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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崔善善,對我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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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崔善善,對我好些。”

她靜靜遙望著東方升起的旭日。

有風吹過耳畔,拂起她鬢邊碎發。

少女冷不丁打了個噴嚏,而後默默將披風裹緊。

坐在她對面的少年揚起一雙清潤的眸,略掃了一眼她自己穿的衣裳。

這身凡人衣物,確實過於俗庸,看上去懵懂且好拿捏。

想來那兩人尋她麻煩,也存了些這樣的心思。

為了不讓崔善善日後再給自己找麻煩,藺玉池便道:“師尊不常收徒,門派常年只有我一人,無有專制的道袍,不過,昆吾山弟子大多需要上道學,道學入學後每個人都會有一套道學服。”

“如今是三月上旬,新弟子這兩日便可入學,不過,道學服制作需要一定時間,我這裏有一套舊的,你可以先穿。”

聞言,崔善善不可思議地望著他,嘴唇張了又合,面頰逐漸染上微粉。

藺玉池沈默片刻,忽然明白了她在想什麽,便清了清嗓子說:“道學服制式都一樣,無有男女弟子差異。”

少女看他的眼裏帶了些微濕,杏眸中閃著三分感激,似能望進人心裏去。

藺玉池總覺得周遭氛圍十分微妙,長睫掩落,正要起身,崔善善又拉住他,眼帶遲疑地問他:“師兄,你有沒有覺得我如今有哪裏不一樣?”

藺玉池凝眸打量她。

片刻後,他搖搖頭:“問這個做什麽?”

少女眼裏霎時染上三分惶惑,不過很快又被她壓下,揚唇低聲道了句:“沒、沒事,謝謝師兄。”

少年站起身,正要走入自己的居室,獨留崔善善一個人坐在地上。

崔善善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又想起某些事,眼裏略帶躊躇。

在他推開門的那一剎那,她鼓起勇氣發問:“師兄,我昨日在水裏似乎又碰見了那條怪物,它真的……死了麽?”

少年腳步一頓,轉過頭,霎時,那對陰沈沈的墨眼毫無波瀾地盯著她,猶如一潭死水,冰冷得仿若毒蛇吐信。

“你想從我口中得到什麽答案?”

語氣低幽,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攀上她的脊背,崔善善心中微駭,冷汗直沁。

說出這番話,無疑是覺得他當時說的話有假。

直覺告訴她,這並不是她目前該知道的事,更不應該問。

一個人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眼見自己說錯了話,崔善善忙站起身,將身上披著的披風疊好,走上前,還給他。

“對不起,師兄,我不該問這些,”少女眉目柔軟,認錯的語氣也軟軟的,“我只記得那時用冰錐刺中了什麽東西,如今想來,許是昆吾池裏其他妖獸在作怪,沒、沒有要懷疑師兄的意思。”

她捧著那件披風,垂首站在少年面前,藺玉池沒說話,她也沒說。

許久,少年才望見有三兩點濕意輕輕落在那疊好的披風之上,一圈又一圈地洇開,如同無色的墨痕。

他微楞,而後聽見她慢吞吞地、哽咽著說:“師兄是個很好的人,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好過。”

少女垂眸時,正好有日光照在她小巧的鼻尖上,那上面有一點淡褐色的小痣,在日光照耀下有些顯眼。

她用手擦著滑落至唇邊的淚,而後擡頭對他揚起一個苦澀卻真誠的笑。長睫閃爍,稚嫩的臉上還沾著淚痕。

沒有出現令人厭惡的諂媚的虛情假意,只是單純地對他笑,很好看。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他笑過。

不知不覺間,那幾滴滾燙的眼淚似乎也洇入了他的心底,將一顆冷硬的心浸得失去原有的堅硬。

少年垂眸,手指微動,接過那殘餘著體溫的披風,沒有再開口,門一關,將崔善善留在屋外。

崔善善訕訕地望著那道緊閉的門,而後一個人慢吞吞地走回後山的居處。

膽戰心驚了一天一夜,她原本想休息片刻,可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也無法入眠,索性翻出那塊心骨,仔仔細細地瞧著。

她理應成功入道了,可藺玉池卻沒有看出來。

為何呢?

她想要問問心骨裏住的那位神仙,可她喚了許久,都沒有將它喚出來。

崔善善心裏更疑惑了。

該不會這心骨裏住的是什麽邪物,騙了她?

左思右想,她急得舉起心骨,想將它摔碎。

下一刻,腦中便冒出了一道急急忙忙的聲音。

【等等——小友莫摔!】

它似乎有點心虛。

【吾年紀大了,可不經摔,總愛忘事,先前忘了同汝說,吾先前被其他上神神力重傷,除了壽元,還需吞噬一定修為補魂,目前,汝體內的修為都被吾吸收了。】

崔善善倒吸一口冷氣。

【待吾熬過這段時期,無論是壽元還是修為,定會加倍償還於汝。】

【先前吾在神界掌管十二星,統領六界氣運生滅流轉,除了加倍償還,吾還可額外為你引些非凡的機遇。】

【不過這也需要一些額外的代價,莫擔心,吾不會逼迫汝,一切選擇皆在汝。】

默默聽完神仙的一番話,崔善善收了心骨,說不出自己是什麽感受。

不過,神仙確實提醒了她,天底下沒有什麽是招手即來的,一切事情背後都有代價,要靠她自己去爭取。

她的壽數延長到了百日,不過也僅是百日而已,達不到半年,百日之後,她依舊會死。

想要活著,她必須更努力地往上爬。

如今她已經往上走了許多步,雖然這過程很累,也十分危險,但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她就不會放棄。

