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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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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離世

96、

霍盡琛楞在原地,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PTSD患者無法正常處理創傷記憶,導致這些記憶以碎片化、侵入性的形式反覆出現,如果超出了承受範圍或遭受更嚴重的刺激, 很可能會出現對創傷事件的選擇性遺忘。

但遺忘這件事本身就存在極大的不確定性, 楚涔的創傷事件也不止一件, 而在哪些記憶裏, 也有他霍盡琛的存在。

“你不認識我了嗎?”霍盡琛見他滿臉茫然, 心頭狠狠一揪。

“我不認識你, 你別靠近我。”楚涔往被子裏縮了縮,對霍盡琛表現出極大的抗拒。

霍盡琛不敢刺激他,往後退了幾步, 先穩定他的情緒,等醫生過來檢查。

幾分鐘後醫生到了, 楚涔看到穿著袍子的無臉人朝他走來, 嚇得渾身顫抖,直接腦袋埋進了枕頭裏, 身體縮成一團, 拒絕跟所有人交流。

醫生看出楚涔的癥狀不是失憶那麽簡單, 讓霍盡琛先把病人家屬喊過來。

楚父楚母得到消息,第一時間趕到醫院,看到縮在角落的楚涔,心疼得說不出話。

“這是怎麽回事。”楚父懵了。

醫生委婉地說:“病人受到刺激,暫時失憶了。”

楚父楚母不敢置信, 楚涔是個情緒很穩定的孩子, 拍攝中也遇到過危險和極端情況,不太可能會因為目睹一場車禍,出現應激, 導致失憶。

有些事霍盡琛不方便告訴他們,現在最重要的是確定楚涔的失憶程度,嘗試和他交流。

楚父楚母了解完情況後,憂心忡忡,先按照醫生的囑咐,安撫孩子的情緒。

楚涔聽到開門聲,身體瞬間緊繃,一動不動趴在床上。

楚父夾著嗓子喊了聲“涔涔”。

楚涔聽到聲音,無動於衷。

陳玥輕輕走過去拍拍被子,聲音無比溫柔:“爸爸媽媽在這裏,涔涔別怕。”

楚涔認得父母的聲音,慢悠悠從被子裏探出毛茸茸的腦袋,但他還* 是看不清他們的臉,也不知道他們在喊誰。

“涔涔是誰?”

楚涔疑惑地望著他們,眼中焦點模糊,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楚父楚母楞住了,選擇性遺忘一般只遺忘某一段記憶,怎麽會連名字都不記得。

霍盡琛想起那次楚涔醉酒時,也否認“楚涔”這個名字,於是輕聲問:“那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楚涔裹著被子點點頭:“我叫嶺嶺,山嶺的嶺,是外婆給我起的名字,她希望我像山嶺一樣強壯。”

聽到這個名字,楚父楚母倒吸一口涼氣。

十六年來,楚涔從來沒有在他們面前提起過“嶺嶺”這個名字,他們以為他忘了,卻沒想到這段記憶會成為隱藏最深的執念。

陳玥一時間百感交集,不知該說什麽,轉身掩面,按了按眼角。

楚父也僵住了,眼中盡是愧疚,他順著孩子的意願,輕輕喚了聲“嶺嶺”。

楚涔聽到父母喊自己的名字,終於從被子裏鉆了出來,他揉了揉眼睛,稍微分清眼前的父母,然後問父親:“嶺嶺怎麽在這兒啊,外婆呢。”

“外婆……”楚父沒辦法告訴孩子,外婆已經不在了,絞盡腦汁卻又編不出其他理由。

“外婆還在老家,嶺嶺生病了到城裏看病,等病好了,就能回去看外婆了。”霍盡琛編出理由,將事情合理化。

楚涔鼓了鼓臉,有些不開心地問:“那嶺嶺生了什麽病啊,要多久才能治好。”

“這個要等檢查結果出來才知道,嶺嶺現在要多休息。”

“好吧。”楚涔蓋上被子,乖乖躺在床上,“外婆身體不好,不能走太遠的路,等嶺嶺身體好了,再回去看她。”

