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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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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害怕

顧茂豐從屏風後面緩緩轉出。

培羅蒙的手工定制西裝三件套, 口袋裏別上一支康克令金筆,再穿上小牛皮的牛津鞋,鼻梁架起的眼鏡是金邊的, 頭發用施華蔻發蠟梳出大背頭,打理得光可鑒人, 手臂微微一擡,一只百達翡麗的腕表半隱半露, 最後,手裏那條卡地亞定制的手杖拄得端是氣勢迫人。

換完裝, 閃亮登場的顧茂豐讓其他人差點瞪掉了眼眼珠子, 簡直跟前幾天那個木訥落魄的小商人顧茂豐判若兩人。

“我滴個乖乖,三百塊大洋就換來這一身?”蔣四成上前, 仔細彈了彈西裝上不存在的灰, 驚嘆道。

不怪他表現得這麽沒見識,這個年代,三百塊大洋在海城的租界不經花,但華界能買到一套不賴的小房子。

顧茂豐這一身,除了百達翡麗的表和卡地亞手杖過於貴重, 是租的之外, 別的都是買的。即使有些是從當鋪裏買的,已經過了一手,價格是高昂得讓人咂舌。他相當於將一套房子穿在了身上,奢侈得讓人直吸涼氣。

這是春妮從到海城之後,自掏腰包花過的最大一筆錢。雙城那些哭著喊著說沒錢, 卻一個賽一個穿得體面講究, 打扮得既怕別人看不出來,又怕別人看得出來, 玩低調奢華快要玩出花的高級政府官員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想讓顧茂豐扮得像一點,只能照式樣給他都來一份。

為了那五十萬塊銀元,春妮是下了重本了。

她看出顧茂豐還有話要說,同其他人道:“你們先出去吧。”

卻也忍不住多看他上眼,顧茂豐皮相是很不錯的,不然也不會騙到一個又一個的女人。即使現在四十多歲了,經過這樣精心的收拾,也是儒雅不失俊秀的帥大叔一個,至於鬢邊的那抹白霜,反而為他增添了一份成熟的魅力。

“還有什麽要求,趁現在時間沒到,都一起提了吧。”

別人一走,顧茂豐聲音立刻軟下來:“妮兒,讓我再看看夏生吧。”

“你昨天不是已經看過了?”

“讓我再看一眼吧,我這一去,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見到他。昨天就看那一眼,怎麽夠?”

這個年代,兒子才是男人的根脈延續。

要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是不可能的,特別是對顧茂豐這個精明人。別看他這幾天對她百依百順,春妮深知,自己在顧茂豐心裏的地位可能連夏生一根手指頭都不如。這一點,從他以前每年捎回家鄉的大洋數目就看得出來。

夏生出生之前,他們祖孫三代每年得到顧茂豐的供養至多不超過三十塊銀元,聽說一整年一分錢沒寄回來的時候都有。夏生出生後,顧茂豐頭一年往家裏就打了五十塊銀元回來,其後的每一年,隨著夏生的長大,銀元的數目都在不斷增長。夏生五歲,也就是她奶奶死的那年,顧茂豐還專門寄回來二十塊錢,說是給夏生請個好師父,讓他早點開蒙。

有夏生在,春妮不怕他想鬼主意坑害自己。他哪怕心裏恨得想把女兒大卸八塊,也不會傷害他心愛的兒子一根汗毛。現在夏生跟自己捆綁在一起,他輕易絕對不敢亂來。

春妮鐵石心腸:“你現在穿成這樣,一出門所有人都會註意到你。這個時候,你去了我們學校,不是平白惹來嫌疑?”

想想還得給根胡蘿蔔吊著:“都在海城,你又不去別處。改日我再找個時間,找個地方,帶著他跟你再見一面。”

“那是什麽時候?”

“你該出發了。”

如今的局勢瞬息萬變,離顧茂豐那天主動找到春妮,表態他想幫忙,又過去了將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中,春妮忙活對顧茂豐改頭換面,而在雙城那邊,尹校長幫他們四處打探政府方面消息,完善這個騙局,終於為顧茂豐物色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 ——監察院反貪專員施之鋒。

相較春妮之前為王建利設定的教育部專員這個角色,監察院專門負責監察公務員違紀犯法問題,在政府部門中本來就比較神秘,這位施之鋒也是確有其人。

尹校長說,這個人幾個月前就離開了雙城,去向不明。平時他在部門裏存在感也不高,說起對他的評價,都是些泛泛的“勤勉”“幹練”之類。

看到這麽詳盡的情報,春妮很慶幸,自己選擇跟尹校長合作真是選對了。這樣的東西,絕不是隨便什麽人都打探得出來的,他肯定動用了不可名狀的力量。

這也說明,尹校長對她此次的安排同樣抱有很高的期望。不過也是,春妮答應過他,事成之後,會分他三成,他當然積極了。

這一個月中,外界變化同樣不小。繼四月份南城政府成立以來,偽政府宣布組建各部各院班子,以厚利引誘名流豪紳,以及以前舊政府官員公務員出任高官。王季新以其雙城政府元老成員的身份登高一呼,招來拊冀的蠅營狗茍之輩多如牛毛,他再順利將76號從倭人手中拿下,用這條惡犬對付那些仍然在搖擺不定的人,偽政府班子的職能部門組建進展頗為順利。

