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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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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奔波

春妮給夏風萍沖了一杯牛奶, 她推開了,起身越過一地的狼籍,想去換衣服:“你喝了吧, 我出去還有些事做。”

下午這些豺狼一番抄檢,屋子倒了一地的碎瓷和零碎擺件。兩個人都懶得收撿, 索性就這麽亂丟在地上。

春妮拉她到衛生間,示意她從衛生間往外看。街對面的梧桐樹下, 蹲著兩個戴有檐呢帽的男人。

“這下糟了。”夏風萍在屋子裏轉了兩圈,幾次看向春妮, 輕聲道:“春妮, 有件事,我想請你幫我。”

“你說。”

…………

是晚, 夏風萍別墅

“媽, 時間不早了,你也趕緊洗洗去睡吧。”夏風萍一臉困倦。

夏太太打了個呵欠,這一下午又是驚嚇又是到處托關系,她也的確是乏了:“好,那媽媽去洗漱, 顧小姐?”

春妮道:“我再跟風萍說會兒話, 等伯母您洗完澡就走。”

“這麽晚了走什麽走,我讓家裏帶來的傭人把隔壁房間收拾了,今晚我跟她爸就睡在隔壁,你在這陪風萍睡吧。”夏太太道。

看春妮點頭答應,夏太太拿起衣服去了洗漱間。

等夏太太一離開, 夏風萍迫不急待發問:“怎麽樣?”

春妮搖搖頭:“我已經確認完畢, 其他人都好好的,被抓的只有朱先生, 現在應該都已經安全轉移了。”

夏風萍松了口氣:“那就好。家輝不是被人出賣的……他不是被人出賣的,那是哪出了問題?”

春妮往樓下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有個猜測……”

她這一眼幾乎是明示,夏風萍臉色微變:“你懷疑是於太太?不會吧?她什麽都不知道。”

“同在一個屋檐下住,她又喜歡聽墻根,這誰說得準?”到了這時候,春妮也不再瞞她:“我從到海城的第一個夏天,到你先生家的小陽臺睡覺時,就聽到了一些東西,只是不敢亂說……”

夏風萍眼神發怔:“可我待她一向不薄,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豈止是不薄。

於太太一家人住在這,一個月才給三十塊租金,水電費不用另付。租界裏最便宜的房租也漲到了二十來塊,一般人家都要跟人分用一間房才租得起。像夏家這樣鋪實木地板,全套家具用上好木材打造,交通方便又鬧中取靜的高檔社區,誰肯出租?

即便是真有人出租,沒有五十塊,絕不可能拿得下來。

每回夏家父母來看女兒,都是大包小包地來。夏風萍為人一向大方,連學校老師都能跟著沾光,何況是於太太這家住得這樣近的房客?

夏風萍這不是在出租房子,就是在接濟窮朋友。

升米恩,鬥米仇。

從這樣的好房子裏被攆出去,誰知道被攆的那一家會幹什麽?

“年前巡捕房貼過告示,鼓勵市民舉報抗倭分子,一個三百塊錢。她不是天天都在哭窮?聽見有三百塊拿,還不像惡虎見了食地撲過來?反正舉報不對又不打板子,舉報對了,一石米錢就回來了。”

“在她眼裏,我先生一條命就值一石米錢?!!”夏風萍不知是不敢信,還是不願信。

“家裏揭不開鍋了,別說一擔米,就是一粒米都能讓兄弟反目。”春妮道:“於先生學校離這不遠,我已經叫人去打聽,看他們家這些天有什麽動靜,等幾天就知道了。”

“怎麽都還沒睡?”夏太太用完洗漱間出來了。

夏風萍忙背過身去,扭滅了臺燈:“就睡。”

兩個姑娘蓋上被子一同躺下。

春妮知道她睡不著,卻也沒有出聲安慰。

有些事,總得自己想明白,才好不吃第二道虧。

…………

春妮挑選出來的學生自沒得說,都是幹將。夏先生夫婦兩個還沒為女婿的事奔波出個結果,蔣四成已經提著於太太夫婦來跟姐妹倆交代。

“昨天我們跟著她丈夫,發現他下午請假去了巡捕房。”

來之前這夫婦倆已是被收拾過了,此刻乖得像貓似的,縮在姐妹倆腳下。

看見夏風萍,於太太強擠出一臉的笑:“夏小姐,這些人是你叫來的?我沒欠你房錢啊,你做什麽跟我過不去?憑個甚把我先生打成這樣。”

蔣四成冷笑一聲,接著道:“這位先生出門後,我們想辦法進去打聽了一下,聽說他是去巡捕房領賞錢的。於先生,你是立了什麽功,要到倭國人的地盤領賞錢?”

