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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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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炊煙

出老城廂後, 再往東頭的土路開個二十來分鐘的車,就是方師母現在住的村子。

方校長以前說過,在租界興旺起來前, 老城廂附近才是海城真正的中心。因為老城廂人煙稠,連帶著他們那一帶也跟著興旺。方家就是在那個時候, 靠在鎮上的兩間質賣鋪子置辦下百畝良田,成為了一方小地主。

可惜好景不長, 先是洋人打進來,在老城西頭擦邊找皇帝要了兩片土地圈起來自治, 海城的城中心就此往西偏移。再又是兵災匪災輪番, 朝廷割地賠款,年年加稅沒個消停。到方校長成婚那年, 祖上幾代積攢下來的土地已經被賣得只剩下了二三十畝。

再後來, 每到學校需要資金周轉,又拿不出錢時,方校長實在籌不到錢只好回家典地賣地。來來回回,又賣了近二十畝。他們最初那套油印機的鋼板錢,就是打這來的。

學校草創之初, 很多人都想不明白, 方校長性情能力都不是上選,又從來沒教過新式小學,為何執起教鞭沒多久,便成為了一校之長。直到校長入獄,師母卻拿不出一分錢為他打點, 眾人才知道, 原來為了辦這個學校,校長毀家紓難, 幾乎將祖宗家業都填了進去。有這樣的決心和志氣辦學,區區一個難民小學校長,他自然當得。

而這樣的人,在海城,在如今的華國,又何止於方校長一個?

戰事開始之後,在春妮還沒來海城之前,她家鄉鄰縣一名縣長為了抗戰,變賣所有家產買來槍支彈藥,拉起一支隊伍上了山,跟倭人周旋。倭國人為了逼他出山投降,抓住他的母親威脅他,結果他七十多歲的老母親,一頭碰死在了倭人的刀尖上!【註】

這位縣長的事傳到春妮村裏,使得村人對倭人的兇殘有了更加深切的恐懼之餘,也促使她提早幾天收拾行李,卻迎頭趕上了那場滅世般的洪水。

春妮過去以為,自己走上抗倭這條路,是大勢所歸,如今細細梳理下來,更早的時候,如魯縣長這樣的人其實已經在她心裏埋下了種子。

照春妮的估算,方師母現在手中耕種的土地,不會超過十畝。家裏沒有了頂梁柱,她身邊又養著三個正長身體的半大小子,若是再有倭國人時不時的襲擾征稅,恐怕也很難吃上一頓飽飯。

也不知道她走時,自己悄悄塞進她包袱裏的錢用沒用完。

老縣城的這個方向,春妮以前最遠只來過城隍廟。上回來,還是被倭國人攆出學校後,她娘和她奶奶的牌位不好跟著她顛* 沛流離,後頭又同常文遠合住,更不好在家裏貢奉先人,不得不出筆錢,將牌位暫寄在了這間廟裏。

開上出城的路前,春妮把毛二娃薅下車,路上行人看見他們這標志性的土黃色塗裝三輪車,當即紛紛低頭縮肩,閃避不疊。春妮兩個無心多理,一路暢行無阻直沖到正殿,偌大的廟宇裏已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春妮讓他當著城隍爺爺的面跟她說實話。

毛二娃到底膽子小,當著威嚴怒目的城隍老爺面前,聲氣兒總算虛下來:“也沒啥。我們獄長上回去部裏打聽消息,說是從我們監獄裏出來的犯人裏,沒拉到地方先跑了十幾個人,部裏罵我們對犯人不盡心,借著這個扣發我們的物資。川上回來砸了一套細瓷茶具,又抽了我們一頓,說要嚴查。就,就這,沒別的了。”

“還就這?就這?”這人身邊沒一個能出主意的,形勢已經危急到這一步,竟然還心存僥幸!

照毛二娃的說法,他辦學習班搞得這麽大,川崎未必不知道。可他懶得管,雙方互有默契,跟損害了自己利益,對方還頭鐵頂風作案,那是兩碼事。

春妮只好去扮那個惡人,將毛二娃按倒在城隍神像前,逼他賭咒發誓,回去後立刻解散學習班,所有不能帶的東西一律銷毀,並嚴令眾人,不得向任何人洩露這件事。

完了不放心,她塞給他一張麗景皇宮的舞票,讓他找個機會送給川崎,探探情況再作應對。

倭國人從全面占領海城開始,就一直實行宵禁,連累這些聲色場所也諸多限制。現在一張舞票,不止要錢,還要人面,要不就只能在舞廳開門前,提早兩個鐘頭排隊占位置。這一張票的價錢,抵毛二娃半個月的薪餉,價值不是特別高,是他能力範圍內能送的東西。

解決完這樁麻煩事,兩人重新上路。

城裏三步一個哨卡,五步一個路崗,交通覆雜。又在城隍廟耽擱半天,即使有毛二娃這身皮在,這一路也多花了不少時間。兩人明明起了個大早,抵達目的地時,已經到了晌午。

春妮來前,桂香跟他們說過,這個叫紅樹村的村子住著好幾百人。奇怪的是,兩人開車從村頭跑到村尾,村裏連個人頭都沒冒出來,害他們想找個人打聽都沒地兒去。

在村口那會兒,她明明遠遠看到了幾道炊煙,走得近了,反而天朗氣清的,連縷煙絲兒都沒冒出來。

毛二娃突然“哎喲”道:“我明白了,該不會是我穿的這身衣服,讓他們以為是倭國人跑來鬧事,躲起來了吧?”

