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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寂靜的黑夜之中,少年終於聽清了自己的心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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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寂靜的黑夜之中,少年終於聽清了自己的心音

“人生一世,總得有個盼頭,才能活下去。”她這樣說。

崔善善跟他說,十四年前她出生在崔家村,阿爹原本是個鐵匠,後來鬧災荒,他們一家來到了石頭鎮。

可自打三年前,阿爹與一個客人起了沖突,鬧得很大,幾乎整個鎮子的人都知道他們在吵架。後來那客人將鐵水一掀,將鋪子燒了,阿爹為了保護鋪子裏的鐵器,把腿也燙爛了。

那日之後,客人消失了,家中積蓄一夜之間都變成了草片,家中唯一對她好的阿娘死了,再之後,阿爹就把她賣進了花樓。

“阿爹原本也想賣掉我妹妹,但是老鴇不要,我便抱著妹妹跑到了一個尼姑廟裏,那廟中原本有幾個師太,見我抱著妹妹一直哭,便都圍過來摸我的頭,還不停地說著,善哉,善哉。”

爹娘甚至沒給她起過名字,善善,是廟裏的師太為她取的。

“我的名字是不是很好聽?”少女瞇起眼睛,揚起一個笑。

藺玉池坐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看著她,心中想的卻是她方才所說的三年前。

這禍端是從三年前開始的。

三年前,正是十二守護神之一實沈離位那日。

他原本放出實沈是要為自己所用,卻低估了它的抗力,令其逃竄。

守護神被邪祟侵染之後,便會成為無人供奉的鬼怪,需要陰氣吸食維持生機,而她身上的陰氣極盛,這才被實沈盯上,而後一直蟄伏至今,接連殘害了她一家。

這些事,崔善善全然不知。見他臉色不是特別好,又自顧自地掰扯著手指頭,與他講了許多年幼之事。

說爹娘對她不好,但她並不恨。

又說雖然不喜歡爹娘,她仍然珍視自己與家人相處的每一天。

說完,她擡起頭,正好對上那雙沈得發涼的墨眸。

崔善善霎時噤聲,緊接著便思考自己方才說了什麽不該說的,一雙被水汽蒸得氤氳的眼微微睜大,倒映出心底的慌亂。

藺玉池最愛看這些凡人驚慌失措的模樣,思索幾瞬,微微傾身,問她:“你猜那客人為何只盯上了你家?”

崔善善搖頭,表示不知。

“因為他並不是客人,而是那日廟中的邪祟實沈,三年前出世之後,便奪了一具凡人肉身。它在凡間行走,需要陰氣維持生機。”

崔善善柔軟的睫羽微微發顫,好半晌才呆怔地喃道:“而師尊同我說過,我是極陰……”

她話只說到一半,而後又改了口,垂眸低聲說原是這樣。

屋內燭火微昏,少女烏發蓬亂,坐於榻上,脆弱且秀麗的面龐被床帳攏在一半的陰影裏,看不真切。

如果可以修煉就好了。

這是崔善善今日第三次升起這樣的念頭。

倘若先前只是為了求生,這個念頭並不劇烈,且還不是排在她心中第一位的要事。

現如今,崔善善從未如此強烈地意識到,自己要往上爬。

她想起那日藺玉池對抗邪祟的模樣,心中升起幾分向往。如果自己可以變得跟他一樣就好了。

崔善善死死攥著被子,她想,自己不僅要在此處活下去,還要變強。

如此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才不會在面對這些非人的怪物時只能束手就擒,連日後尋仇的資格都沒有。

“你在想什麽?”

崔善善擡頭,少年不知何時將矮案撤了,還換了身幹凈的衣裳,腰間用一根繩子松垮地系著。

“想自己害死了爹娘,要擇日尋個好天氣懸梁自盡,向他們賠罪?”

刁鉆且惡劣的語氣好似兜頭澆下的一盆冷水,迫使崔善善剛升起的念頭又降了下去。

哦,她還要當此人的爐鼎,壽數還有不到半年。

崔善善琢磨著他的語氣,心中越發不滿。

她已確定,此人就是個窩裏橫,性格惡劣,白日為了維護太祝門的面子,裝模做樣幫她說話,到了夜間,就變本加厲地恐嚇她,戲弄她,通過她的反應取樂。

而且嘴巴毒成這樣,說不定哪日舔一圈嘴唇能把自己毒死。

崔善善瞧著少年水潤的嘴唇,忽然想起花樓裏的姐妹們都說她平日裏嘴甜會說話,說不定,說不定親一親還有救……。

反正都是要做那* 種事的。

她這般思索,待他來到自己身側時,便一把扯過他的衣襟,仰頭親了上去。

少年柔軟的烏發掃在她的面上,微涼的吐息一頓,崔善善便被他毫無留情地推開。

他正欲開口,崔善善又三下五除二地攬住他的腰,將面頰貼在上面,嘟囔著:“師兄,我乖乖做你的爐鼎,你可憐可憐我,不要汲取那麽多元陰好不好……”

她只是想為自己再爭取一點時間,哪怕是只有幾日也好。

少年未答,反手將她按倒,俯身湊近。

崔善善睜大眼,瞧著少年的面龐在眼前放大,鼻尖鋪天蓋地是他衣襟上那股獨特凜冽的墨香,她默默紅了耳根。

“你覺得可能麽?”少年睨著她,神色晦暗不明。

一句話令崔善善的眼裏泛起瀲灩的水霧,藺玉池一頓,冰涼的手掌覆上她的眉眼。

頸後傳來微涼的癢意,尖牙嵌入細嫩的皮膚,崔善善看不見任何東西,緊張得吐息不穩,便伸手輕摟住藺玉池的頸,心緒如同飄蕩在江水波濤之間,起伏不定,她索性閉上了眼。

可崔善善等了半日,少年都只安安分分地抱著她,完全沒有進行下一步動作的意思。

就連衣裳也穿得好好的。

是……是這個流程嗎?

可這跟她先前在花樓裏見過的不一樣呀!

崔善善皺眉,心中十分疑惑,正欲問他,後頸便傳來一陣突兀的刺痛,崔善善打了個激靈,眼皮頓時似有千斤沈重,整個人變得昏昏欲睡,心緒也跟著膠著起來。

在昏過去前,她迷迷糊糊地瞧見,自己的身體又飄起一陣裊裊白霧。

昏黃燭光搖曳將息,藺玉池才汲取了她身上一點元陰,崔善善便已經熟睡。

他細細端凝著眼前這張毫無防備的臉,又想起白日裏她那條可恨手帕,便磨著後槽牙,毫不客氣地往下摸索。

直到摸著摸著,他摸出了八條一模一樣的手帕!

“唔,癢,別摸我。”

藺玉池險些被氣笑,這崔善善別的方面不好說,在趨炎附勢、溜須拍馬方面真稱得上是高瞻遠矚、未雨綢繆、有備無患。

他即刻起身,將手帕一條條抽出,甩出個字訣將其全數銷毀。而後又想著明日不能讓她發現未圓房的異樣,再度回到榻上,躺在她身側,伸手微攏住她的身子。

藺玉池想,雖然他並不喜歡崔善善,雖然崔善善睡時有些吵,手也不老實,入夢時還喜愛攥著人的頭發,嘟嘟囔囔著喚著妹妹,喚著阿娘。

雖然不喜歡,但是……她身上實在很溫暖。

藺玉池凝著少女鼻尖的一點小痣,半晌,眨了眨眼,輕輕將她摟緊了。

怦怦——

怦怦——

寂靜的黑夜之中,少年終於聽清了自己的心音。

如果他也可以被誰如此珍惜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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