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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行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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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行當

回家之前, 春妮領著桂生先去了一趟桂香家。桂香家在華界,靠近老城廂,回英租界春妮的住處之前, 正好經過那邊。

方師母生病,桂生進城都是大事, 要跟她這個做長姐的知會一聲。

春妮領著桂生穿過頭頂上色彩鮮艷的衣服尿片,在兩人寬窄的毛片路上走了百來米, 正好碰見從老虎竈歸來的桂香:“桂生,你怎麽進城來了?”

她新生的孩子用細棉布裹在前襟, 露出來的皮膚紅通通的。應是剛洗過澡, 桂香一手用毛巾絞頭發,另一手提著一籃子的臟衣裳, 臉色忽變:“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

“咱們先回去再說吧。”

桂香家住在裏弄深處一排平房中, 這處房子是前朝老宅,一排十來間,外頭粉著紅墻,分上下兩層。下邊一層是個雙開門,推開門是間一眼望得到頭的一居室。以前這裏是個雜貨鋪, 但現在麽, 飯都吃不起了,誰還要買雜貨。現在裏邊幾條桌椅,一只吊筒拴在房梁上,起碼幾十個人圍在桌椅四周,仰頭揮拳吆喝:“仙品——”“吉品——”“中!中!”

桂香公公站在圈椅上, 笑嘻嘻地用鉤子取下吊筒。

幾罐牙粉毛巾衣架等沒賣完的雜貨被堆放在門背後。桂香的婆婆背對他們拿銅吊炊水, 聽見有人過來,往後瞥了一眼, 鼻子裏輕哼一聲,喉頭咕噥出一句話,轉回頭去。

春妮耳朵尖,這句話叫她聽得分明:“又來兩個窮酸。”

除了孩子滿月來過一回,春妮同桂香一直通過他丈夫傳話,沒料到他們家有這樣的變化。

“我家新開的花會筒。”桂香有些窘迫地說:“地方窄,你們上樓去坐吧。”

海城最近突然流行起一種叫“捺花會”的賭博,具體就是寫一張花名或人名放在吊筒中旋轉,出幾毛錢猜花名,猜中的人拿走博金,眾人捺花會的地點便叫花會筒。

春妮看了眼桂生,對方正仰頭,好奇地看那重新開始旋轉的吊筒。

上樓也堆了些臉盆瓢勺等雜物,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大門旁邊,卷著一卷鋪蓋,那是桂香大弟弟桂豐的鋪位。桂香兩口子在房中間拉了條簾子,隔開房裏唯一的一張床和兩個櫃子。房裏的其他空間都被幾乎快到頂的紙箱紙盒塞滿,桂香在打零工,她是知道的。

桂香的公公婆婆住在隔壁,他們家裏還有個沒出嫁的小姑子和小叔一家。桂香一家因為生了孩子,能分到樓上這個單間,叫隔壁的妯娌羨慕了很長時間。

三個人局促地在床上坐下,桂香解開棉布,打算將孩子放到床邊的嬰兒床上。大約是見到熟悉的親人,桂生抽了抽鼻子:“大姐,媽她——”

“哇!哇!”孩子突然蹬腿大哭,同時一股臭氣在房間裏彌漫開來。

“儂怎地做事,連個小毛頭都哄不清白?”樓下鼎沸的人聲中,桂香婆婆的聲音又尖又細,針似地戳得桂香身子一顫。

“對不住,這裏太亂了。”桂香手忙腳亂,給孩子擦完屁股又換尿片,忙活半天,幾人再坐下來接著之前的話題:“剛剛我們說什麽?哦對,桂生,媽,你說媽怎麽了?”

桂生抿了抿唇,低下頭去:“媽冬天的時候生了場病,怕過給外甥就沒來。”

桂香松了口氣,笑:“嚇得我,我以為媽出了什麽大事,沒來就沒來吧。現在路上不安全,媽躲在鄉下也好。她現在怎麽樣?病好了沒有?”

“她——”

“哎,老大媳婦。天光都黑了,不做飯吃,要餓死人的?”桂香的婆婆又在樓下叫。

“就來,就來。”桂香慌亂地應了聲,交代桂生:“正好你來了,幫我看著你外甥,我去炒點菜,一會兒我們一起吃飯。”

“不用了,你先忙你的,我們還有事。”春妮攔住她:“就是跟你說一聲,桂生這次進城來就不走了,等你有空,我們再聊。”

“那他住哪……”

“死人啦儂,這半天不吭氣!”

