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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身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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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身價

跟那個叫姚根發的櫃哥約好之後, 春妮也沒忘記自己的本職工作。

繼頭一天去先施百貨了解過睡美人的售賣情況之後,第二天她又去港城的其他商場轉了轉,發現那些商場售賣的涼席都還是傳統的葦席和草編席, 也有竹青席,無非是這些席子做工更加精美一些。

商場裏不是沒有更加高檔的犀牛皮, 野牛皮涼席,但那種皮制涼席動輒叫價幾百上千甚至上萬塊, 根本不是給他們普通人買的。比牛皮涼席價格稍低的,還有據說從東南亞進口來的藤涼席。但港城天氣濕熱, 這種涼席摸上去沒有麻將涼席那樣涼快, 而且藤編涼席比草編更加講究手法。產量提不上去,價格自然也降不下來, 在港城的銷量聽說也不怎麽樣。

港城的富商們搬過來躲避戰難之後,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大批高級職員。富商說來說去才幾個人,這些人才是支撐賣場的用戶基本群,但港城的中等商品市場明顯還沒有做起來。對比這些商場同先施的客流量,難怪先施的賣場經理一天打三遍電話,恨不得住進學校催他們工廠出貨。

逛得差不多到了時間, 春妮去了怡興車行一趟, 將頭天那個去碼頭接她的男孩子丁細有要了出來。

關富華知道她是睡美人廠家派來的代表,這次盡管只訂了一輛全車,以及一些零部件,但看睡美人在港城的勢頭,明顯是要大發起來。因而聽春妮說, 想借丁細有一用, 什麽都沒問,就爽快地放了人, 還說港城亂得很,問她要不要再多帶幾個。

春妮想了想,畢竟是第一次去,先探探路就好,人帶得太多,反而像是去砸場子的。拒絕了關富華的好意,跟丁大有兩人往先施百貨去,同姚根發匯合。

丁細有祖輩是漁民出身,自打港城到了英國人手裏,就在這紮根下來,如今到他已經是第四代,地道地的本地人。對本地的鬼馬事,他都能說出一些。

他同春妮科普道:“其實我們港城有英國人在,大體還是安全的。只要你不往三虎地,駱駝城那邊走,不會有什麽問題。”

“三虎地和駱駝城,這又是什麽?”

“這個說起來就很覆雜啦。”丁細有操著口濃重的港普,道:“這兩個地方,以前是前朝在港城邊界駐兵的地方。但前朝二十多年前不是沒有了嗎?以前在那邊駐兵的官兵沒有人管,好多人就那什麽,落了草,當了海匪。現在港城到內地的水貨,基本都是從那邊流過來的。”

水貨在港城的行話中,指的就是沒走正常渠道進關的走私貨物。

春妮皺眉:“那姚根發那邊?”

丁細有擺了擺手:“唔使驚,現在海船出來得少,光靠搶能搶到什麽,那邊人也要吃飯的啦。只要你不走進去,找到正確的地方,小心點,不會有問題的。”

“那我怎麽小心點?”

“這樣……”

兩人說說聊聊,到了老地方,姚根發已經等在了原地,看了丁細有一眼,笑道:“顧小姐,咱們走吧。”

“等等,”丁細有肩負著幫春妮甄別好人壞人的重任,當即道:“你要帶我哋到邊?講明先。”

“唔遠,在蛇頭埠,坐車行唔到半個鐘。金牙發你識得?”姚根發道。

春妮也只聽得懂這兩句,再之後,他們說話漸漸快起來。春妮看見丁細有的神情從嚴肅到放松,最後對春妮點點頭:“小顧姐,可以走了,他知道地方。”

“去哪?”

“蛇頭埠,在駱駝城外圍。他講的貨主金牙發,是我鄰村的阿哥,我也聽說他在做這行,只是沒講過話。”

“是嗎?那世界是真有點小。”

“倒也不是,”丁細有道:“我家就在那附近,我每天都從那邊過,那邊的阿哥阿叔少有叫不出名。只是我爹不讓我跟他們在一起,讓我好好學手藝,所以你讓我去,我一時也不知道誰是正主。”

這就是叫一個本地人來跟著的好處。

有丁細有押陣,姚根發領路,春妮幾人叫來兩個車仔坐上去,車子拐離大路,在塵土飛揚的小路上左右穿行,因為天已經黑得差不多,街上只有幾名拿警棍的差佬目送他們的車子遠去。

八點半剛過,車子在一間上了板子的店鋪前停下。

這裏跟街上那些房子一樣,都是層高不到兩米的木制閣樓,街面過道狹小,往往過道的上空還橫著幾根晾衣裳的麻繩。春妮只能弓著腰下車,因為一擡頭,說不定就頂到哪家人的褲衩上去了。

姚根發先下了車拍門:“大* 發哥開門啦,有生意上門。”