“嶺嶺真懂事。”陳玥調整好情緒,坐到床前摸了摸他的頭發,保證等他病好後,就能見到外婆。

嶺嶺是一個很容易滿足的孩子,聽到母親的誇獎,高興地彎起嘴角:“爸爸媽媽的工作的還順利嗎,嶺嶺過來會不會給家裏添麻煩。”

“怎麽會呢,嶺嶺從來不會給爸爸媽媽添麻煩。”陳玥實在忍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她抱著嶺嶺,聲音哽咽,“嶺嶺是爸爸媽媽的乖孩子,爸爸媽媽怎麽會覺得嶺嶺麻煩呢。”

在嶺嶺的記憶中,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爸爸媽媽,不明白媽媽為什麽突然哭了。

“媽媽也很久沒有看到嶺嶺,太激動了,所以才哭了。”陳玥擦擦眼淚,一遍遍撫摸嶺嶺的臉,她跟楚文鴻對得起楚涔,卻永遠對不起嶺嶺。

楚父在一旁難受得說不出話,他拍拍霍盡琛肩膀,讓他和自己出去。

走廊有其他醫生護士,兩人到樓下的室外走廊,找了僻靜的地方說話。

“你剛才也看不到了,我跟他媽聽不了嶺嶺這個名字,那些事也確實過去太久了,我們都以為他都忘了,結果這麽多年過去,他還是記在心上,也確實是我們做父母的過失。”

霍盡琛:“是小時候的事?”

楚父:“十歲那年的事,也是因為那件事,我們才把嶺嶺接回了身邊。”

“跟他外婆有關?”

楚父點頭,看向外頭蕭索的冬景,思緒穿過枯萎的樹枝,回到十六年前枝繁葉茂的夏天。

“外婆離世時,嶺嶺在她身邊陪了她三天。”

嶺嶺十歲那年的夏天,學校放暑假,不少家長帶著孩子去鎮裏玩。

嶺嶺留在學校,打算昨晚暑假作業再回家,因此沒有趕上校車,獨自一人走山路回家。

走到後半程的時候,突然下起暴雨,山路濕滑泥濘,嶺嶺走得很慢,走了很久才到家。

他看到外婆的車停在門口,知道外婆在家,於是喊了喊外婆的名字,聲音在屋子裏久久回蕩,遲遲沒有傳來外婆的應答。

嶺嶺關上門,外婆不在客廳,於是跑到臥室找人,看到在床上熟睡的外婆。

嶺嶺以為外婆累了,沒有打擾他,在外面的小桌子上看書,之後又過了很久很久,他的肚子餓癟了,外婆還睡著。

屋外的雨下個不停,遠山與天相融,一片灰白,偶爾驚雷閃過,嚇得嶺嶺趕緊跑去找外婆。

但外婆還是沒有醒,嶺嶺不想吵醒她,於是抱著外婆的手臂,安靜地等她睡醒。

客廳裏,手機的響聲被大雨掩蓋,遠在千裏之外的父母意識到意外發生,立刻趕到徽州。

附近的鄰居三天沒看到祖孫倆,終於敲響了房門,隔壁大媽用備用鑰匙打開屋門,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臭味,接著走進屋子,看到相擁而眠的祖孫倆。

只是一個臉色青白、早已沒了呼吸,一個身體蜷縮,高燒不退。

鄰居上前檢查,外婆的後背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他們不敢搬動屍體,只好現將祖孫倆分開,送嶺嶺去衛生站。

但嶺嶺死死抱著外婆不放,醒來後不哭不鬧,坐在床邊守著外婆,誰也勸不動誰也拉不走,仿佛丟了魂一般。

“我跟他媽媽趕到村子裏的時候,嶺嶺高燒昏迷,被送到了衛生站,雖然病得不嚴重,但醒來後整個人沒了生氣,我跟她媽媽嚇壞了,趕緊轉到城裏治病。”

