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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貓鼠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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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貓鼠有道

這世上向來是貓鼠有道, 各有神通。何況是這種時候,這人必是不敢胡說來誆騙春妮。難道說這老板真有什麽門路?幾人交換著眼神,最後, 春妮給他找了個位置,讓這個叫劉甲堂的湯池老板坐下慢慢說話。

劉老板不敢賣關子, 屁股剛挨上凳子,趕緊報出了一個名字:“大卵黃。我有門路, 可以幫你們搭上他。”

一時間,沒人說話。

恍惚中, 岑律師問了一句:“劉老板, 你剛剛聽清我們說什麽了嗎?我們不是找你買大煙來的。”

不能怪岑律師是這個反應,實在是這個渾名大卵黃的家夥大名黃廣誠, 現任青幫傳代三長老。這家夥在青幫的資歷很老, 以前他所負責的北江浦碼頭在戰爭前,政府三令五申禁煙的時候都是大煙館滿地的地方。海城下層有句傳言“北城福壽盡在黃”,其中的福壽即是□□,也就是大煙,而“黃”自然就是北城地下大煙王黃廣誠。

戰爭開始後, 大卵黃更是如魚得水。借助混亂的局勢, 這人不但在北城又新開了數家大煙館,還將勢力範圍延升到了蘇河之外的所有華界,成為了海城名副其實的大煙王。

春妮他們知道的比一般海城人更多一些,青幫前任幫主逃到港城,衛勝臨死後, 這個盤踞海城數百年之久的□□失去最後的約束力, 剩下的高層迅速倒向倭國人,成為了幫助他們統治海城的爪牙。至此, 春妮可以鐵口斷言,現在還在青幫混的高層,沒有一個是跟倭國人沒關系的。

這一點,從大卵黃的大煙館擴張速度也看得出來,如此數量驚人的煙館,每天需要的大煙必然也是個驚天數字。在普通人連袋糧食都無法夾帶進城的當下,沒有當權者倭國人的大開綠燈,這根本不可能完成。

能做大煙生意的又會是什麽好人?即使大卵黃有倭國人的門路,沒有利益交換,他會答應幫忙?

劉老板說得信心滿滿:“我跟大卵黃家五姨太的保媽是幹親,不會錯的。這幾天,青幫有門路的大人物好多人都逃了,只有大卵黃,他舍不得這邊的基業,到處找門路。我幹媽說五姨太說,大卵黃想投回到政府這邊,有些不太順利。要是這件事給他辦成了,以後到政府這邊就好說話啦。”

又是好一陣子的沈默。

“要不,試試吧?”

要是劉老板上來就是一大串義正言辭舍生忘我的表白,幾個人反而心裏要打打鼓,度量有幾分真。但他這番市儈算計的分析卻是為春妮他們打開了新的思考方向。

包括岑律師在內的三個人都不是只有一腔熱血,不明白世情詭橘的學生仔。尤其救人如救火,當下立即決定由岑律師出面,請劉老板幫忙引見大卵黃。為防萬一,春妮充作岑律師的助理,跟著他,三個人一起去大卵黃的家。

走出後街的巷子,劉老板先給他幹媽家掛了個電話,等了好一陣子。幾個人再攔了輛黃包車,春妮和岑律師在法租界從愛尼沙路進去的一個偏僻巷道,一處小公寓裏見到了大卵黃。

春妮幾年前跟著校長到處跑宴會拉投資的時候曾遠遠見過一次這個縱橫海城的大毒梟。

那時候他穿著浮金繡銀的棗紅馬褂,梳著油光發亮的大背頭,湊到他們這一桌說話時,他紫檀煙鬥裏漫出來的蜜甜煙味嗆得春妮忍不住直抽鼻子。

上好的煙膏就是一股子甜得膩人的怪香味,而這位大毒梟自己也是個資深的癮君子。

當年對這位渾身上下寫滿了豪氣派頭的海城大佬印象過深,以至於這次見面的第一時間,春妮沒能將他認出來。

大約是在家裏的緣故,他這次沒穿得那樣浮誇,只著一件夏布白對襟短打,一條黑綢褲,當年紅光滿面的馬臉如今凹下去,在顴骨下方形成兩塊三角狀灰影。

他是認識岑律師的,一張黃臉笑容滿面地從沙發上起身迎他:“竟然是岑大律師親至。哎呀,底下人也沒跟我說清楚,鄙人竟不知道是您來找我,失禮了失禮了,快請坐。”

看得出來,岑律師也挺吃驚他的態度,他頓了頓才道:“不敢當。這次岑某人有事登門,黃先生若能伸出援手,在下感激不盡。”

“不急,岑律師您先這邊坐。翠姑,快上茶。”

岑律師被他讓到皮沙發正中差點坐了主座,忙不疊推辭:“黃先生太客氣了。時間不等人,茶就不喝了,咱們先出門,在路上說話吧。”

大卵黃沒拉動岑律師,自己先坐了下來,又“哎呀”一聲一拍大腿:“事情我剛知道也才沒一會兒,這匆匆忙忙的,總要留點時間叫我通通關系吧?我黃某人的臉也不是大銀元,出門就能當錢使,您說是吧?”

