著對面的弟子說:“把我的紙人還給我!”

站在她對面的是一個器修青年,衣著看起來頗為華貴,想來也是個有身份的弟子。

他手上攥著幾顆三昧真火丸拋上拋下,見昭奚語氣這般不善,冷嗤一聲:“關我何事,你怎麽斷定是我所竊的?”

昭奚緊攥拳關,沈聲道:“先前只有你,口口聲聲說厭惡它,說我的紙人是晦氣的垃圾!”

“為何是只有我?哼,只怕在座的各位皆是如此想的,只是礙於你的身份敢怒不敢言罷了。”

周遭有幾個人在小聲附和。

昭奚的語氣越發沈郁:“所以,就是你偷的。”

真相被她撕破,器修青年也撕破了場中最後的平和,眼底攜著三分冷意:“是它們自己跑到我這兒來的,我充其量只是給了些教訓罷了,怎麽能算偷呢?”

“更何況,我看大家早就受夠你那些破紙了罷?”

人群中有誰開口喊了一聲:“就是,你修為不足,無法控制這些鬼東西的話就莫要隨身帶了!”

“我記得上個月湛寂師兄的書還被它們偷偷塗過靈犬的糞便呢,咱們側殿可是臭了整整三日!”

頓時,周遭弟子叫苦不疊的聲音此起彼伏,昭奚似乎被戳中了痛腳,目光中含著些許憤怒,卻沒有再開口。

“不是想要回紙人麽,還給你便是,左右留著都算晦氣,正好給你燒了攢攢陰德!”

正說著,那器修便從袖口中拋出了一疊碎紙,紛紛揚揚地灑在昭奚面前,好似翩躚飛舞的銀蝶。

一場惡事掩蓋住另一場惡事,眾人紛紛大快人心地笑起來。

崔善善也清楚地瞧見了少女眼底明晃晃的破碎。

似乎是驕矜慣了,她也不習慣哭,只高傲地揚著下頜,漠然望著自己的紙人變成了紛揚的碎紙,飛舞在自己身前。

一陣風自殿外吹拂而過,攜起幾片碎屑,飄飛到崔善善手邊。

崔善善垂首,發現那紙人上面還畫了一張簡單的笑臉。

一刻鐘之後,教習終於踏入殿內,人群紛紛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而崔善善逆著人群,蹲在地上,將地上散落的紙碎一點一點撿起來,回到自己的書案前,又拿出漿糊,將一些看起來原本合在一起的碎紙片重新拼在一起。

她今日沒有聽課,一整日都在幫昭奚粘紙片。

傍晚散學時,昭奚果然尋過來了。

她站在崔善善書案前,冷淡地問:“為何要粘起來,已經沒用了,都丟了吧。”

少女的影子攏在崔善善頭上,使得她的視線稍微有些模糊不清。

崔善善揚起頭,回問道:“已經沒用了就要丟掉麽,師姐不是很喜歡它們?”

“喜歡又怎樣,廢了就是廢了?”

崔善善沒說話,卻把昭奚手中攥著的其他紙片也搶過來了。

“你——!”

崔善善從來沒做過這般大膽的舉動,覆垂下頭,不顧眼前人的叫罵,將手中的紙片一點點重新拼好。

崔善善一邊粘,一邊小聲地對她說:“下次還是莫要帶它們出來了,師姐。”

“你管我。”

崔善善咬著下唇不敢反駁,昭奚便沈默地看著她。

一段時間過後,一個紙人憂愁的小臉便被她粘好了。

可崔善善卻許久都沒擡起頭來,昭奚皺起眉,忽然瞧見有星星點點的眼淚緩緩掉落在紙片上,又被崔善善用袖子慌忙擦去。

昭奚變得有些急切:“餵,你怎麽哭了,我可沒欺負你,這可是、是你自己主動幫我粘的!”

崔善善又莫名其妙被她兇了,揚起頭,扁著嘴,臉上淚光閃爍,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她的面頰滑落。

她並非想幫助任何一方,更不想主動摻和這些弟子的紛爭,她只是很難過。

很久以前,花樓的院子裏被人扔了一條小狗。

小狗很臭,還愛咬人,她便將它偷偷抱回了自己的屋子裏養,給它擦了身子,餵它吃饅頭,養了三個月,最後卻是被貴人的車馬碾了。

那日她蓬頭亂發地抱著她的小狗坐在街邊哭了許久,哭著向路過的每一個人求助,卻沒有一個人幫她。

所有人都在笑,笑她小題大做,笑她儀容盡毀後的狼狽。

她的小狗死了,所有人都在笑。

崔善善看見那些紙片,就想起了自己的小狗。

除了藏在破廟裏的妹妹,小狗就是她在那數百個難捱的昏暗時日裏唯一的慰藉。

想罷,捏著那些被她重新粘好的紙片,崔善善哽咽了許久。

傍晚的落日映入殿內,所有弟子都離開了紫微殿,殿中只餘下她跟昭奚了。

暮色冥冥,似乎所有事物都被淹沒在這般沈寂的光景之中。

而崔善善對眼前不知所謂的少女,一字一句開口道:“舊時我有一只小狗,它死了,所有人都在笑。”

昭奚眼裏升騰起三分不可置信,心中卻被她這句無頭無尾的話語所撼動。

好半晌,少女才神色覆雜地對崔善善道了一句謝,而後將她粘好的紙片小心翼翼地收入了自己的囊中。

*

幾日後,道學課似乎恢覆了往日的平靜,昭奚沒有再引起爭端,崔善善照常一個人散學。

在回太祝門的路上,昭奚喚住了崔善善。

崔善善回過頭,少女手中拿著一個小巧樸素的布袋子,散發出一陣艾草與依蘭混合的氣味,是十分特殊的氣味。

“崔師妹,這個香囊,能否請你替我轉交給你師兄?我先前與他有些過節……”

崔善善皺眉,搖搖頭說:“可我記得師兄說先前並不認得你。”

少女今日似乎收起了那副驕矜的性子,變得有些齟齬:“先前藺師兄為了我受了重傷,想你也曾見過那段留影,知他傷得有多重,我如今只是內心有些過意不去,才做了這個小東西,你能不能幫我交給他?”

