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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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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別扭

“季老師, 你跟我透個實底。你們聯絡站送了這麽多學生出去,有沒有出過事?”春妮盯著季老師手裏的名冊,神色認真。

季老師以為她關心學生的安全, 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我也不瞞你, 意外肯定是有的。我仿佛聽過一回,有一次我們一個學生走掉了隊, 領頭人回去找他,恰好碰上倭國人的巡邏隊, 一整隊的學生都被抓去蹲了監獄。”

“後來呢?”

“後來……我不負責送人, 具體我也沒深問過。怎麽了?”季老師發現了春妮的不對。

春妮深吸一口氣:“你說,我讓夏生去你們那邊, 怎麽樣?”

論理, 她把夏生交給夏風萍,在她的看護下,夏生過得不會差到哪去。但春妮跟朱先生合作過一回,對對方的能力很有些疑慮。對方這次又是秘密撤退,他們這一走, 也不知會去哪, 再做的營生還會不會有危險,自己跟夏生不知何時能再見。西邊雖然也是秘密渠道,但學校時不時還會收到一些以前學生的消息,兩邊通信沒斷過。她送過去的那些學生,也可以順手關照一下夏生。

夏生去西邊, 說不定會更好。

季老師瞪大眼睛:“你說真的?可是想好了?”

憑春妮跟這邊的關系, 她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季老師不意外, 但她弟弟,今年高小還沒畢業吧?這麽小的孩子,能跟著走那麽遠的地去大本營嗎?她不確定地想。

春妮心有些亂:“我這不是正問你嗎?你覺得怎樣?”

“不是……咱們這裏不是挺好的嗎?”季老師道:“你也知道,西去的路上有一定的危險性。我們挑人,一般挑的是年滿十八歲以上的青年,最小的也不超過十五歲,這樣萬一有什麽事也跑得動。夏生今年有十二了沒有?”

“過兩個月就滿。”

“那不也是沒滿十二?這個年紀,好一點的工廠都不肯招進去。”季老師喋喋說了一堆,猛地醒過神來:“小顧,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春妮躊躇著,將自己的顧慮透露了一部分給季老師。

這下季老師也被難住了:“你說的是個問題,這樣的話,夏生留在這裏的確更危險。這樣吧,等我再去把你的情況往上反映,看上面怎麽說。咱們什麽交情,我不敢說一定萬無一失,但絕對會把這個當頭等大事,給你安排好。”

春妮心亂如麻,點了點頭。

既然季老師把這事接了過去,沒有意外,就定了一半。

晚上,暖黃的溶溶燈光下,是姐弟兩個嚴肅的面孔。

“……事情就是這樣,你趁這幾天好好想想,自己更願意去哪。”春妮無法抉擇,幹脆讓夏生自己選。

“我哪也不想去。”夏生悶悶地說。

春妮心底暗暗嘆氣:就知道這小家夥要鬧情緒。

沒等她說話,小男孩忽然伸出手臂,圈住了姐姐的腰:“姐,我不想跟你分開,倭國人敢幹壞事,我就敢跟他拼!我不怕他們!”

他拖著哭腔,讓春妮心裏也不是滋味。她知道,這時候她應該勸勸弟弟,可喉嚨眼堵著,怎麽都開不了口。

夏生不舍得離開她,她又何嘗舍得跟夏生分開?即便有季老師的承諾,一路西行要穿越好多封鎖線,這樣危險,萬一有個不慎,就是抱憾終身的事。

她沈默著,同樣攬住了少年瘦弱的肩膀。有多少日子了,這還是夏生長大後頭一回哭。

“聽話,你聽話啊。”她的嗓子也沙了:“姐不是舍不得讓你去跟倭國人拼,你還這麽小,這些事是咱們大人的,輪不著你。你呢,你的任務就是好好學習,好好長大,知道不?別叫姐為難。”

“可你帶著我來海城的那一年,不也才是今年我這麽大?為什麽你可以,我就不行?”夏生道。

春妮無法解釋,只能沈默。她那個時候有外掛,夏生有什麽?就算她有外掛,在這樣的亂世,如果不是在家鄉實在活不下去,她也不會孤註一擲,帶著弟弟穿越戰區到海城闖蕩生活。就是這樣,也經歷了多少險難,才換來現在相對安穩的生活。

然而這樣的安穩,也是搖搖欲墜,隨時可以被人打滅。

“這些年來,你對我說的最多的,就是叫我聽話,可我心裏頭,真想任性一次,叫你為難一次!”夏生賭氣地說了一句,擰滅臺燈,翻身躺下。

春妮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知道他睡不著,自己也睡不著。在長達七年的時間裏,夏生只有她一個親人,卻忽然被告知,他將與唯一的親人分開,去到一個情況不明,前途未知的地方,即使是個大人也不一定接受得了,何況他一個小孩子?

她不太擔心夏生鬧太長時間別扭,這是她養的孩子,她了解他,他只是需要時間接受。

七天後,海城北郊的樹林外。

夜裏剛下過一場急雨,地上潮乎乎的,被來來往往的人踩成了爛泥。夏生背著行囊,在早上的這場大雨中跟姐姐分別,跟新同伴們匯合,頭也不回地奔向了新的前程。

出乎意料,夏生也不願意跟夏風萍一家人走,他說:“萍姐對我再好,我也是外人,人家一家人好好的,我插進去做什麽……我就你一個姐姐,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也不想跟別家人一起……我跟同學們都約好了,到了那,咱們還住在一起。都認識,都有照應,也不要你太操心……”

“那邊說是經常有戰鬥,要加入什麽兒童團……”

“咱們華夏這片地,哪邊沒有戰爭?姐,你給我的槍和彈藥,我都收得好好的。半個月前打耙,我不還奪了第三名?別的好多同學,還沒摸過槍,人家都不怕,我怕什麽?你信我一回好不好?”