岑律師馬上道:“這您放心,要請黃先生辦事,我們自然不會不懂事。您看您這邊需要多——”

“哎喲哎喲,我的大律師喲,您看您說的,我黃某人就這麽見錢眼開嗎?不要說是您來找我辦事,就是不是您來找我,這事可是關系咱們海城人,關系到千千萬萬萬被倭國人關在黑牢裏的苦命人,我能真的袖手旁觀?”

春妮:“……”這要不是他鴉片煙架就擱在茶幾上,乍聽起來,這還真是一位高風亮節的仁人義士。

“那黃先生的意思?”

“這個,這個……”大卵黃長嘆一聲,終於開始戲肉了:“岑律師,兄弟坐著這個位置您是知道的,平日裏得罪了不少人。現在時局動蕩,這個政府來了,那個政府又跑了,弄得咱們這些做生意的也沒個定盤心。生意太不好做,那些人更是恨不得把鄙人大卸八塊。岑先生人面廣,結識的都是潔清自矢的正道人士,只要岑先生您答應我,事成之後,幫我在新政府要員們面前美言幾句,您的事就是黃某人的事,黃某人一定任您差遣!”

這是來之前劉老板就跟他們說好的條件,岑律師自然滿口答應:“沒問題!”

大卵黃頓時喜笑顏開,拿起手搖電話筒:“岑律師一言九鼎,我這就找人來,放心,有我出馬,一定會擺平的!”那陣勢,竟是比岑律師還著急兩分。

事關前程,大卵黃辦事效率尤其的快,春妮幾個碰了一夜的壁,他打了幾通電話,帶著幾十個手下,同春妮兩個又去了一次跑馬場的倭軍大本營,事情就辦得差不多了。

不僅如此,像這種從最底層爬上來的人物辦事都有股混不吝的狠勁。

大卵黃將這事操辦得極大聲勢,辦妥跑馬場的事後,他隨即帶著大本營的幾個相熟中級士官敲開了憲兵司令部的大門。憲兵隊傳言是倭軍在海城最難啃的骨頭,多少鐵骨錚錚的抗倭志士進了憲兵隊都有去無還,他只穿著一身黑衣單褂,腰裏別一把勃朗寧,進了樓,把槍往司令部最高長官面前一拍,對方就嚇得面如土色,只剩下連連點頭的份了。

當然,最後的這段春妮沒能在現場觀摩。從跑馬場出來後,大卵黃便以“兩位奔波了一夜,需要休息”為由,笑容滿面卻不容拒絕地派人將她和岑律師送回了家。並且拍著胸脯保證,這事有他在,必定不會有問題。春妮還是通過《申報》得知對方幹的這件大事,這間在戰亂期間幾經易主,完全由倭國人掌控的報紙這幾天都在對這位海城的大煙王大吹法螺,還弄出了個“俠王”的渾號,讓人笑掉大牙。大卵黃一改往日的低調,請來海城報界幾位“名記”,這幾天但凡去哪,都帶著記者和閃光燈大拍特拍。

好好的營救行動,硬是被他拍成了影視界明星出場秀。

“不過這樣一來,大卵黃的名聲怕是要被徹底洗白了吧?”晚間,春妮同常文遠閑話這事。

“哪有那麽容易。”常文遠擺弄著茶盤。

要說最近海城解放實質性的好處,大概就是物價終於迎來了一波小幅的下降,米鋪鹽鋪茶鋪和菜攤都能夠正常營業,不用擔心隨時落到頭上的重稅和勒索,這個時候,即使是青幫,也不會不識趣地跑去勒索太過,而常文遠總算舍得買點正上市的秋茶嘗嘗。

他呷了口茶:“只要海城的大煙館還立在那,海城人怎麽可能信他是白的?”

“可他不需要海城人相信,只要政府肯信他,給他再一次的機會。其他人有什麽要緊?”春妮敏銳地說。

常文遠不置可否。

春妮想到一件事:“這樣一來,豈不是我們給了他在政府立足的機會?”

常文遠笑了:“民國十三年,政府明令禁煙,一年不到,煙館卻越開越多,你想沒想過為什麽?”

“為什麽?”

“知不知道,私辦不如官辦。”

春妮愕然,隨即明白過來,不由怒道:“你是說,政府有人想做大煙生意,怕其他人跟他搶,所以弄出了個禁煙令?大煙是什麽東西,這也太荒唐了!”

“所以大卵黃這一出,不僅是給自己揚名,重要的是,他還想占住大煙的生意。等著吧,以後還有得好戲瞧呢。咱們啊,看戲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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