家中還有人等著她,還有妹妹在等她回家。

崔善善咬咬牙,決定今日不再休息,收起心骨,開始打坐運氣。

*

入夜,面色蒼白的少年穿著一身單薄中衣,臥在榻上輾轉反側,而後兀然吐出一口鮮血。

榻上金瘡藥散了一地,少年呼吸發顫,略略擡眼,坐起身,胡亂摸到兩瓶傷藥,小心翼翼地剝開一個時辰前才塗滿了傷藥的繃帶。

那繃帶浸滿了赤紅的鮮血,與傷藥混合在一處,飽溢著,黏黏膩膩地粘在肋下。

少年眼底覆滿寒霜,這可惡的崔善善。

原本今日還想放過她,可只要他一閉眼,腦中便會浮起那張可恨的臉,對著他笑,笑得嘈雜,吵到他的眼。

月光透入紗簾,藺玉池望著那方清冷的彎月,不知不覺,他竟已生生熬到兩更。倘若不是他如今無法正常療傷,好不容易得了空,尋覓到一方僻靜之處,卻又被那兩個不知分寸的雜碎破壞,斷不會脆弱成這般地步。

他垂眼,將手用力按在那可怖的血洞上,膿血便自顧流了出來,周遭毫無聲息,只有擦藥換藥時瓷瓶發出的叮當聲。

他痛得幾乎麻木,心中卻依然忍不住暗啐。

崔善善下手真是狠,先前那回也沒打算傷她,卻記仇成這樣。

藺玉池越想越覺得理虧,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待處理好傷口,便打定主意,準備出門找崔善善的茬。

可他才走出屋外幾步,須臾又折返屋內,提了一套青白相間的道學服。

片刻後,一襲白衣的少年悄然站在崔善善的居室外,放出神識觀察屋內的狀況。

屋內燃了燈,崔善善盤膝坐於榻前,雙手放於膝上,似乎正在練習運氣。

可藺玉池心中了然,此人應是睡著了。

一陣晚風拂起窗紗,藺玉池閃身進入屋內,拂滅油燈,毫無意外地伸手在她眉上一點,少女便無骨地軟了身子。

他下意識伸手去接,崔善善便順勢靠在了他懷裏,呼吸溫熱綿長,睡得香甜。

“……”藺玉池垂眼瞧了半晌,而後默默唾棄她的防備心,屏著呼吸,將人安穩地放在枕間。

月色皎然,少年神色微暗,隨即化作一條比盆還粗些的赤黑蛟龍,一點一點將人纏繞在身下。

不知為何,今日崔善善的感官似乎變得敏銳了些,眼睫顫動著想要睜開,藺玉池眸底一沈,頭枕在肩窩處,兩顆細白的毒牙滑過皮肉,擠壓搏動的青紅頸脈。

尖牙瞬間穿透薄薄的皮肉,滲出細膩血珠,轉瞬間又被信子舔舐得幹凈。

片刻之間,少女便跌入了一層層光怪陸離的夢境之中,意識逐漸變得混沌,她深陷其中,難以脫出。

迷迷糊糊之中,她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纏著自己,渾身上下熱得很,本能地伸手推了推,發現難以推動,又皺著眉頭,細聲用方言罵了它一句。

正在汲取元陰的蛟龍不滿地擡頭,頓時絞纏得更用力,不到片刻,她的皮膚便被它身上的黑鱗片壓出了一道道印子。

似乎是發現罵不管用,少女又軟下語氣,開始哄人。

藺玉池滿意地垂頭,埋首在她頸間深嗅著身上的氣味。

他對人身上的氣味十分敏感。

離開凡間一段時間之後,她衣襟上的那股淡淡的酒肉腥味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所用的皂角清香,混合著她身上獨特的皮肉香氣,幹凈了許多,令人有些沈迷。

藺玉池從一開始便知道,此人身上的元陰可以助他修煉生死咒。

生死咒是他用來控制實沈等十二神的主要手段。只要像如今這般汲取元陰,不僅不用與她結契,瞞過了師尊,還能修煉生死咒,更好地禍亂仙盟,他簡直滿意得不得了,就連對這些螻蟻般的凡人的恨意都減淡了幾分。

望著崔善善微微蹙起的細眉,他更是頭一回覺得自己竟能仁善到這個地步。

只是一點元陰,崔善善那樣怕死,不是想活得更久麽,總得付出些代價。

藺玉池想起崔善善今日真心實意展露出的那點兒笑,一顰一笑皆為他所牽動的模樣,心底的欲望便愈發地膨脹,令他無法抑制地貪求更多。

半個時辰過後,他收了絞纏的力道,信子舔了舔少女的耳垂。

夜色深深,屋外聲息盡消,只餘下紗帳中時而窸窸窣窣。

一條巨大的黑蛟將少女圈在懷裏,有少年伶仃地呢喃:“崔善善,對我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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