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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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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侄女

海城因為位於吳江入海口, 水系交錯如網,往往一條湖泊就有十來個出口,在城中因修路填河, 影響還不明顯,到了城郊, 這種覆雜多變的地形便帶來了不少麻煩。

海城郊區水匪的名聲非常大,他們從前朝開始, 就經營著這片水域,這片廣闊的蘆葦蕩就是他們絕佳的藏身處。官府派來剿匪, 來的人少, 便藏在裏面打伏擊,來得人多, 便撥動船槳順流而下。往往官兵沒來得及下水, 水匪們便已駕著船逃到了數十裏開外。

想要查出他們逃遁的方向,必定要搜索一整片水域,運氣不好,每條出口都排查到,說不定好幾天都已經過去了。

這種情況在倭國人來了之後也沒有變化, 如果準備充裕, 水匪們仰仗地利,可以甚至一條水路走天下,兩槳一蕩,直接逃進大海。

倭國人剿了無數次匪,均是收獲寥寥, 何況下鄉沒有什麽油水, 時間一長,他們也不願意再去了。因此, 相比於市區,倭國人對海城城郊的控制薄弱了許多。

所以駐軍人少,在海城郊區,像方師母村子和王阿進的監獄島被倭國人嚴密把守,頻頻禍害,那樣的情況不是很多見。特別海城水匪名聲大,最開始下過幾回鄉後,他們就不願再去幹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了。

春妮這次是在一艘舊貨船裏見到的塗鐵柱。

對方學著本地漁民,褲腿卷得老高,蹲在船板上磕旱煙袋:“你們怎麽來了?我說小顧,這怎麽還大包小包的,逃難來了?”

“對,就是逃難來了。”常文遠幫春妮將包袱放上船,簡單解釋道:“她出了點事,要在你這住幾天,沒問題吧?”

塗鐵柱撇著嘴巴,大腦袋直晃:“我就說你這小妮兒莽莽的,遲早得出點事。行了先放那吧,我回頭叫人給她找個地方住。”

春妮瞅他一臉“看我早就料中”的神態就牙疼,她不願意給人添麻煩,便說:“我就在這船上睡挺好的。”

她已經看見船艙裏堆著的那堆破棉絮。

塗鐵柱嚇得猛地往後一跳:“哎喲你個小妮兒咋說話恁個不講究,俺們這條船睡十來個漢子哩,你擠進來像個什麽話。”

“那你準備把我安置到哪?”春妮看了一眼常文遠:“你們這裏的人都在地保那登記過吧?沒頭沒腦地來個生面孔,你覺得把我藏到哪合適?”

她這一連串的問題半點沒難倒塗鐵柱,他笑得很篤定:“考我?我還真不怕你考,你既然這麽著急,那我就先帶你去認個門。常兄弟,我知道你不放心,要不你也來看看吧。”

常文遠看了看表:“不了,我還有事,這就回城去了。你——”他看向春妮。

春妮明白他想說什麽:“你放心吧,我就在這安安穩穩待著,保準什麽麻煩也不給你惹。你在城裏也要一切小心。”

常文遠點點頭,他最後看一眼塗鐵柱,走下了船。

塗鐵柱半點沒有當電燈泡的自覺,他硬杵在旁邊等兩人話別,隨後跳下貨船,順便幫春妮扛起兩卷行李,跨起長腿大步流星在前邊帶路。

他去的人家離貨船的停靠處不遠,出了蘆葦蕩子,往煙火升起的方向,直走不到兩百米,塗鐵柱在一處門漆黑漆,屋檐蓋著青瓦的人家前站住。

這戶人家的大門虛掩,塗鐵柱側身拱開門扉,跟回自己家一樣,回頭向春妮招手:“進來吧。”

這戶人家老少此時都聚在堂屋吃早飯,屋裏唯一的八仙桌上擱了個臉盆大的簸箕,簸箕裏的黃面饅頭堆得冒了尖。簸箕旁邊,是一盆稀粥,一碟腌魚和一碟紅艷艷的腐乳。

這樣的早飯,就算在海城小戶人家,也是相當拿得出手了。

塗鐵柱進門隨手丟下鋪蓋卷,也不跟人打招呼,找了個空位坐上,抓起饅頭就咬,還給春妮塞了一個:“正好,趁熱吃。”

從塗鐵柱進門開始,屋裏其他人都不約而同停下了動作,整個屋裏靜得只有塗鐵柱大口大口的嚼咽聲。

還是主位上的男主人覷著塗鐵柱臉色問了句:“塗大當家,這位姑娘她這是?”

“哦,她是我的一個妹妹。吃完飯叫你婆娘收拾收拾,我妹妹在你家住幾天。”

“哦哦,住幾天好,住幾天好。”他訕訕笑著,不吱聲了。

坐他旁邊的挽髻女人全程陰著臉,忽地拍了筷子站起來。

男主人沖她吹胡子瞪眼:“你幹啥去?”