春妮回頭看他,為了出行方便,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倭國陸軍軍服,頭上還蓋著頂帶屁簾的蓋檐帽。

這幾年,她辦事常會遇到一些不方便的地方,有時會請毛二娃穿上這身衣裳跟她同行。一般人看見這身衣裳,至多跟城隍廟裏那些人一樣低頭縮臉,趕緊避開,沒見過他們人還在裏許地開外,一村的人全跑個沒影的情況。

如果真是像毛二娃說的那樣……她心裏噗噔急跳兩下,感覺有些不妙。

沒等春妮出聲,毛二娃快手快腳,卸下她帶的東西,最後將柿餅往她手上一塞,嗵嗵開著車子一溜煙去遠了:“妹兒,我到村外頭的林等你。”

毛二娃前腳走,青乎乎的油菜田裏後腳躥出個人:“鬼子走啦!”

這聲之後,忽啦啦幾十顆黑腦袋從田裏冒出來,有人對著毛二娃離開的方向破口大罵:“狗攮的小鬼子,有本事你別走,待爺爺——”

那人目光定在春妮身上,剩下的半句話哽住了。

沒等春妮湊上去問話,這些人像被蜂子蜇了似的,發一聲喊,忽啦啦全跑回了屋,不一時,關門聲此起彼落。

春妮逮住一個跑得最慢的老婦人,說了自己來方家探親的事,請她幫忙指路。

老婦人頗有戒心,她瞇眼盯著春妮腳下的包裹,盤問半天,見春妮說得出方家幾口人的名字,指了個方向,言語吝惜:“那。”

春妮見她走動困難,主動攙住她一條胳膊:“我扶著您,您小心腳下。”

老年人腿腳不便,推了兩推,沒推動,也只好由她去了。

春妮耐心極好,心覺這裏情況有異,即使這老婦人一路沒給她好臉色,她仍是臉上帶笑,軟綿綿地問:“老阿嬤,你們剛剛怎麽都跑到了田裏躲起來?”

老阿嬤哼了一聲:“跑遠一點,躲狗東西嘍。”

春妮只當沒聽出她話裏有話,從毛二娃的牛皮紙包裏摸出一塊杮餅:“是不是發生了不好的事?”

老阿嬤眼睛粘在那塊黃澄澄的柿餅上,聲口和氣了一些:“這不都是叫那些倭國人嚇的?”

老人家走路慢,到春妮把人送回家時,紅樹村最近發生的事也已經打聽得差不多。前些日子,倭人一隊士兵將全村人召集起來,說村裏有人窩藏反抗分子,要嚴加搜查,鬧得雞飛狗跳,最後什麽沒掃到,搜走了大量的糧食雞鴨,還禍害了幾個沒藏好的姑娘。

倭人對付華國人,使用這種手段並不鮮見,但春妮一般聽說的,都是在反抗比較激烈的地區。像海城這樣的淪陷區,特別這裏是海城近郊,他們需要維持穩定,不會做得這樣露骨。即使鄉間有零星反抗勢力,多數是委派駐留在附近的偽軍負責剿匪,不太可能親自跑到這鄉下地方受罪。

說句不好聽的,守著海城那樣的富貴窩,想發財,機會有的是,何必吃力不討好,跑到這窮鄉僻壤找事?

照老阿嬤的說法,倭國人將他們禍禍得不輕,臨走前,把能搬的糧食全搬上了車,連根雞毛都沒給他們留下。今天村裏有人看見大路上的邊三輪,以為是那群倭國人又回來了,在他們進村之前,趕緊全躲了起來。

春妮沒料到現在海城周邊的形勢也變得這樣緊張,心裏對方家的境況更加擔憂。

方家畢竟祖上曾經闊過,敗落時間也不久,他家的房子很好認,是村裏為數不多的青磚房,有馬頭墻的那間就是。

春妮找到地方,打量了一下大門:上頭漆的紅漆斑斑駁駁,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兩張年畫糊在大門兩側,也看不出畫的是誰,顯然並不是今年的畫。

她舔了舔嘴唇,手指虛握成拳,剛敲了半下,大門吱啞一聲,開了一條縫。

人人門戶緊閉的村落裏,方家的大門竟是沒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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