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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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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重擔

海西出巨盜。

如果說南江省是四分水三分山三分田的格局, 那麽,與它一省相隔的海西省,起碼有八分都是山, 一分是水,剩下的一分田, 也多是常年被海水浸染的鹽堿地。

因為前朝海禁,許多活不下去的海西人偷偷打造私船, 幹起了平時為商,遇事為匪的活計。而海西山間也不太平, 時常三五十人嘯聚山林, 開山攔路,劫掠過路客商。

大概正因海西人行事彪悍, 海西又沒什麽資源, 倭軍這兩年多裏只強攻過兩次,沒有攻下來,便轉移目標,暫時放棄了這塊硌牙的硬骨頭。

走這一段路,需要經過英屬殖民地, 倭占區, 國統區,以及大大小小的三不管地帶。情況千變萬化,能夠平安順利地走來,足夠證明易老板的處事能力,所以春妮對他很滿意, 當然就敲定了合作意向。

這是春妮出家鄉一年多以來, 第一次碰見有政府軍把守的海關關口。

老實說,印象不是太好。

不過她並非單槍匹馬, 也只是暫時停靠,並不怎麽擔心出事。

同易老板告辭之後,春妮帶著她的貨在碼頭上站了會兒,十來個彪壯漢子上前,為首的人向她笑道:“想不到是小顧姐親自來押貨。接到你的電報,我們馬不停蹄地就趕來了,幸好沒遲到。”

幾個人守住貨物的幾個角落,將周圍探究覬覦的目光隱隱隔離開。

這人正是聞老板指派來,專門負責跟春妮簽過合同的劉長寅。

早在怡興車行將車全部打造完畢,春妮就曾通知過溫南這邊隨時準備接貨。

想到這裏沒有人會開車,她反正也要回海城,索性跟海城那邊打好招呼,決定先去溫南一趟,教點基礎技術再回家。

劉長寅一身粗布短打,帶來的幾個人清一色雙目有神,一看就是精湛有力的練家子。再看他們腰間鼓鼓,顯然都帶了家夥。

春妮笑道:“我也沒想到,會是劉老板你親自來。”

劉長寅目光投向她身後的大木箱子,低聲笑道:“你這可是大寶貝,要不是我們大老板實在脫不開身,來的就會是他。”

說著,他右手往前虛引,道:“這裏我們人頭熟。你一路辛苦,不如隨我去前邊茶攤坐坐,等船安排好後,我們馬上走。”

春妮回頭看了一眼,笑道:“也好。”

她下船之前,已經趁人不註意,將之前藏在空間裏的輪胎和發動機等重要配件都替換進了之前裝卡車配件的箱子裏。而現在卡車的所有部件都安全地躺進了空間裏。

兩方之所以選擇在豐州交貨,都是出於不想曝露溫南這個真正出貨點這一目的,寧願麻煩一些,再換兩次船。

端看劉長寅帶來這麽些人,便知他們也是同樣的想法。

劉長寅帶來的人個頂個精幹,春妮在茶攤上買的肉骨茶還沒喝完,前頭留下來搬貨的人已經回話來說,船已經找好,東西也搬了上去,一個鐘頭之後就出發。

兩人吃完飯去看,這是一艘正宗的華國龍骨帆船,船頭上卻掛著幅英國人的米字旗。

見春妮皺眉,劉長寅看了眼周圍的人,道:“船東我認識,是可靠的人。在這一片行船,掛外國人的旗幟,打主意的人會少一點。”

春妮借機請教他:“那上船後我要註意什麽?”

劉長寅笑了笑:“記得睜著眼睡覺。”見她沒被嚇住,又低聲道:“我實話跟你說,粵省淪陷之後,海西軍隊幾乎斷了供給。這一年多來,附近海船被劫掠次數比以前十年還多,你猜誰是最大的海盜?萬一運氣不好,東西丟就丟了,保住性命就好。”

春妮回頭看了眼碼頭上那些穿灰制服的政府軍,心中微微生寒。

同樣是坐船,易老板跟劉長寅的風格截然相反。易老板極力淡化行程中的安全問題,而劉長寅從上船起,一個接一個的海上劫殺案和海上怪事談,聽得周圍人臉色變去變來,春妮看著覺得好玩。

劉長寅卻看著春妮更稀奇:“你這小姑娘,怎麽都不知道害怕的?”

春妮指著剛剛經過的海城道:“剛剛水下經過的那片暗礁群,不可能潛伏著你故事裏說的海獸。是海裏的魚蝦不夠鮮?海獸要冒著被礁石刮到撞到的風險,等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人,再跳出來一口吃掉?”

劉長寅:“……”

他哈哈笑道:“你叫我說這些,到末了,你又不信,這我講起來就沒意思了。”

春妮撇了撇嘴:“是你見識不夠吧?”

劉長寅:“小丫頭,嘴巴不要這麽厲害。行行行,不信是吧?那我就跟你說一套,在咱們海西海盜中間流傳極廣的唇典。”

春妮大喜:“劉叔你竟會這個?”

