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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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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旗幟

夏家, 二樓盥洗室

夏風萍搬個凳子,坐在水池前跟春妮說話:“反正這房子我跟家輝兩個人住不完,租出去也是份收入。”

春妮毫不留情戳穿她:“頭發都剪不起了, 怕是房租拿來救命的吧?”

今天春妮應邀來夏風萍家吃飯,話沒說兩句, 這姑娘毫不見外,先打發夏生去朱先生書房裏找小說看, 自己拿著把剪刀遞到她手上,說最近頭發長得有些長, 紮在脖子裏發癢, 讓她給幫忙剪剪。

因為學生們太窮,學校老師們幾乎都練出了一身好本領, 什麽縫襪子補扣子, 給學生剃頭理發……能不花錢的就不花錢。特別是剪頭發,現在理發店剪一次頭五六塊錢呢,誰剪得起?

春妮也跟著學了一身的本事。兩個姑娘以前經常幫彼此剪頭發,她試了試剪刀的刃口,爽快答應下來。這會兒, 她正幫夏風萍掖衣領子洗頭。

夏風萍嘿嘿笑:“別拆穿我嘛。”

春妮一瓢水澆到她頭上:“那也不用租給於太太一家子吧。”

“好歹是知根知底呢。”夏風萍知道, 自從那年春妮托於太太做被面,得知對方私藏了她好大一塊棉布後,就再也不待見那一家子人,因而辯解得也很小聲。

“那你知道於太太全名是什麽?”

夏風萍:“……”

“你長點心吧,你家先生平時那麽多文件拿回家辦公, 屋裏屋外人一多, 要丟了什麽要緊東西,看你還笑得出來?”春妮也只能這樣隱晦地提醒她。

“哎呀呀, 泡沫要流脖子裏去了,快澆水啊!”

“……”

夏風萍說,家裏的飯菜一向由朱先生燒。朱先生出差不在家,她連用煤氣打火都困難。洗完頭發,三個人最後還是去街邊的粵菜館解決了午飯。

就是夏生,不知道在朱先生書房裏擺弄什麽,兩個姑娘臨到離開房間時,叫了他好幾聲才跑出來。

直到飯後,春妮跟夏風萍說起打孔機的事,她想請夏風萍爸爸幫著打聽還有沒有像去年豐華縫紉機廠那樣的機會,對方才吞吞吐吐說了實情。

“怕是這段時間我爸爸沒空。半個月前他在華界的工廠被倭國人查封,他最近一直在忙這件事。”

“那……你爸爸他們現在還好吧?”夏先生開的是化工廠,工廠主要生產肥皂,洗發香波等中檔價位的清潔用品。

戰爭剛開始時,夏風萍說過,有人曾勸過她爸爸將生意轉移到其他城市,或是國外。夏先生認為,自己開的是中檔清潔用品公司,不涉及到軍工和糧食棉花等基礎民生,應當不會有礙。反而如果轉移離開,很難再找到海城這樣擁有大量中產階級的市場。

至於搬到國外,夏先生是早年的留學生,很清楚那些西方國家的德性。他可以出錢讓兒女到國外長見識,躲避戰亂,但他深知,這跟把工廠搬過去是不一樣的。他現在做的產品,國外有很多同類競品,真的兩眼一黑搬過去,沒過多久就會被人吃得渣都不剩。

不出預料,這條建議,他也給否決了。

最後,夏先生排除所有反對意見,堅持留了下來。

夏風萍苦笑了一下: “家裏所有的現金都給了我爸去應急,他下個月在銀行有批貸款到期。”

“要有什麽事,記得跟我說一聲。”春妮猶豫了一下:“需要錢的話,我這裏還有一些。”

夏風萍靠過來,她身上有甜甜的玫瑰香波味:“我知道,我知道你擔心我,我會沒事的。”

“是啊,會沒事的。”

春妮喃喃著,只能盡力抱住自己最好的朋友。

打孔機的事,夏先生這裏打聽不到,她可以多問幾個人。現在他們也認識了不少海城的產業主,這方面人脈不缺。只是驟然聞聽此事,這令春妮心裏又生出了久違的命運飄搖之感。

原本聽說夏先生的事,春妮又開始焦慮得想馬上去工作攢錢。夏風萍哪不知道她?硬拉著她跟夏生到大戲院去看了場新電影,又到江邊散了半天的步,總算將姐弟兩個放了回去。

夏風萍這一番折騰畢竟有些用,春妮夜裏回了家,因為走了大半晚上的路,洗漱完畢,很快睡意襲來,不知什麽時候就睡著了。

或許是跟朋友一番暢談心情愉快,到早上醒來時,春妮已經淡忘了昨天的憂慮。

實際夏先生的公司如何,對她的事業並沒有積極或消極的影響。她會有這樣的表現,無非是感到屠刀將落的焦慮和憂憤罷了。

但屠刀落不落,她說了又不算。唯今之計,只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或許不想那麽多,會比較開心一點。

起了個大早,春妮打開門,讓清涼的空氣從鼻子灌入肺腔,呼出廢氣的那一刻,似乎人也沈澱了不少。

宿舍樓外側的操場,早起的學生們已經開始集結跑操。這些學生中,有很多都是孤兒,學校宿舍是他們唯一的棲身地。因此即使是周末,學校也隨時聚著大量的學生。

春妮站在門邊呼氣吸氣,看見季老師噸噸噸從操場跑過來:“顧老師,出門呢?”

