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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慈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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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慈善

臘月十三, 春妮領著方校長和兩個生活老師在學校大門口站著。

江婉玉昨天打電話說,她們今早八點半到。春妮想著,學校除了她, 沒別的人認識江婉玉,左右今天不太忙, 幹脆等人過來後,她兩邊引薦一番, 以後再有什麽事,學校也不用次次都要她出面。

不想這群貴婦人的時間觀念有點問題, 現在都快九點了, 說好的車隊還不見影子。

天氣冷,他們在小攤面前要了兩碗面湯, 索性邊喝邊等。

學校門口擺小吃攤的傳統, 在方校長的要求下延續了下來。除了方便師生吃飯之外,學校正好開設的有食科,學生們可以在這裏開實踐課,做好的包子饅頭也能賣出些錢。這個年頭,廚師還是相當搶手的技術工種, 都說廚子不偷, 五谷不收,哪怕遇著荒年,也餓不著廚子。

但當廚師既要技術又要財力,這時候人有點技術都藏著掖著,可不是那麽好學上的。食科才開設時, 連春妮都去客串教授了幾節發面揉面。食科的學制只有一年, 學生們學完本事,至少也能開個跟春妮差不多大的小吃攤養活自己, 勤快些的,一家人的嚼用就都有了。

“這天兒一天比一天冷,學校還是買不到煤嗎?”等得無聊,老師們開始閑聊。小吃攤的這點子煤已經是集學校之力的供應了。

“買不了。”方校長嘆氣道:“你們誰要是有門路,跟我說一聲,買到了,我替全校師生感謝你們。”

老師們苦笑:“我要是有門路,至於家裏的煤球爐子都熄了火,每天燒柴禾嗎?”

“你住的是石庫門吧?家裏燒柴禾嗆煙,鄰居們不罵嗎?”

“罵什麽。他們都燒,比我家還燒得多些。對了,校長,我聽說學校抗戰那會兒都能弄到煤炭,怎麽這會子反而在這苦挨?”

春妮默默聽著,自然不會主動說,抗戰那會兒的煤是她偷偷從城外一個廢棄礦坑弄來的一點尾礦,這會子早就掘地三尺,挖得幹幹凈凈的了。

好在這會子巷子頭響起了喇叭聲,一列黑亮的小汽車開進來。校長急忙帶著他們幾個站起來:“來了來了,快讓阿進打開校門去迎迎。”阿進就是王阿進。

倭國人投降後,王阿進也從黑獄裏放了出來。只是那年他被抓進去前讓倭國人的狼狗差點咬死,臉上留下好大一塊疤,這副形象,以前走街串巷的生意自然不能再做。春妮便跟方校長商量了一下,把他安排進學校看大門,他媳婦則招進學校裏當清潔工,如今一家人苦盡甘來,也算是有了一段平穩安定的小日子。倒是他哥哥王老六,因為在紅幫給倭國人當走狗,戰後清算被抓進牢裏判了刑,聽說刑期還不短。

他仍像以前一樣,微跛著腿,斜眉楞眼的看人,再加上那一大塊疤,看著更不像好人了。他也知道自己嚇人,每每要開門時,總低下頭,嘴裏卻是歡快的:“唉唉,馬上就來了。”

車門打開,香風習習中,女人們從車上下來。她們意外的年輕,都是江婉清的同齡人。有的穿著貂皮大衣,有的則是羊毛翻領大衣,戴黑色皮質手套,踩著黑色高跟鞋,款款向眾人走來。

兩個生活老師顯然沒見過這陣仗,楞在原地。

方校長滿臉是笑:“謝太太,總算等到你們了,裏面請裏面請。這幾位是?”江婉清夫家姓謝。

江婉清圍著水貂皮圍脖,端莊笑著,一個一個同方校長和春妮介紹:“這是交通局長兒媳婦吳太太,這是財務司長孫媳婦洪太太,這是……這幾位是《海城晚報》的記者蔡先生,王先生。”

幾人正在寒暄,有人跺了跺腳:“婉清,我們一定要在這說話嗎?好冷啊。孩子們呢?”

來的太太們中,有人戴著皮質手套,露出半截腕子,還時髦地穿著玻璃絲襪,是受不了一絲寒風的。

方校長忙把人往裏讓:“是我招待不周。幾位快裏面請,孩子們都在等著呢。”

來這裏讀書的孩子,家庭並不是都十分貧困,校長根據平時的了解,選出了兩百來個孩子站在操場上待著,此時他們齊刷刷扭頭過來,看著一幹子精致到頭發絲兒的女人們走過來,看著有人忽然捂住鼻子:“什麽味兒,好臭。”

一群窮人的孩子聚在一起,味道當然好不了。到處都買不到煤炭,冬天怎麽洗澡洗頭?洗頭的洗頭粉,洗澡的香皂那可不便宜。何況即使買得到煤炭,要優先做飯燒水,也極少有家庭舍得燒暖屋子,就為了洗個澡。

