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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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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倚仗

被認出來了?怎麽被認出來的?

春妮的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

她強壓下覆盤行動的沖動, 站了起來。

借著起身的動作,春妮很快恢覆了平靜,還對車裏的人笑了笑:“聽說你們在找我, 我來了。”

春妮那一瞬間的情緒波動,一般人或許看不出來, 卻瞞不過對面的人。

他面帶笑容,讚嘆道:“久聞顧小姐大名, 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難怪能夠順利跟著這個廢物到這來。”

“顧, 顧春妮?”車裏另外那個人後知後覺, 壓抑著聲調驚呼一聲。

而那名本來在街道上警戒的黑衣人立刻轉身過來,掏出槍指向她。

剛見面說了兩句話, 對面人除了認出她的身份, 還猜到了她找到這裏的方式。這個人,他究竟是什麽人物?

春妮心中驚濤駭浪,打疊起十二分精神,淡笑一聲: “僥幸而已。”

她看了一眼如臨大敵的黑西裝,微笑道:“拿槍指著人的腦袋, 這就是您招待朋友的方式?”

“是我的不是了, ”車門終於打開,裏面的人走出來,伸手虛引:“本來有些冗務在身,既然朋友來訪,不如隨鄙人進去喝杯茶, 怎麽樣?”

春妮微微仰頭。

這個人生得不十分高, 但也比還不到十四歲的春妮高半個頭。他梳著海城上流社會男人常梳的大背頭,穿的是件卡其色長款大衣, 眉眼是典型倭國人圓短的相貌,看上去是個各方面都很平庸的中年人。

他有多大?三十二?三十三?

春妮掃了一眼跟在他身後下汽車的人,記住他的容貌,點頭笑道:“客隨主便,我沒問題。不知先生您怎麽稱呼?”

那人沒答。

春妮不再追問,跟著他到了對面清吧的二樓,進入其中一間茶室。

後面那人想要跟進來,卻被黑西裝伸出手,攔在了門外。兩個人連同司機在內,把住了茶室唯一的出口。

這間茶室唯一的窗戶靠近天頂,是一個約略有四十公分長寬的氣窗結構,此時柔和的吊頂燈打開,倒也顯得室內光明潔凈,無有藏匿之處。

春妮隨意在矮幾邊一塊蒲團上盤腿坐下。

侍者端上茶盤,奉上一壺清茶並幾色小點。

奔波一整晚,春妮早就餓了,見這茶點做得精致可愛,不客氣地拈起一顆,兩口一個,很快幹掉了小半盤。吃完點心,她覺得有點齁得慌,又倒了一杯茶,吹吹熱氣,一口一口慢慢啜飲。

其間,那人一直默默觀察她,至到此時方笑道:“顧小姐膽色的確過人。”

春妮咽下茶水,意有所指:“您也不差。”敢跟我共處一室。

那人聽懂了,笑容微微一頓:“你不怕我茶點裏下了毒?”

春妮拍掉手上的點心渣,笑道:“我只是個奉公守法的普通人,先生您為什麽要浪費一份毒|藥去殺我?”殺她比抓她容易多了,沒必要設下天羅地網抓了再殺。

剛剛發現被人針對的時候,春妮也有一瞬間的疑心,會不會是溫南東窗事發,但如果真的是溫南,對方反而也不必設陷阱害她,一聲令下,光明正大進學校,或是設下天羅地網抓人就是。

“顧小姐對自己很有自信。可是,就我得到的消息來看,你很同情萬國商團那些俘虜,為此,您這麽節儉的人,還給他們花錢買藥治了傷。作為潛在抗倭分子,你為什麽不值得一份毒|藥?”

春妮暗嘆一口氣:早知道被你們這群惡狗盯上,我該再低調一些的。

也稱不上後不後悔,這個人盯上她絕對不是這個原因。每天去看俘虜們的人這麽多,誰也沒因為這個被抓起來,他必然還是另有目的。

她道:“‘潛在’這兩個字就很可笑,我同情乞丐,我就潛在想當乞丐?我去商團訓練,看見那些人沒有醫藥,便施舍了我的善心,就像我去看見碼頭工人沒有熱水,免費為他們供應熱水一樣。哦對了,我也免費送了一些傷風藥給力夫,這能說明我潛在想當力夫嗎?作為一個善良的人,同情受苦的人,盡我善良的本分,也是潛在抗倭分子?”

春妮說話太過不客氣,他臉色終於沈了下來:“顧小姐說自己善良?要不要我把這句話拿去問趙發財?”

春妮訝道:“您說什麽?我聽不懂。趙發財的事我聽說了,但他那個病,不是有藥有錢就治得了的吧?我再善良,也不至於拿學校的錢去同情股東。趙家這麽有錢,盡夠吃藥了。”

“……”已經在自己手中,她為什麽還有恃無恐?為什麽不怕?

他松了松領節,道:“顧小姐有跟我兜圈子的功夫,不如想想怎麽跟我解釋,你為什麽會跟蹤路元奎。”

路元奎,想必他就是外面那個梳大油頭的中年男人。

春妮記住這個名字,道:“很簡單,我發現昨天晚上有人要對學校不利,跟著那人,順便就找到了您說的那位路元奎先生。對了,我還沒有請教,您說的那位路先生為什麽會對我們學校不利?我們似乎跟他無冤無仇呢。”

“可這四天,連帶今天在內,是五天。你的同事都說你不在學校。你是說,你的同事在跟巡捕房說謊?”

“還沒請教,您是巡捕房的哪位巡捕?”

兩個人各說各的,互不相讓。春妮常年在碼頭上做生意,嗓門又大又急,一開口像五百只鴨子似的,引得人煩燥不堪。她就這麽篤定,他不會對她怎麽樣?

