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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師兄,你能不能不要趕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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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師兄,你能不能不要趕我走?

一段漫長的沈默彌漫在二人之間。

崔善善心中打著鼓,她有些苦惱,不知自己方才的語氣夠不夠軟。

她方才早已看出眼前人的不耐,知道自己的追問定是惹他煩躁了,眼下必須要穩住他的情緒,才能套出阿妹的下落。

在此之前,她不能太擔心阿妹的死活。

這些修道之人心地最是善良,他既是下仙山來驅趕大妖的,定會助她尋找妹妹,她不能急。

雖然她並不知道那小郎君口中所說的元陰是什麽,可若元陰能換得阿妹無恙,就算是要她的命,她也可以給。

這廂,藺玉池沈默著,發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原來越快,耳邊仍環繞著那一句輕輕軟軟,帶著點鄉音的‘如今可還疼’。

他長長吸了口氣,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要冷靜,這女子先前用炙肉救了他一命,他沒有理由現在殺了她。

其次,此女性格軟弱,若他說出她妹妹已死,她自己定也要尋死,這是師尊要留的人,倘若師尊怪罪下來,他的所有計劃就會被打亂。

想罷,藺玉池拂開她的手,偏過臉道:“不疼了。”

他垂著眼,臉不紅心不跳地撒了個謊:“我來到那荒廟已有數日,不曾發現任何一個凡人。”

“不日我會再次下山,若你安分守己,我會替你留意你妹妹的動向。”

好半日,藺玉池都沒聽見她再開口嘰嘰喳喳,便忍不住用餘光觀察她。

只見崔善善明眸微彎,澄澈的眼底蘊著碎光,唇邊咧開一個釋然的笑,貝齒潔白整齊,臉頰看上去也軟軟的。

“我就知道,阿妹肯定是貪玩兒,跑去了別處,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

藺玉池瞧著她那副歡天喜地的模樣,心中忍不住冷冷地譏諷。

真想告訴她,那吃她妹妹的大妖是他親手放出來的。

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笑得像今日這般歡天喜地。

藺玉池陰暗地想著,好在他今日善心大發,左思右想,也只想提醒她莫高興太早,剛要開口,不遠處便飛來一道飄渺身影。

他回過神,轉瞬收起先前的心思,朝來人微微頷首,言語恭敬:“師尊。”

男人面色輕淡,點頭道:“你傷未愈,為何不在房中打坐靜養?”

少年聽罷,露出手上深深的傷痕,撲通跪在地上:“因弟子這幾日內心實在難安。此處創痕乃實沈所致,此子性格狡猾,又為十二神之首,弟子一人不敵,令其逃匿,請師尊責罰。”

崔善善心中一驚。

逃匿?

他可知道在說什麽?

他方才明明說得斬釘截鐵,那大妖已經死了!

她想開口,卻被藺玉池一個眼神看得渾身發涼,又瞧著兩人面色都不太好,索性也撲通一聲跪下來,驚慌得如同受了驚的鹿:“請、請仙君不要怪他,他為了救我真的受了很重的傷……”

崔善善在花樓裏呆久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場合多了去了,她也跟著學會了一些。

這藺玉池雖說氣勢比仙人弱許多,可她卻隱隱覺得,他才是決定她在此處死生命運的關鍵所在。

崔善善緊張地咬著後槽牙,她一定要抱好此人大腿,爭取早日離開此處,尋找阿妹!

氣氛一時陷入沈默,她悄悄擡頭,仙尊迎著她的目光,對她一笑:“你與阿藺都是好孩子。”

“此處乃昆吾山,乃中原仙盟主盟所在之處,吾是盟主之一,亦是太祝門首座淩華子,阿藺是吾之首徒,他既救了你,你便與我太祝門結緣,日後你便拜入吾門下,喚吾師尊。”

“可惜的是,你天資極弱,或許無緣入道,好在你體質特殊,仍可作為爐鼎輔助阿藺修煉。”

崔善善連連點頭,心中對眼前二人充滿了感激的同時也疑惑起來。

這爐鼎來爐鼎去的,爐鼎到底是何意呢?

她如此想著,也問了出來。

她看向藺玉池,少年微微發白臉色告訴她,爐鼎似乎並不是什麽好東西。

她不動聲色地咬了咬牙,又看向師尊,師尊目光淡然:“便是日後每逢月滿,你須與阿藺行一遭* 房中術。”

房、房中術?

一句話劈得崔善善外焦裏嫩,瞠目結舌,無比愕然。

是、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

直至師尊帶著她走了一遍太祝門,藺玉池又帶著她來到自己所住的山崖邊,崔善善仍回不過神。

“你怎麽了?”藺玉池站在院門口,皺眉瞧著她犯傻的模樣,“後崖那偏院便是你住的地方,日後無我同意,不準擅自進入我居室。”

“今日已無事,明日你隨我去仙盟登記,領玉牌與傳音仙螺。”

說罷,他轉身離去。

崔善善面色蒼白。

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的清白在那骯臟的花樓裏還沒給出去,如今卻是、卻是先給了……

崔善善心驚膽顫地想,要行房中術,那便是要行夫妻之禮。

她要與眼前只認識一日的少年行夫妻之禮?