“對。”每回看見季老師,春妮就覺得,她比自己還像體育□□。

“去哪?”

她猶豫了一下:“我打算去俘虜營一趟。”好歹要了白雲愷的人脈,多少得跟人家交代一聲。

季老師也去看過白雲鎧,跟她說說,倒是無礙。

“那你等等,”季老師又噸噸噸噸跑上去,抱了個小罐子下來:“我前天腌了點醬瓜,這些你拿去給白營長他們加個菜。”

春妮稀罕地盯著她,把季老師看得摸不著頭腦:“你看我做什麽?”

春妮搖搖頭:“季老師,我說了你別見怪啊,你可真不像個美術□□。”

“嗨,這有什麽見不見怪,”季老師爽朗地一揮手:“你又不是頭一個說這話的人。”

她嘿嘿一笑,湊過來:“實話跟你說了吧,我啊,家裏本來就不是什麽有錢人。從小在鄉下長大,在家年年都腌醬瓜,味道絕對差不了。你要不要?等你回來了,我給你送點來,就粥喝可香了。”

春妮失笑:“季老師,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做什麽的?”

季老師“哎呀”一聲:“竟在行家面前露了醜。”

春妮道:“我哪是什麽行家。這些天正好吃我自己腌的吃絮了,你送我一點,在我這裏拿些芥菜頭回去,咱們換著吃。”

倭國人時不時封鎖江岸,使得周邊的蔬菜運不進來,導致租界鮮菜價格頗高,原先不登大雅之堂的芥菜頭成為了人們餐桌上的主旋律。

“沒問題,你回來我再找你說話。”季老師又噸噸噸轉身跑了:“你跟白營長說,這壇子菜,等他吃完後得再給我還回來。走了啊!”

跟春妮離開前相比,俘虜營又有了很大的變化。

睡美人上市在即,那些白俄營兵們也知道,自己錢包的多寡全在於這一幹犯人當中。為此,請剃頭師父給他們刮了臉,做了新囚服,還增加了放風時間。

羅阿水告訴春妮,借此機會,白雲鎧要求訂閱的報紙也落實到了位。

俘虜營的院子裏,也終於升起了一面鮮艷的國旗。

三年前,白雲鎧和華國愛國群眾鬥爭幾次,要求俘虜營內升起華國國旗,均被俄國人粗暴拒絕,現在總算取得了階段性勝利。

在雙城時,春妮曾聽尹老師分析過國際局勢。繼法國人光速投降後,英國本土也遭遇到了德國人的狂轟濫炸。這兩個歐洲強國雖然早早向德國人宣了戰,但一直不見實際行動。現在他們被動應戰,戰場表現又這樣差,必然會有不好的影響。

本土被攻擊,英國人迫切需要外援。這個影響是方方面面的,延伸到海城,便是英國人面對華國人的要求不再像以前那樣傲慢無禮。

強大穩定的國家才是本國人行走在外的底氣,現* 在,英國人的底氣不再那麽充足了。

春妮原先也不解,為什麽白雲鎧對一面旗幟如此執著。

直到這次回來,她聽見李鐵柱說了一件事:“那些俘虜們有的好像對白營長起了異心。”

“怎麽說?”

“王季新前段時間派人來跟白營長接觸,讓白營長罵了出去。有幾個人聽見了他們的談話,說只要白營長肯跟他們合作,立刻就能放出去,他們在背地很有些怪白營長腦子太死,不知變通,完全可以先答應了再說。”

“他們不知道王季新是大漢奸,早就投了倭國人?白營長就算假意答應,他們也會想辦法將其變成真的。”

李鐵柱搖了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他們很警惕,看見我們過來,馬上就不說話了。”

囚禁三年多,不是誰都像白雲鎧那樣矢志不改,堅持鬥爭抗倭。特別這些人絕大部分都是沒受過教育的普通士兵。他們對政府的忠誠度先不提,這樣枯燥的囚禁生活,只怕也是對意志力極大的考驗。

何況政府軍以前在鄉下怎麽征的兵,春妮還能不清楚?

這些士兵中,肯定不缺像她老家江四叔那樣,被硬拉上征兵車的老百姓。

白雲鎧一直沒放棄爭取這面旗幟,恐怕更多為的是讓他們在艱苦的牢獄生活中,在面對窮兇極惡的白俄營兵和惡劣的生存環境時,不放棄鬥志和血氣吧?

春妮站在院子外面,仰頭去看那面隨風舒展的旗幟,微微一笑。

勝利,並不是那樣難,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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