他被吵吵得一句話脫口而出:“顧小姐,要不要我提醒你一句,現在你還在我手上?”

說完,他暗暗握了下拳頭:竟是被個稚齡少女引得動了火氣。

心裏反而更加春妮看重了一層。

好在他喝斥之後,顧春妮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對方這才有時間從容提壺註水:“顧小姐,這些事,你不承認也沒有用,我有很多種辦法讓你開口。”

春妮笑了,露出了她的尖牙:“你信不信,在我開口之前,我有更多的辦法殺了你。”

噗噠噠……茶水倒出了茶杯之外。

路元奎雖然是個蠢貨,但隨便一個人,常年堅持幹一件事,出錯的可能性也會很低。路元奎靠綁人勒索起家,肉票沒綁到,反而悄然無聲被人摸到老巢,自己也被他連累曝露,眼前這個小姑娘是第一個,也是他所知道的唯一一個。

她的確有資格放出這句狠話。

這是房間裏兩個人達成的第一個共識。

“年輕人,自信是好事。自大嘛——”他笑著搖了搖頭,擱下茶盞,蓋住那兩滴水漬。

春妮並不在乎在別人的地盤上威脅人:“像我這樣的人,爛命一條,說不定哪天就死在碼頭上,或是隨便哪裏。死之前殺個把人,怎麽說也是我賺了。您說對不對?”

對面的人有一瞬間的茫然:他自認為見過各種各樣的華國人,即便是最聰明最厲害的那些,在面對這樣的困局,也會變得審慎保守,絕不會像這個女孩子一樣,想說什麽說什麽,似乎一點也不怕他接下來的手段。

她不像是無知的蠢人,相反,她還很聰明。那麽,她是有恃無恐?她的倚仗是什麽?

即使進門之前,他的保鏢已經搜過她的身,他這時仍忍不住再次看向她。她的手上光禿禿的,沒有戒指,手鐲這類危險的金屬飾品,全身上下素凈得沒有任何多餘的布條,身體也單薄得像個真正的貧民小男孩。

這雙細骨伶仃的手真的能輕易殺死他?跟這個小姑娘獨處於一室,他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我想,先生的目的必定不是跟我結仇,我們沒必要這樣劍拔弩張,您說對不對?”春妮擱下茶杯。她敢跟著人進來,無非就是料到了這一點。知道這件事的幕後人物是倭國人之後,她就明白,對方真想要她的命,不用設計陷阱來抓她這麽麻煩。

杯盞碰撞幾案,他恍然驚覺,自己竟然發起了呆。

“如果顧小姐執意這樣蠻橫無禮,那我就不能肯定了。”他執起茶盞,掩飾自己內心那一絲的後悔。

“相信我,我只是想弄清楚,為什麽我和我的學校獨得先生您的關註。如果我說了什麽話讓您哪裏不愉快,我可以給您道歉。”說著,春妮站起來,沖他猛地一鞠躬。

對面人的身體微不可見地往後一仰。

“貴校師生頻繁探訪俘虜營,讓鄙人有些不安。”他不動聲色道:“貴校師生這樣做,很不利於華倭團結。”

狗屁!真是這個原因,對方完全可以指揮憲兵隊來抓人,反正離得也不遠,等英國人反應過來,說不定人都涼了。

這點春妮倒是猜錯了,倭國軍方派系也覆雜,憲兵隊在海城權力很大,眼前的這個人未必指揮得動。或者說,春妮的咖位還不值得倭國軍方通力合作來對付。

腹誹歸腹誹,基於前面已經嚇得他不輕,她要是再無所顧忌地大放厥詞,說不定會起到反效果,春妮垂首不語。

“我們很欣賞顧小姐,原本是真誠想同顧小姐合作。但是,貴校對華倭關系的激進,讓我們很擔心。我們原本想請令弟出來,跟顧小姐談一談,但是,顧小姐顯然對我們有所誤會。”

一年多了,還是不習慣倭國人說話的方式……

春妮腦子裏轉了兩個圈,才捋通順這人要表達的意思:他意思是,他看中了她的才華?但怕她不肯合作,所以要先設計個計策害她,或者是把夏生抓在手裏,好迫使她聽令?

可為什麽還要牽連無辜人,硬扣給他們一口抗倭分子的鍋?這是巡捕房自由發揮?還是也出自於他的授意?

春妮覺得,這個人沒說實話。或者,他沒有完全說實話。

但能夠走到這裏,找出背後的這個人,已經是意想不到的結果。其他的事,可以從長計議。

“先生,您要知道,倭國同華國打仗原本就是實情。兩國交戰,以倭國人在海城的作為,海城人偏向另外一邊,才是正常的吧?”

“顧小姐,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這番話,只要說出去,你和你的學校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不會的,”春妮這點自信還是有的:“您對我們學校這麽關註。不會不知道,我們一向不鼓勵在學校談論,並嚴禁學生參與政治,老師們私下行為我們管不著。在這樣的大環境中,有哪一所學校像我們這樣做到一點世事都不問,一心鉆研手藝技術?”

“也沒有哪所學校讓學生開學參觀俘虜營。”

“這世界上的規則,終歸是強人說了算。螞蟻想什麽,有那麽重要嗎?”春妮攤攤手:“何況我們一群木匠能幹什麽?總不能拿著鋸刀造反吧?”

“為什麽不能,拿著鋸刀造反?”

春妮笑了:“只有沒飯吃,被逼上絕路才會造反。要不要逼他們上絕路,學校兩千多個師生的命運都在您手上。以後海城多出兩千個木匠,還是多出兩千個像我一樣的刺客,端看您的選擇了。”

“你在威脅我?”

“說出事實怎麽算威脅呢?”春妮笑意如刀:“我們的命運,可都在您身上。您一定要好好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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