“……”

從桂香家弄堂出來,春妮跟桂生說話:“你姐她婆婆以前不這樣。家裏經濟緊張,生意做不了,又添了吃飯的嘴,人才變得有些難說話。”

她心裏嘆息,方家人都繼承了方校長的骨氣,同在一個城市,桂香姐日子過得這樣窘迫,也沒向她開過口。

都是窮鬧的。想起他們告辭離開時,桂香背著婆婆在兜裏掏了半天,才掏出五毛錢塞給桂生,兩個人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看來她照顧桂豐已經很勉強,出不了餘力再照應娘家。以後有機會,還得給桂香找一份工作,省得天天在家看婆婆臉色。

在城裏兜個圈子,找到的人家都有這樣那樣的困難,春妮只好將桂生先帶回到了小別墅她和常文遠的住處,

常文遠倒沒說什麽,還很熱心地將桂生安排住在樓下的客廳。反而是春妮懸著心,憑他們現在做的事,房子裏不好住進外人,最好還是盡快給桂生另外找住處。

這些暫時可以往後捎捎,第一件大事肯定是給師母找藥。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春妮跑遍了藥房醫院,黑市,賭場,當鋪……她所有的渠道,甚至還托常文遠去問了近藤,沒人聽說過鏈黴素。唯一一個知道消息的大夫,還是通過友人的電報得知的。

戰事阻隔了所有的物資交流。

師母的病……她轉頭往紅樹村送了兩箱金槍魚罐頭和一些香腸雞蛋,現在只能好好養著,等。等戰爭打完,等倭國人滾蛋,等再次恢覆通航,恢覆東西方物資流通。

桂生在小別墅呆了兩天,春妮一直顧不上他,他獨自又去了一趟她姐姐家,帶回來一個桂豐。

桂豐一直住在姐夫家,原先在江邊碼頭的一間茶館裏做店夥。後來倭國人說要備戰,關掉所有的碼頭,連著船東船工全沒了飯吃,店開不下去。因為寫得一手好字,倭國人洋蠟廠招過桂豐,他不想給倭國人天天鞠躬,沒去,只好回姐姐家東一頓西一頓地給人打短工。因租房價錢越來越不穩定,許多房東不肯收現錢,要糧食布匹抵價,便一直住在姐姐家。桂香婆婆總懷疑這是大兒媳婦想貼補弟弟的借口,這也是桂香在婆家擡不起頭的原因。

桂豐說:“我回去伺候媽,正好我攢了點錢,趕上春種。收了稻谷之後,再還錢給春妮姐。家裏就桂玉一個孩子,再趕上倭國人下鄉,什麽事都頂不住,還不如也讓他到海城來,進學校正經上幾天學。我是老大,應該我在家裏守著。”他說完這些馬上就要走:“我跟姐夫一會兒去鴨廠路買雞,我取完雞就回鄉去了。”

苦難是最好的大學【註】。一展眼,桂豐也長大了。

春妮想給他塞點路費,他堅決推拒:“本來桂生就夠麻煩姐姐了,我不能再要錢,再說我姐也給了些,不缺這個。”最後好說歹說,答應春妮送了他一程。最近海城有數群流氓專門乘人不註意,將人拖到裏弄剝衣剝褲搶劫,桂豐身材瘦小,有一回險些叫他們得手,再之後就不單獨出門了。

現在汽油貴,黑獄那邊查得嚴,毛二娃也不總有時間接這個送那個。桂豐便只帶了兩只雞,數十個雞蛋,並他姐姐給的一袋小米,坐牛車回的家。

春妮擔心過關卡時他的雞保不住,桂豐不知從哪摸出兩條細繩紮住雞嘴雞翅膀,最後拉開夾衫的衣襟,將雞往肋下一掖:“這就看不出來了吧?”

好吧,還真看不出來。

鄉下的事暫時不用再操心,春妮騰出空來,帶著桂生跑了好幾家收徒工的手藝行當。有講評書的,有學廚的,有打鐵的,有裁衣裳的,還有做紙紮冥器的。行當都是好行當,可要麽嫌桂生年紀大了,不好調教,要麽嫌他身體單薄,不經錘打。還有的說學藝要收學藝錢,這下是桂生自己不幹了。他在春妮這本身就是白吃白住,萬不肯再讓她倒搭錢進去安置他。

“這也是沒法子,海城人太多了。人人都想學吃飯的手藝,拜師就不好拜了。”從最後一家出來,春妮安慰桂生。

“要不……我還是回去吧?”桂生在家裏閑了幾天,著實很著急了。

“這才哪到哪,海城百行百業,能做的行當多了。你著什麽急,等著我給你安排就是了。”春妮合計著今天還能跑幾家,忽然天上傳來一聲尖銳的,類似於竹哨的聲音,隨後是“嗡嗡嗡”的轟鳴聲。

“春妮姐,你看天上!”桂生擡頭,聲音極為驚駭。

春妮註意著馬路上來往的車輛,心不在焉地答:“我知道,那是倭國人飛機的聲音,他們在這建的有機場。你聽習慣——”

“pang!”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防空警報發出了尖叫:“空襲!是空襲!”

馬路的另一頭冒出了滾滾濃煙,不知道是什麽被擊中了。

空襲?倭國人空襲了海城?他們瘋了?難道是政府軍打回來了?

春妮腦子亂哄哄的,被慌亂的人流裹攜著,不由得狂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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