到了醫院,醫生給嶺嶺做檢查,嘗試和他交流,但嶺嶺一言不發,一天裏的大多數時間都坐在窗邊,看著大樹發呆。

拒絕交流、喪失興趣是抑郁癥的表現,醫生初步診斷:嶺嶺因為遭受了情感重創,而出現抑郁傾向,但隔天,嶺嶺突然主動開口和陳玥說話。

“他說,要把外婆葬在山裏。”

年幼的孩子缺乏對死亡的認知,但嶺嶺記得外婆說過的話,山裏的人應該葬在山裏。

楚父楚母帶他一同安葬外婆,嶺嶺沒哭沒鬧,安靜地坐在墓碑旁,看著大山,看著外婆,與她做最後的告別。

“之後嶺嶺跟我們回到海城,沒有再提起過這件事,每年清明節跟他媽媽回去掃墓,一切得很正常,沒想到他還記著。”

嶺嶺那會兒還不滿十歲,幾乎沒有和父母相處過,外婆是他最親最愛的人,他無法阻止親人的離世,只能默默守護在外婆身邊。

陳玥無法想象,年幼的楚涔是如何與一句冰冷的屍體度過整整三天,這無疑對年幼的嶺嶺造成了巨大的心靈重創。

所以楚父楚母再將楚涔接回家中後,萬事都由著他的意願來,盡可能補償他童年的缺失。

但沒有人提起,不代表所有人都忘了,楚父楚母記得,楚涔也記得。

而現在,楚涔的自我保護機制讓他忘記了所有痛苦的回憶,回到外婆還活著的時候,現在的他是嶺嶺。

霍盡琛聽完,心裏一陣鈍痛。

嶺嶺一個人承受了太多痛苦,無論是幼年,還是長大後,他幸福的時光都太短暫了。

兩人聊完後,霍盡琛將大致情況告訴醫生。

心理醫生基本確定,患者是在目睹重大事故後PTSD病癥發作,導致選擇性遺忘,記憶回到幼年時期。

鑒於患者此前精神狀況和腦部情況良好,這種選擇性遺忘不會持續太長時間,暫時只需進行藥物調節,同時家屬們多陪伴、多開導,幫助患者回憶一些開心的事情。

後面一件事其實應該由醫生來做,但在嘗試和楚涔交流的過程中,霍盡琛發現楚涔非常排斥醫生和他這位“叔叔”。

陳玥覺得奇怪,明明嶺嶺並不反感與她肢體接觸,為什麽換成霍盡琛哄吃飯,就變得極為抗拒。

“嶺嶺,你不喜歡他嗎?”陳玥問。

嶺嶺充滿敵意地看著霍盡琛,點點頭、小聲在母親耳邊說:“他偷看我洗澡。”

霍盡琛耳力好,這話他也聽見了,面對陳玥和楚母質問的眼神,霍盡琛百口莫辯:“那次是有原因的。”

“嶺嶺不喜歡,那我們不和他說話。”陳玥哄他,“醫生們是好人,我們讓醫生檢查一下身體好不好。”

嶺嶺聽到“醫生”,臉色一白,嚇得往陳玥懷裏鉆:“我不要穿白袍子的叔叔。”

“嶺嶺也不喜歡他們嗎。”

嶺嶺搖頭:“不喜歡不喜歡。”

陳玥繼續問:“為什麽不喜歡。”

嶺嶺不說話,一個勁兒地搖頭。

陳玥將他摟在懷裏,不忍心再問下去:“嶺嶺不喜歡,那我們就不讓他們過來,嶺嶺跟爸爸媽媽待在一起。”

霍盡琛突然反應過來,讓醫生換套黑衣服進來。

這次嶺嶺再看到醫生,沒有發抖抵觸,而是靠在陳玥肩上,怯生生問:“那個黑衣服的叔叔是誰。”

“這是之前給嶺嶺看病的醫生,嶺嶺不記得嗎?”

嶺嶺搖頭:“我看不清他的臉。”

也是這時,三人才意識到,楚涔的病癥不是選擇性遺忘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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