崔善善更疑惑了,藺玉池與昭奚應該是同齡,地位又相仿,沒有那般難以交流吧?

“師姐為何不自己給?”

“可我今日都這樣贈出去了,也沒想過你會回絕,總不能再收回來,他不要,便給你了,你想送給別人也行,反正,這可是我從醫者那好不容易求來的草藥!”

少女揚揚下頜,又恢覆了那副十足驕矜且霸道的做派。

崔善善驀然回想起藺玉池回來那夜,心底沈沈一跳。

昭奚見她有些猶豫,臉色不由得認真起來:“你到底收不收?”

崔善善覺得她的語氣頗有點咄咄逼人,總覺得不是什麽好事,便搖搖頭:“我真的不能收,不好意思,師姐。”

她往前走了幾步,昭奚又將她叫住了。

“崔善善。”

崔善善這回沒有轉過頭,可昭奚的語氣卻無端冷了許多。

她聽見昭奚問她:“我有些想知道,未上山前,你是做的官家娼,還是私娼啊?”

昆吾山接近傍晚,天色漸暗,偶有幾只白鶴遠上。

崔善善耳邊嗡鳴一片。

她緩緩轉身,難以置信地望向眼前的少女。

“我……”

崔善善根本說不出半句話。

昭師姐是如何知道的呢?

她想不通。

她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出來自己先前曾在何處見過昭奚,而且,她分明也只跟那兩個人說過,她爹是打鐵的。

崔善善深深吸了一口氣。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果然,這樣的時刻果然還是來了。

崔善善的雙手微微發起顫來。

可是,來了又如何?

崔善善忍不住想,她如今已經同過去告別了,她已經告別了舊時悲慘的命運,她分明已經不是花樓裏賣笑的善娘了!

她叫崔善善,拜入昆吾山太祝門,是那個人的師妹。

莫名而來的底氣令她並不想在意昭奚說出來的話,然而對方直白又奚落的目光正逡巡著她身上的每一處,這令得崔善善感到自己分明站在離昭奚只有幾步的距離,卻如同隔著道天塹。

是出身的天塹,亦是命運的天塹。

惡毒的言語如同細密的針,使她呼吸發緊,面上血色褪盡,喘不過氣。

因為心中膽怯,崔善善的呼吸也開始發顫。

她是私娼,是世間最不體面,也最卑微的那種。

京城中被貶的官家女子,朝堂有設專門的教坊司教育,而她無名無分,只是相貌好了些才被鴇母挑中,進入的花樓自然也不是那麽體面。

崔善善咬緊了牙關,眼裏的淚水似乎又有些兜不住了。

她竭力忍住哭腔,直視著眼前的少女,一字一句道:“昭師姐,我只是不清楚你執意將它交給我是何意,若你真心想感謝藺師兄,就應該當面送給他,而不是經由我的手。”

崔善善默默咽了口唾沫,顫著手接過昭奚手上的香囊,覆吸了吸鼻子,垂眼低聲道:“而且,我叫崔善善,已經不是花月樓的善娘了。”

那語氣中蘊著幾分倔強的篤定,說完,她便不再等昭奚答覆,兀自攥緊了拳關,快步離開了那段小路。

為了平覆情緒不讓藺玉池發現自己的異樣,崔善善走得很慢,回到太祝門已是夜深,藺玉池竟出奇地在院內擺了一桌飯菜。

似乎是為了保持飯菜的溫熱,他還畫了個字訣,用字訣令那幾道飯菜保持溫熱。

崔善善十分意外,便問他:“師兄,你在等誰呀,今日是來客人了麽?”

少年單手托腮,瞧著她沾了一身夜露濕氣,無情地淡聲諷道:“嗯,還以為你是出門分不清東西南北去了西天,如今正想設宴請西天老君把你送回來。”

崔善善不好意思地抿抿唇,瞧這話說的,她這不是活著回來了嘛。

她嘟嘟囔囔地說:“我也不知道師兄在等我呀,先前都是我等你回來的。”

少年擡眼,仔細地瞧了瞧她如今的模樣。

目力極好的他發現此人鼻尖有些發紅。

“為何哭了?”他問。

崔善善呼吸一頓,覆摸上面頰,低聲說:“今日想起了一些難過的事。”

“難過的事?”

崔善善點點頭,眼神卻有些躲閃,她來到藺玉池面前,坐在他對面的小木樁上,轉而問他:“師兄,我餓了,你都做了些什麽呀?”

“你不問問我為何要做飯?”

“唔……師兄為何要做飯呀?”崔善善坐在他對面,托著腮,歪著頭,眨眨亮盈盈的眼,眼裏似乎含著星子。

好乖。

藺玉池看得心中一動,又迅速垂下眼,給她面前擺上碗筷:“辟谷結束了,我需要補充食物。”

一瞬間,崔善善眼裏閃著直白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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