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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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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材料

貝格當場把學生們多收來的兩只洋火桶全買了下來。

這幾天正是天寒地凍, 一年中最冷的幾天。等過了這段時間,洋火桶的需求肯定會降下不少,這事宜早不宜遲。

這樣盤算一通, 春妮心裏立刻有了緊迫感。

就算如今倭國人商店有售少量的洋鐵皮,使得這東西不再像前些年那樣稀缺, 但仍是不那麽好買的。

以春妮今時今日的人脈,也直到從閘口路回來, 又過了一天,她才得了個消息。

這消息的來源於一個* 眾人都沒料到的人——程連玖。

說起來, 這位來自京城的京戲名角當年頭一次到海城跑外碼, 正逢學校到處推廣麻將涼席。因為在一場戲裏幫忙給麻將涼席打過一次免費廣告,這位京劇大師從此與學校結緣。程連玖回到京城後, 方校長他們為了維系這層關系, 但凡學校涼席玩具出了什麽新品,沒忘記向京城寄送一份。但當時程老板如日中天,光是等著送他禮的人都排得出二裏地,也不在乎這點禮物。方校長的涼席寄過去,得到個回信都難。最多看在學校的份上, 正式將《貴妃醉酒》那一折戲的道具正式改成了他們學校出品的涼席, 京城的市場因此打開了不少。

如此三四年後,程連玖因為不肯折腰赴會,在京城得罪了倭方一位高官,待不下去,最後碾轉到了海城隱居下來。春妮得到消息趕去拜會, 恰逢程老板初到海城忙亂之中, 春妮領著學生幫他安頓了新家,又見他一家老幼女眷, 怕他被附近的地痞惦記,便叫住在附近的學生時不時上門看看,幫著搬搬擡擡,做些粗重活計,兩邊算是開始了正式來往。

這回春妮要找洋鐵皮的材料,本著廣撒網的目的,想到程老板戲迷中三教九流中的人不少,說不定他會有什麽消息,便在路過他家時捎帶腳去探訪了一下。

不想程老板聽完她的來意,竟真想到了一個人:“你想要什麽樣的?我先說好,他那洋鐵皮囤的年頭有些久,怕是品質不怎麽好。”

“只要價錢合適,什麽都好說,我不挑。”

春妮把洋火桶的事跟他略提了一嘴,問:“您還認識賣五金的老板?”

“嗨,哪是啊。是我的一個師弟,早年來海城唱戲,攢了些身家。不是那年倭國人打進來?他學人囤貨,什麽奶粉洋鐵皮絲襪攢了一屋子,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偏這傻子還當是在咱們京城,東西擱幾年壞不了。也不想想,他住的那地方有多潮,囤在手裏好幾年,到沒錢用了才舍得賣一點,好好的東西給擱壞了。” 說起這事,程老板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這年頭有門路的海城人什麽布匹糧食,多少會囤些東西在家,自用也好,跟人換生活用品也好都方便。但把自家囤成庫房的,春妮也沒聽說過,不由擔心道:“他不會死要價吧?”

“那不能,他老婆氣得天天在家哭,鬧得不得了。我瞧他也有些著急,前幾天找銷路都問到了我頭上。正好你來找我,這不就合上了?”說著穿上長衫戴好帽子就要帶她出門。

海城居大不易,程老板出來為避禍,家裏只有妻妾並幾個沒成年的孩子,徒子徒孫們一個沒帶。又沈寂好幾年只出不進,家裏各項用度大減。家裏除了兩個老媽子,只放了個聽差在門房上。如今想做點事,只好親歷親為。

他喚聽差叫來兩輛黃包車,跟春妮一起坐上,放車夫跑上蘇河的橋,穿過幾條街巷,敲開了原先華界一條弄堂中的石庫門。

來開門的是一個挽圓髻,面色有些愁苦的中年婦人:“師哥,您怎麽來了?不是,瞧我說什麽胡話,您真是稀客,裏邊請。”

“我帶了個人來看看你家的洋鐵皮,你還有多少?老四呢?”程老板開門見山。

“他出門去了。還有的都擱在這兒了,您先來看看。”

“他不是前些日子還到我家說,戲院裏不景氣,好些日子沒活幹?他現在能去哪?”

“那不還是得找活幹嗎?”

趁兩人說話,春妮跟在後頭打量房子。

海城的石庫門,格局大差不差,跟她以前租的那套差不多。程老板的師弟租在二樓的前樓,坐北朝南,按理該明亮通透,整間房子卻跟亭子間似的,烏昏昏的沒點熱乎氣。只因它打齊窗戶的整間房至少六成空間累累堆著東西,屋裏滿當當的全是鐵銹味和不知什麽東西發出來的甜膩黴爛味。兩個孩子就在這支楞得到處都是的貨物上翻跟鬥,被中年婦人不時喝斥。

程老板跟中年婦人寒喧得差不多,轉向春妮:“怎麽樣?有沒有看中的?”