所謂海盜的唇典,即是流傳在海盜中的黑話。會了這套唇典,能跟海盜們在一定程度上對話,被當成是自己人。可海盜行也是個不能擺上臺面的職業,這套黑話,對不是行內人,或曾經當過行內人的人來說,更是神秘非常。像易老板船上有位負責跟海盜對唇典的水手,春妮曾找機會跟他說話,結果他看見她是個女人,竟背過身去,連叫晦氣,喊來個小子要給他煮香葉去晦,掩著臉跑走了!

劉長寅揶揄道:“剛剛還是劉老板,這會兒就劉叔啦?”

春妮不好意思:“那不是剛剛跟劉老板不熟悉嗎?我本以為您是個多嚴肅的人。”

劉長寅笑道:“我本來也以為沒什麽事能難倒你這小姑娘呢。”

玩笑過後,劉長寅認真道:“對這套唇典,我也只是從別人聽來的一言半語,並不完全。就我個人的總結,所謂唇典,不過是日常生活衣食住行換了一種說法,若有需要用到的時候,盡量說得壓韻順口,說得對方高興,讓氣氛盡量和氣,這樣才有可能順利過關。一般說唇典的,還要會當地方言,像你一開口一口官話,人家知道你是個生點子,不帶搭理你。對了,生點子,就是生人的意思。”

春妮點頭:“知道,我先聽著,萬一有事遇上了,能蒙兩個先蒙兩個。”

劉長寅又笑:“行不行,來兩手。你這不怯陣的脾氣倒跟我們合上了。其實你想討教這些,拜個水頭為師,比什麽不快?可惜這些老水頭最迷信,看你是個女人,躲都來不及。”

春妮想起在易老板船上的經歷,不服道:“擱在六十年前,他們當著鄭一嫂面說一句試試。”

“你還知道鄭一嫂?”劉長寅驚訝。

鄭一嫂正是那位曾經率領船隊打敗過英國艦艇的女海盜,只是離現在年代久遠,大夥漸漸都不提了。

春妮笑:“鄭一嫂是港城人嘛,你不知道,現在三虎地的婦人們還在用鄭一嫂嚇唬不聽話的孩子。”

“是嘛,鄭一嫂放在現在,也是個奇女子了……”

如此說說談談,原本平淡中有些驚險的旅途也生動了許多。

劉長寅早年曾經出外留過洋,這些年走南闖北,如今雖在海西和溫南一帶活躍,見識不少。春妮這幾天聽他說古講故事,著實了解了不少各地的風俗隱秘故事。

如果說從粵西到豐州這一帶,需要應付各路官兵,最考驗船東的交際和應變能力,那麽從豐州到溫南的這一段,考驗的就是大船的武裝能力。

正如劉長寅所言,海西省和雙城政府相去過遠,兩方物資供給早就斷了。海西大小軍閥們不得不自謀生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反正,現在一般人沒那個膽子往這一帶停靠,海匪,而且是有組織有火器,個頂個精悍的“海匪”太多了。

在坐上這艘大船的當天晚上,春妮他們就遇到了一次小規模的火拼。當時數艘海盜船將數百米外的一艘商船圍起來正在進行劫掠。如果不是他們這艘船負責嘹望的水手爬上船帆看到不對,及時通知舵手轉向,他們就一頭撞了上去。

船長當機立斷,降下所有布帆,趁對方沒反應過來,加速逃離了這片海域。

真像那艘船一樣,被海盜包圍起來,運氣好的,丟點貨物,運氣不好,船上女眷們都可能保不住。這是內海,海盜們搶劫可能還註意一點,到了外海,女人擄去當貨物,男人當奴隸,再兇殘一點的,全船男人都殺掉,都是很平常的事。

劉長寅趁機跟春妮科普,古代行船不帶女人,除了那些可笑的迷信之外,再有一點,女人也是遭人覬覦的重要物資,的確會有海盜因為船上的女人而冒險行劫。

三天後,抵達治平之時,春妮他們又轉了一次船。這次卻不是他們有意換船,而是沒人敢去溫南。

治平位於海西最東邊,跟溫南相鄰,自古以來,溫南人兇悍不下海西人,現在溫南西邊的獨目島還駐留了一隊時不時對準溫南炮轟的倭國人,按說在這一帶航行會更危險。事實也的確如此,現在溫南只有那些目標小,行動靈活的舢板敢冒著被炸死的風險進出這片海域。

那些不得不經過的船只,只能像春妮來時乘坐的太古輪船一樣,遠遠繞開。

好在聞老板他們算好春妮到達的時間,帶領好幾條船,提前在他們必經的海路上等待接貨,才沒有令這段最後的行程出現大岔子。

即使是春妮,經過這一路的航行,看到船頭上站立的聞老板時,也大大松了一口氣。

終於到了。

千斤重擔終於可以卸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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