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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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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穩住

春妮和區明兩個人開著卡車, 是在第二天早上跟著人流混入的租界。

回學校之前,他們先在江邊接了管子,將卡車裏裏外外完全沖洗了三遍, 直到每一個縫隙都幹幹凈凈,才將車開回學校。

上午七點多, 正是學生上學,工人上班的時候。

師生兩個停好車, 看見山下肋下夾著公文包,正站在貨廂外邊擡頭看車。

“車洗得不錯。”山下稱讚道。

“謝謝, 請讓一讓。”

師生兩個繞過他, 返回小攤前,區明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倭國人還在看咱們的車, 他是不是發現什麽了?”

春妮道:“就是他發現了, 你能怎麽著?有本事他天天不吃不睡盯著咱啊。大方點,你看你這表情不自然,一看就是有鬼。”

昨天晚上運來的煤自然不能全部帶回學校,大喇喇地全堆在操場上。他們沒自己出面,讓王家兄弟在碼頭上租了個倉庫放煤, 王阿進這段時間也不跑單幫了, 就幫他們看煤場,一次拿出幾天的用量,一點點往學校搬。

否則別人都沒得用,你一聲不吭弄回來個煤山,是人都該知道不對勁。

事前春妮跟校長商量好, 如果這次的煤運的有多餘的, 可以以略低於市場價的價格賣給老師們。他們多出的錢,再以年終獎, 或是各項補貼的形式發還回去。這樣,誰都挑不出理。

以及住棚戶區的學生,那邊空氣濕冷,有條件的話,也要照顧一點。

再有,這些昨天跟他們搏命的學生們也不能虧待了。至少他們家裏這個冬要用的煤,學校得給人家包了,還要另外再給一筆工資,不能因為是自己人就委屈了人家。

還有再多的,還能轉賣出去,這樣租倉庫的費用也回來了,說不定還能再賺點。

“我就是不習慣……”

“不習慣也得習慣。我覺著,有這麽個人在這也好,好提醒你們做事再謹慎點。”

如果不是第一次見面,山下友幸對春妮亮過槍,這個人就跟她曾見過的有些倭國男人一樣,勤勉,話不多,禮特多。

校長跟春妮吐槽過:“山下頭一回跟我鞠躬,那一猛子紮下去,我還以為他想鉆我□□呢。”

這話損得都不像校長說得出來的,由此可見校長是多不待見這個紮在學校不走的倭國人了。

上面態度在這,可想而知,整個學校會怎麽對待他。

雖說倭國人兇名在外,沒人敢真的欺負他,套他麻袋什麽的,但他被孤立排擠是必然的。

即使這個倭國人在學校的生存環境這樣惡劣,有一天,春妮卻被告知,山下竟然還交到了朋友。

小報告是蔣四成向她打的。

自從李德三可以負責更重要的任務之後,春妮開始慢慢把他們這些白天班的學生提到夜班值班鍛煉。能夠挨得住小攤夜間班的人,都是人才,有李德三的例子在前,學生們競相爭取上崗,最後還是蔣四成和區明兩個作為搭檔被選上了。

蔣四成就是在上夜班的路上,碰見學校一個叫石鎖的男孩跟山下交談,他說他們有說有笑的,看上去很親近。

石鎖跟山下說話的原因在第二天也被調查了出來。

原來石鎖的奶奶素有喉疾,那天他奶奶又犯了病,石鎖正在跟朋友訴說奶奶的病情,山下走了過來,給了他一包潤喉糖讓他回去給奶奶含著。

“石鎖說他原來不想接,但想到奶奶的病,還是拿了。不過他說,他還了一包大麥茶給山下,他們兩人互不相欠,他也不會再理那個倭國人。”

“倭國人咋見人就發糖?”問話的是羅阿水,他說:“有一回,那些倭國兵給我們村裏孩子也發了糖,不過回去就叫家裏大人給打了,糖也給從嘴裏摳出來扔了。”

“你們說,咱要不要教訓一頓石鎖?”區明一臉躍躍欲試。

“教訓什麽?”春妮道:“教訓石鎖不該孝敬奶奶?”

“可那是倭國人的糖。”

“倭國人糖怎麽了?下毒了?不能吃?”見幾人還別不過勁,春妮想起後世一句經典的話:“就算是糖衣炮彈,咱們把糖衣吃下肚,炮彈扔回去,不也是我們賺了?”

“那就啥都不管了?”