崔善善臉上發熱,心中更是窘迫無比,身為歌樓女子,她從不知清白人家的姑娘是如何對待這種事情的,更不知自己要作何反應才不令人厭煩,嘴唇張張合合,你我了半日都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最終,她閉了閉眼,雖然郎無情妾無意,但木已成舟,為了早日見到阿妹,這些都是必要的犧牲。

她豁出去了!

“夫、夫君。”崔善善望著藺玉池逐漸遠去的背影,手指絞著衣角,軟軟糯糯地喚了一聲。

原本不想再理會崔善善的少年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猛然轉身,瞧見崔善善面色如同煮熟的蝦,失聲問道:“你在喚誰?”

“叫、叫你呀,”崔善善眨眨眼,眼神裏含著三分嬌羞,四分含蓄,五分不好意思,弱柳般的身形於風中瑟縮,見他終於肯回頭,她字正腔圓地又喚了一聲,“師尊把我許配給你,日後,我便是你的妻子,你便是我的夫君,此為夫、夫妻之禮。”

天知道這已是她此生說出最板正的一句官話了。

“……”

然而,少年的情緒並未因她這一句軟話生出多少起伏,他沈默半日,最終只在門前頓住腳步,偏頭淡聲道:“不是這樣的,崔善善。”

“你無需如此討好我,更不要隨意妄想……那些事情。”

“我與你並非且永遠不會是那種關系,日後在外人面前,你只需喚我師兄。”

“可記住了?”

那語氣可以說的上是絕情,崔善善怔在原地。

原來並不是夫妻之禮,而是私相授受換了個高雅的名號。

她原以為,自己已脫離了那吃人不吐骨頭的花樓,往前走了許多步,終於能離開了,可到最後,青天大老爺也並未憐惜過她。

從始至終,她都不曾脫離原本的處境。

她終於知道,像她這樣的女子,在宮內叫奴婢,在宮外叫丫鬟,在花樓叫妓子,在這裏,叫爐鼎,沒有什麽不同。

心中漫上一陣難以言喻的失落,不一會兒便湧上心頭,酸苦得令人想哭。

她沒有再叨擾藺玉池,獨自向後崖走去。

偏房很黑,滿屋子泛著一股陳舊的濕木頭的味道,屋內只有一張竹榻,不帶絲毫人氣。

崔善善只看了一眼,便覺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心涼到腳底板。

舊時,有姑娘生過臟病的屋子叫花房,陰冷滲人,暗無天日,她初來乍到不懂事,便被鴇母捆住手腳,跟得了瘋病癲癥的老姑娘一同關了三日,那段時日便成為了她最深的夢魘。

崔善善閉了閉眼,將可怖的畫面自腦中通通甩去,安慰自己沒事的。

此處是昆吾山,可不是什麽花樓,沒有什麽臟病,也不會有死人了,沒事的!

崔善善唇角彎出一個苦笑來,一連做了許久心理建設,才敢邁進屋內。

哪知她戰戰兢兢地點起榻邊油燈,才躺上竹榻,腳尖便從榻角勾出一截巨大的蛇蛻。

一瞬間,可怖的記憶悉數湧上心頭。

那日陰魂不散的怪尾巴,與這蛇蛻上的紋路有八分像,她絕對不會記錯!

崔善善渾身一僵,再也笑不出來了。

她連滾帶爬地逃到正院,瞧見藺玉池的房中點了燈,便靠在紙窗旁跌坐下來,劫後餘生般喘著氣,她伸出手敲敲那紙窗。

“師兄師兄,你屋子裏好亮,我害怕,能、能不能讓我進去待會兒?”

“不、不能也沒關系,師兄,你的傷口還好嗎?”

“師兄,我……沒想討好你,只是方才在屋中摸到一張蛇蛻,你能不能出來幫我看看,後山有沒有妖怪呀?”

“我知道師兄嫌我嘈雜,不出來也好,我就在這裏坐一會兒,一會兒就回去,師兄,你能不能不要趕我走?”

好半日都不曾回應,崔善善自我催眠般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話,不一會兒,她便抱著臂,頭歪在墻上,有些昏昏欲睡。

“對不起師兄,我明日不會再這樣了,只是有一些煩惱,不說出來的話,人就會變成瘋子的。”

“花樓裏的姐姐們都說,人生之煩惱如影隨形,但是……我覺得它如影隨形也沒什麽不好的。”

迷迷糊糊中,有個少年身影來到她面前,崔善善撐起精神,對他報以一笑。

崔善善迷蒙朝著他的影子伸出手,傻乎乎地笑道:“你看,若是真如影隨形,我這不就有一輩子的朋友了嗎?”

“……”

原本冷眼旁觀的少年眼神一變,一雙手掩在袖子裏蜷了又伸。

他忽然想起前日崔善善昏過去前對自己說的那一番軟話,還有今早她關切的眼神,心中微動。

自出生起,他便沒有被任何人關心過,這世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在利用自己。

雖然她那番軟話是對自己的妹妹說的,對他也並非真心。

但他似乎終於切實地從眼前這個少女身上感受到了‘愛’。

那是愛嗎?

藺玉池變得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沒有人愛過他。

最終,少年沒有理會崔善善的主動,冷眼瞧著她收回手,抱著自己那對瘦弱的胳膊熟睡。

他獨自呆站了許久,直等到自己與她的身影逐漸融為一體,才咬咬牙,伸手將瘦削的崔善善拉起,抱入屋內。

“話真多。”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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