春妮就手掂掂,有些為難:“你這些洋鐵皮太薄太軟,怕是用不了。”

“怎麽用不了呢?這可是上好的白鐵皮。”中年婦人著急地拎起一塊,上手敲得梆梆響:“您瞧這聲多脆響。”

“得啦得啦,”程老板擺手,哭笑不得:“你以為這是咱們戲班子敲大鑼,越響越好?真的不合適?”最後一句,問的是春妮。

春妮將鐵皮在手裏折來折去地尋思,中年婦人站在邊上,隨著她沈默的時間越來越長,漸漸坐立不安。

這時,樓板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外面沖進來個人:“他娘,我找到活幹啦——師哥,您怎麽來啦?這位是?”

這家的主人向四爺回來了。

幾個人重新見過,又說了一遍來意,向四爺招呼婆娘給客人沏茶,問春妮:“我冒昧問一句,您買鐵皮打算幹什麽使的?”

“做洋火桶。”

“哎喲,這都轉過年入春了,再也冷不到幾天,您現做洋火桶還來——”向四爺話沒說完,叫老婆在腰上擰了一下,沒再說下去,眼裏卻是有些擔憂。

春妮:“我既買你的貨,就有法子賣出去,反倒是你這個鐵皮不大合用。”

“那怕什麽,您不就是擔心鐵皮太薄?您買了東西後到鐵號裏淬一遍,兩張一疊,再不夠再疊一張,不就厚了?”向四爺倒是個腦子活泛的。

“可這樣一來,我要多出加工費,淬火的火耗,廢品率也得算進去,質量肯定也比不上厚鐵皮,價格還得再降,七算八算的,這就不老少了。”

“這麽辦吧,您要是能把我這些貨都要了,我給您算便宜點,不能叫您吃虧。”洋鐵皮的價比他囤貨前少說翻了十倍以上,就是讓點利,他也不虧。向四爺這話說得很輕松。

春妮抻在這半天,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向四爺做事爽氣,很得她的好感,這一屋的洋鐵皮,粗估下來能做一二百洋火桶,賣過這一陣子是足夠了的,遂點頭應下。兩人講了個彼此都能接受的價,春妮便打算先出門,找幾個扛大包的來拉貨。

卻叫向四爺掏出幾個銅角子,搶先喚來自己兒子:“順子,去弄堂口找幾個人來幫忙搬貨。”

又招呼春妮:“再坐會兒吧,我們家這塊兒人頭熟,保準找的是正經幹活的老實人,不會毛手毛腳。唉對了,您說您做的洋火桶,這會兒能賣給誰?”

春妮看了眼程老板,後者向她點點頭。這會兒海城很多人私下都幹些不好說的買賣,她這事也不稀奇,低聲道:“洋人——”

向四爺“嘶”地一聲,沖她豎起大拇指:“您可真是敢想敢做,那您一次做這麽些桶子,錢財可還趁手?”

春妮皺眉,這話就問得過界了。

向四爺解釋說:“我意思是,您若是有錢財上的問題,我也可以幫忙想想辦法。”

春妮不至於做不起幾個洋火桶,但做生意嘛,能不用自己的錢,就不用自己的錢。她立刻順桿往上爬,問向四爺:“那你能挪多少出來給我?利息又怎麽算?”

“那就得看您做的生意有多大了。”

春妮想了想,問道:“我跟向四爺是頭一回見面,你不怕我拿了你的錢跑了?”

向四爺哈哈笑起來:“要是旁人,我肯定心裏要打些鼓。但顧小姐一來是我師哥帶來的,他這個人我知道,怕麻煩,輕易不肯沾這些事,他肯帶著您來,至少對您的品格是放得下心的。再者您手底下這麽一大攤子家業,何必來騙我這點小錢?怎麽樣?咱們這生意能不能接著再做下去?”

剛剛幾人聊天,向四爺已經知道春妮現在負責一所流動學校的運營。春妮也從程連玖那得知,他的這位師弟是武生出身,只是唱戲的功夫稀松,在舊京城裏排不上號,只好跑到海寧城來混飯吃。前些日子他們戲院惹上麻煩,連累他也丟了差事,剛剛才找到一份在電影公司做武行的工作。

在現在的海城,各行各業都不景氣,唯有舞廳和電影蒸蒸日上,一天比一天火爆,是眾人眼裏的金飯碗。向四爺這時候能鉆營進去,也是一號人物。他在海城經營的時間比程老板時間長,跟他搭上線,說不定自己也能拓開個新局面。

“多的不說,一二百塊現大洋,我沒問題。”

春妮怦然心動,轉向程老板:“這事,您看能不能做?”

程老板卻吭哧兩聲,問春妮:“你那個生意,一二百塊夠不夠?”

春妮一時沒鬧懂他的意思,有點懵逼地看著他。

“要是不夠的話,我這裏還有一些錢,也投給你。”他應該沒跟人談過這些,出口很艱難:“怎,怎麽樣?”

春妮:“……”找個材料,順便還拉來了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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