於先生向來不擅言辭,此刻更是一個字說不出來,“我”了半天,也沒“我”出個所以然。

都到了這個時候,春妮幾個哪容得他逃避,蔣四成幾個幾拳頭上去,於太太已經嚎出了聲:“我們也是沒辦法啊,米價一天天貴起來,學校裏又要降薪。老大不中用,那幾天發了紅疹子,我們連個看病的錢都拿不出來……嗚嗚,我只是想著,能不能從倭國人手裏騙些錢出來,沒想過會害朱先生的。”

可這話說出來,誰信呢?

夏風萍眼神冷得凍人:“你要吃要喝要過日子,就來害我先生?好你個於先生,虧你是讀書人,連個禮義廉恥都不要了!”

蔣四成等在旁邊,已是捋起袖子急不可耐:“夏老師,跟這等人說這麽多幹什麽?一看就是教訓沒吃夠,才張嘴就咬人,瞧我來打掉他們一嘴爛牙。”說著,一腳跺在於先生手上。

於太太“嗷”地一聲要往夏風萍身上撲:“不能啊,夏小姐,不能啊,我先生教書的,手打斷了,我們就沒有吃飯的家夥,要死人的啊!”

夏風萍身子微微一動,卻是往後退了一步:“你們活不了,所以你們就去害人?普天之下都要任著你去害人,否則就是不給你們活路?真是好厲害好不得了!”

她擰住眉毛,春妮怕她氣太狠出了事,忙將她拉了出去,勸道:“為那種人生氣不值得。你別忘了,朱先生還等著你去救,為了你肚子裏的孩子,也不能垮下去。”

夏風萍站在風口,抹掉了眼淚:“我知道。”

…………

掛鐘快要指到七點半,夏家別墅外,車鈴聲由遠及近而來。

夏風萍等不住,站起來去開了門:“爸爸,見到人了嗎?”

夏先生示意她有話進去再說,轉身給黃包車夫付了錢,又另掏出五塊錢:“今天勞你跟我一整天,這錢拿去買碗幹的吃。”

車夫大喜,笑著給夏先生作揖:“老爺真是大好人。”

大前天,倭國人統計出全市的私人汽車,重新計發車牌。整個公共租界只簽發六百張私人車牌,夏家不過是有些家底,自然排不上名號。這幾天夏先生出去跑關系見女婿,都坐的是黃包車。偏偏每晚七點半宵禁,跨半個城趕回來,夏先生的乏意從眼睛裏都透得出來。

“今天他們讓我進去看了,家輝住得是差了些,但人還好,沒受什麽大罪。他叫我給你帶話,叫你安心養胎,倭國人抓不到證據,很快會放人。”

“那我明天也去——”

夏先生沈下臉:“胡鬧。那裏是牢房,裏邊關的人得了什麽病都不好說。你懷著孕,怎麽好往那去?聽女婿的話,好好在家安胎,外頭的事有我和你媽。”

夏風萍低下頭沒說話,夏太太忙道:“你爸為你的事忙一天了,肯定沒吃飯,你去廚房給他煮個面先墊墊。”

夏風萍離開後,夏太太問夏先生:“老爺,你跟我說實話。女婿他……”

夏先生輕聲道:“女婿說他沒事,可我今天看他手上有燙傷。”

夏太太倒抽一口氣:“他們對他用刑了?怎麽你沒給夠錢?”

夏先生沒多說:“你明天去藥房買點雄黃和DDT,還有燙傷藥,我給他捎進去。”

“要DDT做什麽?牢房裏有蟲?要不要帶被子進去?”

“就買些應急的藥品,他說他牢裏擠得只能坐著睡,人多,熱得很,用不著被子。”

趁夏太太沒說話,春妮忙道:“藥我來準備吧,我這裏有一些。”

夏先生盯著春妮:“顧小姐,你給我說實話,家輝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春妮只能道:“我知道的,你們也知道。他買了禁書,不至於罪大惡極到用刑吧?”

夏先生點燃煙卷,不知信是沒信:“今天我求著見了山本一面,他讓我勸風萍,說讓家輝懂點事,早點招了好早點回家,免得白受折磨。”

“招什麽招,沒得招。”夏風萍將面碗往父親面前一摔:“他什麽事沒做,清清白白的被抓過去,我們還沒找他們要人,他們還想屈打成招?”

“你還想去找倭國人要人?能的你!”夏先生突然暴怒:“要不是你一出一出的鬧出些事情,怎麽會惹來今天的禍?到今天還不知道反省,我——”

“我什麽我?”夏風萍憋了一天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我鬧出什麽事了?我沒想好好過日子?可他們放過我了嗎?他們放過你了嗎?爸爸,你經營了那麽多年的公司,倭國人讓你“自願加入”華中振興會社【註】,用軍用券那種廢紙拿走公司51%的股份,你就那麽甘心?”

半晌,夏太太才說話:“先吃了東西吧,吃了東西,也好明天有力氣跑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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