“別管他,只要他不幹壞事。”春妮也想看看,這個倭國人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在春妮他們偷偷積攢著煤塊,為過冬作準備的這些日子裏,山下友幸的目的也隨之浮出了水面。

跟對付石鎖一樣,山下友幸在此期間,通過類似的方法又認識了好幾個學校的學生。

他們有的是家裏人生了病,有的是沒有工作,還有的是需要學習資料……只要山下友幸知道,對方又不排斥,他就像個普通的熱心腸大叔一樣,向他們伸出了援手。

慢慢地,他身邊也開始時不時有學生,甚至還有老師向他打起了招呼。他再進出學校時,身邊也有了人跟他打招呼。

對於這一點,大部分學生自然是看不慣的,覺得身邊出現了背叛者,但因為有春妮他們的強力彈壓,暫時沒有鬧出什麽亂子。

這期間,夏風萍和朱家輝的婚禮在海城大酒店順利舉行,學校的老師們都去吃了酒,見證了那一雙新人穿著潔白的婚紗和西裝,在親友們的祝福之中邁入了昌平路的新居。

夏風萍在石庫門居住的歷史,也隨之落幕了。

現在,春妮除了偶爾幫普爾南老爺爺送送米妮回家,幾乎不再去那棟盛載了她初到海城所有經歷的小洋房。

夏風萍和朱先生結婚搬家後,石庫門空下來的兩間房子迅速迎來了新住客。吉拉太太有時候碰到春妮,會跟她抱怨,新住客一點也不像她一樣勤快幹凈,總把房子弄得亂糟糟的,還非要拆掉他們的柴竈,想換煤氣竈雲雲。屬於他們的印記,一點一點地被新住客覆蓋了。

如今吉拉太太學會了一點華國話,跟丁太太倒是有了些話題聊天。

只是丁太太還跟以前一樣,說不到兩句話就要抱怨,因為日子太難過,他們家的女孩子已經被送回了鄉下,供不起上學了。話裏話外向春妮打聽,夏家的那棟小洋樓出不出租,作價幾何。

她十月底收到請柬,跟石庫門的老街坊們去吃了夏風萍的酒席,才知道身邊竟市隱著一位大富婆,後悔得不得了,時常去學校找夏風萍說話。

夏風萍如今跟學校的實驗室合作,因為翻譯文獻的事,認識了不少海城電氣和機械類的專家,時常幫他們整理資料,翻譯了寄往國外發表,在小圈子裏竟還有了些名氣。結婚後要經營家庭,如今她越發忙碌,是沒什麽功夫理會於太太的。

於太太去學校,多數還是由春妮招待她到小攤子上坐坐,再趕在於先生放學前急忙忙回家。

就在平凡而瑣碎的日常生活中,學校裏傳出了一則消息。

倭國人設在津城的工廠在高薪招聘工匠,如果有人願意前去應聘,月薪五十塊起步,還包吃包住!

一個月五十塊……現在工廠的正式工,一個月平均工資也才二十塊錢,即使工廠采用計件制度,在最旺季的八月份,工資和獎金相加,也才勉強達到五十塊多錢的工資,而倭國人的工廠,一去就有五十塊錢,這錢也太好掙了!

一時人心浮動。

“一定是山下那小鬼子散布出來的!”區明一拳砸到桌子上,怒道:“竟還有人相信他編的瞎話,這些人長沒長腦子?”

“你先別抱怨了,咱們得想想辦法,把人穩住。”蔣四成去看春妮。

春妮問他們:“你們覺得,這個消息,是不是真的?”

海城有不少倭國企業,去年他們也有學生畢業後去倭國人的企業裏應聘當了工人。其實學校不抵觸學生到倭國人工廠做事,畢竟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但她覺得,山下在這觀察這麽久,目的可能沒這麽簡單。

何況津市比舊京還遠,早在全面抗戰前就已經淪陷,要跨越一整個華國海峽,真的會有人願意去嗎?

但山下友幸的所為也為春妮解開了一個疑惑:如果連德江他們更看中學校培養的學生的話,那的確保持現狀對彼此都是最好的狀態。

畢竟,假如他們采用激烈的手段將學校搶到手,那可能會跟吳江大學一樣,要麽逼得學生游|行罷學,要麽校方關掉海城的學校遠避到敵後去,那麽,倭國人自然就雞飛蛋打了。

現在的山下只能縮在學校裏,利用一些小恩小惠達到目的,這還真的可能是妥協了的緣故。

畢竟學校真落進他們的手上,想要什麽學生,直接裝上車就走,巡捕房的那些軟蛋還能真把他們怎麽樣不成?

學生們七嘴八舌開口:“我反正覺得有古怪。”

“我也是,咱們工廠這麽厚道,工人也拿不到五十塊那麽高的工資,指望倭國人,怎麽可能?”

“話也不能這麽說,海城有些倭國人的工廠是比華國待遇好啊。”

“你這話什麽意思?覺得倭國人好,你去跟山下報名啊,他肯定樂意得很。”

“我可沒這麽說,我是說我娘,她在倭國人的紗廠幹活,在那邊吃的是比她在華國人工廠幹活時吃得好一點嘛。”

“那是你娘工作的紗廠廠主不是人,又不是所有華國人紗廠都是這樣的,哪個地方不是有好有壞?”

再說下去,該打起來了。

春妮只好出來拉架:“行了,都回去上課去。山下那邊,你們都註意著些,看看有誰被他說動了。”

其實她心裏也嘀咕,津市的工廠高薪跑到海城來拉人,這事,怎麽聽著這麽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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