這段時間,嚴廣福也順利從錦陽大酒店被要到了付鴻民身邊跑腿。

他頻頻傳話過來,說付鴻民這這段時間說話已經不再遮掩,數次對那些被挖去南城政府做高官的舊日同僚們表示了羨慕。他還通過陳濟給南城送了好幾次貴重禮品,可能是教育部在偽政府的班子中屬於較邊緣的部門,王季新至今還沒見過他,不過,這已經是遲早的事。

春妮他們再不動手,說不定哪天醒來,付鴻民宣布改弦易轍,這筆錢他們想謀都沒有了機會。

目送顧茂豐和王建利等人步上汽車,春妮轉身離開。

想到這對師兄弟多年之後的第一回見面,春妮毫不擔心這兩人會聯手涮她,離開得很輕松。如今萬事俱備,成與不成不由她決定,她的任務實際已經完成了。

至於顧茂豐和王建利,據二人所言,他們早年間因為一些私事結仇之後分道揚鑣,數十年不見,第一次見面差點真打起來。

這次王建利和他的幾個徒弟扮演施之鋒的保鏢,兩個人在一起,也好互為牽制。

而車子一離開春妮的視線,顧茂豐吩咐開車的王建利:“換個方向,把車先開到任城路。”

“憑什麽?”王建利就是想給他添點堵:“你難道想跑?”

顧茂豐哼笑一聲:“一直想跑的,難道不是你?我讓你開,你直接開過去就是。”

“我不,顧小姐讓我送你去付家,難道說,她一走,你就不打算聽她話了?”

“你——”顧茂豐吸了口氣:“古人陣前對敵,都有臨機之權。顧小姐讓我辦事,可沒有要求過我該怎麽辦,也沒要求過我必須聽她的步驟。你要是不聽我的,壞了大事擔當得起嗎你?”

王建利突然一拍方向盤,怒道:“我他娘最恨有人拽文。不過呢,你甩過來的大帽子我可不接,你得先說清楚你想幹什麽,不然老子怕又被你坑死。”

顧茂豐思考片刻:“好吧。你記得我是來海城幹什麽的?”

“廢話,我當然記得。來調查前教育部長付鴻民庚款使用情況。”

“既然是來調查,你說我該幹什麽?”

“對啊,你應該先從調查做起。那你去任城路是——”

“打草驚蛇。”

“啊?”

顧茂豐微微一笑,說起騙人,他是大師級別的:“我既然是來調查的,不掌握足夠的證據,拿到相當的底牌,我跟付鴻民見面,拿什麽來跟他談?”

“這不是有顧小姐給你準備好了嗎?”

“可付鴻民不知道。妮……顧小姐說過,付鴻民是個膽小的人。膽小的人突然受到驚嚇,往往會做出失當的事,我要是抓住這個機會——”

王建利正聽得聚精匯神,聽見顧茂豐咳嗽一聲:“該轉彎了。”

…………

那對師兄弟會產生齟齬幾乎是一定的,春妮沒在意他們怎麽處理內部矛盾。

經歷了一整個夏天的火爆之後,直到十月份,天氣冷得實在不適合再下水做競技比賽,秦偉他才宣布了水球比賽今年這個賽季結束。

而春妮作為比賽的小股東,被秦偉通知去領錢時,才發現自己竟然這一個賽季就拿到了三百多塊的利益回報,將她上午才在顧茂豐身上下的本全填了回來!

她的股份只在水球比賽裏占了不到一成,就有三百多塊錢領,可想而知,秦偉作為最大頭,賺得有多少了。

再將工資,場地和宣傳成本一扣除,這個利潤率比起做實業賣糧食,高得像白撿錢來似的。

即使這些錢裏有秦偉派人開賭盤的收益,那也是相當可觀的。

因而這幾天,秦偉沒事就跑到學校請她喝咖啡,還纏著春妮問,要找她再想個差不多有趣又賺錢的投資項目來。

而就在春妮被秦偉纏得煩不勝煩的時候,付鴻民躲在小公館裏也正煩不勝煩:“你真聽清了?他們叫那個人施專員?”

“我真聽清了。”

“哎呀,那可怎麽辦?”

“付公為什麽這麽怕這個姓施的?”

付鴻民哀聲嘆氣:“你不知道,這幾天這個姓施的一直在我出沒的地方轉悠,還總問鄰居我的事,我怕他是雙城政府派來來查我的。”

“這……這也不一定吧?”

“你沒在雙城政府待過,不知道。他們那樣的人最講派頭,走路說話的腔調跟別人都不一樣,我一看就知道,錯不了。”

“付公別緊張。就算他是雙城政府的人,可這裏是倭國人的地盤,他肯定不敢亂來。”

“哎呀,你不懂就別亂說了。”

“付公要是實在害怕,不如我們請幾個兄弟,把他們幾個人做掉吧?”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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