有人催促:“蔡先生,你相機擺好了沒有?咱們拍了照就走吧,什麽鬼天氣,冷死個人。”

春妮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特別可笑。這場小小的慈善秀上,施贈一方和受贈一方都冷得發抖,卻是一方常年待在暖烘烘的房子裏,失去了感知正常世界寒暖的基本能力,另一方,卻是從出生起未曾有過真正溫暖飽食的一日,早早在這殘酷的世界中掙紮。這兩方隔著的世界如鴻溝巨淵,此時的想法卻有志一同:好冷啊,快點拿(發)了東西回去吧。

倒是江婉清,她走在最後,像是在跟春妮解釋:“我這些朋友很少出門見到這些,這些事,她們不曉得——”

不曉得什麽呢?不曉得這世上有這樣一群窮人?還是太年輕,不曉得該怎麽裝一裝?

這時,一個女人突然尖叫著跳起來:“你手上的什麽東西,拿開拿開,不要碰到我!”

被喝斥的小女孩楞楞的,雙手還維持著接圍巾的姿勢。聽那個女人嫌惡地喊:“婉清,你快來看,她手上流著膿,不會有傳染病吧?”

“啊?”女人們嚇得登時跑開了,“校長你怎麽搞的?有傳染病的小孩也往這裏帶。”

“就是說嘛,知道我們要來,也不曉得篩篩。”

方校長急忙擠進去看了看,跟她們解釋:“大家別慌,她手上的是凍瘡。我們學校很註意衛生的,孩子們都沒有傳染病。”

可這時候已經沒人聽他說話了,她們半掩住嘴巴,像是在擋風,小小聲:“蔡先生你拍好照了?那我們走吧。”

“再不走我就要被凍死了,婉清,快走啊。冷死個人。”

方校長下意識去追,跑出去老遠,忽然想起來,回頭一看,樂了:“圍巾還沒發完。哪個同學沒領到的,接著領接著領啊。”

而校門口噴吐的汽車尾氣中,有人扒著後窗看:“那什麽方校長事情做得不怎麽樣,還算熱情,追了我們這麽遠哩。”

“嗯,這人態度還行。跟蔡記者說一聲,讓他們在報上寫幾句好話吧,都怪可憐的,要是有善心人士捐些物資,也好過些吧。”

不管怎麽說,這出略顯潦草的捐贈儀式令雙方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也算圓滿結束了。

轉眼又是新年。

這年的新年,常先生早早跟春妮通知過,讓她跟常文遠都到他們家去過。

兩個人都沒什麽意見,春妮也不是頭一回去常先生家過年,都很爽快地答應下來。

春妮照那年的樣子,去之前在家裏給常家人炸了蜜三刀,還炸了糖糕當伴手禮。坐上常文遠的車時,忍不住往外看了看,那年她是和弟弟一道去的,夏生現在,也不知道怎樣了。

常先生一家還住在原先學校分的房子裏,去時一桌子菜都準備得差不多,春妮粗看一眼,色香味俱全,常太太很快就笑著招了:“都是雅欣提前幾天去餐館定的,她不想過年還吃我做的飯。”

常太太不擅長下廚,春妮想起那年常奶奶指點她們炸糖糕,打開油紙,讓常文遠去廚房拿盤子:“正好我給你們添兩樣甜點。”

常先生很捧場地夾起一塊糖糕:“就是這個味兒,現在,也就是小春妮能做出來了。”

飯桌上有一瞬間的安靜,雅欣笑道:“我也記得,春妮炸的蜜三刀好吃極了,我也來嘗嘗,那年大哥一個人吃了大半盤子,我……我都沒吃到兩塊。”

她咬了咬唇,低下頭去。

常太太怔了怔,忽然問道:“吃飯之前,我們是不是該給媽和文俊供一些去?”

常文遠忙道:“好像是有這個規矩,文俊,你去拿幾只碗來。包括你顧姐姐的媽媽和奶奶,今年都一起供了吧。”

大家都很用力地在捧場說笑,但明明只少了三個人,整個屋子都空了似的。

一頓飯吃完,大家到客廳打橋牌。

春妮不擅長這個,便跟常太太兩個分別坐在常先生和常文遠後邊當看客。

因為過年,常先生特意開了瓶紅酒,男人們,包括文清都被允許喝了一杯。

此時叫屋裏的熱氣一熏,常文遠身上的酒氣散得開了,她有些不習慣地往旁邊挪了挪。

對面的常先生一眼看見,打趣道:“怎麽?我們都快成一家人了,小春妮還這樣靦腆?”

春妮正想解釋,常太太忽然一拍手:“是啊,差點忘了。你們兩個也老大不小了,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春妮和常文遠都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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