小小少年把自己安排得頭頭是道,終於當姐姐的再說不出話。

直到再也看不到遠去的人影,春妮抹抹眼角,快步走出了樹林。

她沒有太多傷感的時間,夏生走後,偌大的海城她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走出樹林前,春妮擡腕看了看表,現在五點剛過三分鐘,天色已經大白。

盛夏清晨的海城郊外是很安靜的,樹林中偶有幾聲蟬鳴,也在春妮遠去的腳步聲中被越甩越遠。因此,蟬鳴之外的某些東西,固然細微,也仍然敏銳地撞進了春妮的耳朵裏。

轉出山間小徑,春妮陡然加快腳步。

身後“咯嚓咯嚓”連聲輕響,是落葉被踩斷的聲音。這些人驟然被打亂節奏,到底露出了行跡。

此時連片的稻田已經被收割完畢,稻田旁邊,是數垛農人壘起來的稻草堆。

春妮撲到其中一座草垛後邊,露出一雙眼睛。片刻之後,果真見三四個戴著草帽的青壯男子從樹林中跟了出來。見到空無一人,那幾人先是一楞,領頭人作出一個手勢,幾人東張西望,悄聲散開,作出尋找的動作。

她往後退去,這座草垛因為農人取用,中間被掏出個大洞。春妮這一退,正好退到洞中,正好夠她抓取幾把稻草掩住洞口。

那幾人茫然地轉了幾個圈,視線數次在稻草垛上停留,有個人還抽出刀來將草垛捅了好幾下,差點將她捅了個對穿。春妮的槍都握到了手上,但死死忍住了。

從那幾人走路的姿勢,春妮已經看出來,這幾人中有兩人是倭國人。現在海城內外,倭國人是一等一的精貴人,她在這裏殺了人一時痛快,但這附近都是村落,有倭國人死在這裏,再找不到兇手,必然會給村民招來大禍。

可惜前些日子她到處瘋狂囤貨,空間裏被塞得指插不進,否則拿它運運屍體毀屍滅跡,也不用這麽為難。

春妮心中殺機起起落落,只能眼巴巴看著這幾個人找不到她,最後遠離她的視線,又回到樹林中夏生離開的方向。

她沒有追上去,這幾人從什麽時候開始跟著她,她心裏有數。中間他們跟丟過她兩回,她在這兩次的時間差裏,已經把夏生安全送到了地方。

之所以放任他們跟到這裏,自然是因為——

春妮拍掉身上的稻草渣,招呼住過路的一輛牛車,高聲問:“叔,去城裏多少錢?”

“銅角子兩毛,不要紙錢。”

“這麽貴,便宜點。”

“姑娘,現在去城裏,咱們可擔著命哩,那些小鬼子動不動砍人,兩毛錢一點都不貴。”

“行啦,走吧。”春妮跳上牛車。

樹林那頭,幾個人狂奔下來,只看見車夫甩了個鞭花,牛車邁開步子動了起來。

春妮不說話,車夫也不是多話的人。對身後緊跟著的幾人,兩人也沒多說什麽,只是一個勁抽著牛車,催牛快走。

那幾個人追著追著,以為牛車上的兩個人是怕了他們,索性不再隱藏,嘴裏叫罵著,越追越快。可也奇怪,明明那牛車先開始跑得不快,他們幾個也不是孬手,一輛牛車而已,追著追著,卻總也追不上。

兩方人馬,一邊追一邊跑,到了一處蘆葦蕩。

這時,車夫“籲”地一聲,牛車停了下來。青牛拱起的脊背起伏得劇烈,看來是累得跑不動了。

對方為首的那個人追得臉紅脖子粗,到了這裏,也不裝了,哈哈大笑沖身邊揮揮手:“給我抓!”

話音未落,“啪啪啪”幾聲槍響,那幾人笑聲都沒收,就倒下了。

春妮跳下車,對牛車拱拱手:“孟叔,多謝您了。”

孟叔手指頂開破草帽,一張黝黑的臉笑得憨厚:“跟我客氣啥。你去年給咱弄來這麽些藥材,救活了游擊隊多少人。你遇到麻煩,能想到我,我高興還來不及,不謝啊。”

說話間,蘆葦蕩裏又出來幾個人,他們麻利地檢查完屍首,將人身上綁了石頭,拖進漁船裏劃到河中心丟了下去。

孟叔讓牛吃了會兒草,同春妮道別:“我趕著還牛車出蕩子打漁,不多說了啊。”

漁船幾蒿桿撐到對面,很快來人中只剩下一個人——常文遠。

兩人這些年合作過很多次,運東西運人都有,所幸所有任務都順順當當地完成了,算起來兩人還是第一回合作殺人。因為春妮手中的西藥所剩不多,正好他也回來,便將手裏孟叔那條線又交給了他。

這回她聯絡孟叔,就是通過的他。

他其實不太同意春妮這樣解決問題,認為後患太多。但春妮也有自己的理由,這些倭國人就像蒼蠅一樣將她牢牢圍住,她想做點什麽都有人盯著束手束腳。她認為,與其憋憋屈屈地被他們困住,還不如她先用這幾個人試試對面的態度。

他叮囑道:“這些人不見了,你這幾天註意些,那些倭國人肯定會再來找你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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