女人踮著小腳走得飛快,嘴皮子利索極了:“收拾房子不要人?玉妮兒珍妮兒都跟我來,還吃什麽吃,一天天往裏造糧食,也不見有個子兒回來,餓死鬼投胎啊你。”

“嘿,這死女人,你給我站住,咋跟你男人說話?”男人也拍了筷子追出去。

一桌子沒一會兒走得不剩一個人,只剩塗鐵柱端著粥喝得稀裏胡嚕。

完了一抹嘴,見春妮瞅著自己,饅頭一口沒動,催她道:“吃啊,你看著我幹什麽?”

春妮悶聲悶氣:“吃什麽吃,沒看人不歡迎我?我吃蘿蔔吃糠也不吃氣。”

“你這是,不樂意在這住?”

春妮沒吱聲,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塗鐵柱拐她一肘子:“你傻啊,沒看見村裏村外,就數劉保長家條件最好?你不在他家吃白面饅頭,難不成真讓我帶你去別人家真吃糠面餅子?”

塗鐵柱說了一大串,春妮都沒在意,唯獨聽見“劉保長”這三個字,驚得差點跳起來:“你說這是誰家?他家是保長?給倭國人幹活的保長?”

“嗯,就是保長。”塗鐵柱一副她少見多怪的神氣:“保長咋了?沒看他怎麽巴結我的?族心吧,你住他家不止不會有事,他還保準給你伺候得好好的,不能讓你受到點委屈。”

見他說得篤定,春妮半信半疑:“真的?”

“我能在這事上開玩笑騙你?”塗鐵柱將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放一百個心吧,自打前幾天十裏外的堡樓裏,有幾個倭國人當了逃兵,那些人跑之後,倭國要戰敗的消息早就傳開了。這些人以前仗著倭國人的勢欺壓鄉裏,橫行霸道,現在知道倭國人要走,可不慌個半死?你看他現在對我賠這麽些笑臉,不就打著往後過不下去,指望我護著他的主意嗎?咱們不趁現在占他家便宜,等往後政府回來了,把他家財產都拿去充了公,可就沒咱這一份了。”

漢奸的便宜不占白不占,這下不用塗鐵柱再勸,春妮自己提起包袱,也不要劉保長家的人幫忙,麻溜去到後院找到個敞亮的空房子搬了進去。

劉保長家不像以前春妮家鄉的王地主家,大院子套小院子,外頭還建了高高的堡樓,不熟的人進去轉兩圈就暈。他們家就前院一個兩層的門樓,後院一排泥坯房子,看上去跟他“村中第一富”“漢奸狗腿子”的地位實在不相稱。

春妮挑的這間房子左邊住著傭人王媽一家,右邊住的也不知道是主人家的什麽人,整天悶在房裏不露面,連飯都是王媽做好之後給她端進去的。有太陽時,春妮會看到一個梳著發髻的年輕姑娘靠坐在窗口,呆呆地往外頭望。

春妮沒花心思打聽劉保長家的那點事,在大城市打拼多年後,乍然過回鄉居生活,她很是新鮮了兩天。每天清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在村裏閑逛。

這座小村莊離海近,卻又不臨海,海水鹽鹵順著潮汐被浸潤進土地中,大片大片泛著黃白色,十分貧瘠,田裏種了些高粱,長得也稀稀拉拉的看著就沒精神。春妮眼中所見,整個村子只有劉保長一家人穿的衣服沒有帶補丁。

村莊地處荒僻,很少來外人。春妮剛來的那幾天,因為天天在劉保長家出入,村裏人遠遠看見她就躲。她在村口給老人送了兩回糕餅,慢慢才有人跟她搭話。

“姑娘,你咋住到劉保長家去啦?他家可不是好人。”有村婦好奇地問她。

春妮笑:“我們有點親戚關系。大嬸,他家是怎麽了?”

村婦撇嘴:“他家啊,那缺大德了。為了巴結倭國人當保長,把弟弟留下來的侄女送給倭國人糟蹋。你住他家可要小心些,別以為是親戚就沒事,保不齊你啥時候給他害了,莫怪嬢嬢沒跟你說。”

春妮想起每天在窗前伸腦袋的姑娘,問:“那些倭國人害了別人姑娘,也沒個什麽說法?”

“能有個啥說法?那些倭國窮酸貨八輩子沒見過女人,每回下鄉,只要看見是個女人,管他老的少的,全往高粱地裏拽,我們村的——”村婦輕輕打了下自己的嘴巴:“不說這些了。你要記得,你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一定要躲那些人躲遠些。別憨乎乎的叫人暗害了,知道不?”

春妮“哦哦”連聲,又問村婦:“那倭國人害了別人姑娘不就是白害了?咋劉保長家不一樣?”

“他家不要臉唄。洋花長得漂亮,有一回一個倭國官下鄉看見洋花,當時給她扛回碉樓裏去了。事後我們當家的被劉保長拉去,說要去碉樓找倭國人討個理。我們還當他總算做了回人,哪曉得進了碉樓,劉保長不曉得跟那些人說了啥,洋花沒要出來,自己倒弄了個官當,從此不管他侄女的死活啦。”

“洋花沒要出來?那住他家那個梳發髻的姑娘是誰?”

“什麽梳發髻的姑娘?我上回去他家串門子,沒看見這個人啊。你等等,我去找人尋問尋問。”

說完,村婦一臉興奮地往村子裏跑:“劉二伯娘,你曉得不?保長家來了個姑娘?”

春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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