門板被從裏邊卸下一塊。

趁姚根發同裏邊人說話,丁細有抓緊時間跟她科普:“看到沒有?那邊往裏走,就是駱駝城。你小姑娘記得千萬別往裏走,特別是晚上,亂得很。那些人手裏有真家夥,說不定大街上就幹起來,飛來一顆流彈,你就完了。從那條路穿過駱駝城,再走半個鐘,就是海岸線,那一帶停的帆船要麽是煙土,要麽是人蛇——”

“顧小姐,進來看貨啦。”

春妮目光微凝,耳邊丁細有仍在喋喋不休:“要是被那些人蛇抓走,那就慘啦,他們捆你上帆船,運氣好一點,賣到美國享福,運氣不好,非洲當營妓都有可能。”

“是嗎?剛剛那個過去的,不是女人?”春妮伸手一指,卻是指了個空。

她剛剛在路邊上看到的,埋頭走過去的女人這時已經不見了蹤影。

春妮覺得,剛剛那個女人的背影,她似乎是在哪見過。在哪見過呢?

她沒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花眼,出來混這麽些年,這點眼力她還是有點自信的。

春妮轉身進了門。

屋裏點著兩盞油燈,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叼著煙坐在櫃臺後邊,笑著指向身後,露出那半顆金牙:“靚女,想要點什麽貨,隨便看,什麽都有,我這裏的價錢最公道啦。”

他身後的展示櫃僅僅是一個黑乎乎的博物架,一格櫃子放一樣東西,洋酒洋煙,絲襪奶粉……果然像姚根發說的那樣,她想到的什麽緊俏的外國貨都有。她沒想到的,像瑞士軍刀,罐頭巧克力,他也有。

還有……她指著放在最高處的那一排子彈,問道:“那個怎麽賣?”

“你要那個?”金牙發道:“靚女,這種東西不是你問的啦。你知那是什麽東西嗎?”

“你這些子彈的口徑是7.62mm,7.92mm,8.08mm,分別對應勃朗寧手|槍,春田式步|槍,中正式步|槍,毛瑟|槍——還要我說下去嗎?”

港城面向外洋市場,這裏流出來的槍支也多是美式,德式,以及少量的日式和俄式,像聞老板他們最常用的漢陽造和土槍子彈是華國的國產,所以春妮猜測,金牙發這裏應該不會有國產槍。

金牙發嘴上的煙不知什麽時候掉了下來,見她停下來看著自己,不由豎起大拇指:“想不到我金牙發也有看走眼的一天!靚女,你靠哪裏碼頭吃飯?”

“行了,你這個勃朗寧怎麽賣?”春妮不是道上人,也不想跟他認親對切口。

金牙發哇地一聲:“好燙!”手忙腳亂地拍著被灼出一個洞的褲子,匆匆將手伸出來,正反翻了翻。

春妮去看姚根發。

他會意地翻譯:“一百塊大洋。”

“這麽貴!”春妮猛地瞪大眼。

“靚女,勃朗寧就是這個價啦。”金牙發整理好衣服,笑嘻嘻地坐下來:“怎麽樣?要不要買?多買多送哦。”

要買個大頭鬼啊!她拼死拼活幹了小二年,全副身價加起來居然還不夠裝備一個學校的武裝。

還多買多送,以為跳樓大甩賣怎麽地?

難怪都說軍火生意暴利,這麽多人寧願殺頭也要做。哪裏打了仗,冒死到戰場上撿點槍支彈藥作戰利品,多來幾回,海城的房子都能買一套下來,無本生意,就是她聽著都動心。

難怪上次春妮給聞老板二十多條槍,他那麽開心,居然鄭重其事托尹老師向她致了謝。她一出手就送了套房子,聞老板能不表示表示嗎?

春妮心裏瘋狂吐槽,其實也明白,所謂去戰場上撿槍發財就是個笑話。除非她能找到足夠有錢的下家將東西賣出去,否則再好的槍,在她手裏也只是廢銅爛鐵,真正賺錢的大頭是金牙發他們這些二道販子。

勃朗寧這麽貴,其他槍想必也便宜不到哪去。

她屏蔽掉內心的吐槽,道:“我是問你子彈。”

“那個啊,看你要哪一種嘍。”

“中正式。”

“那個五毛錢一粒,你買一百粒,我打你九折。買多折多。”

嘶,還是好貴!

春妮沒急著拍板說買不買,又問了絲襪的價錢,金牙發報了八毛錢,承諾她,如果她能拿五十雙,給七毛五分錢,一百雙以上的話可以算她七毛錢。這個價比五毛錢是貴,可誰知道跟那個莫名其妙的人去買五毛的絲襪會有什麽事,在這裏安全多了。

不過,在大街上就能拉陌生人去看貨,那個人還不以為怪,港城地下走私市場的猖獗由此可見一斑。

最後,春妮只拿了兩百雙襪子,按六毛七分錢一雙付了錢。

兩方第一次做生意,金牙發沒嫌少,還送了她兩顆子彈,說讓她拿回去玩玩。

春妮明白,金牙發剛剛被她報的一串彈藥參數給震住了,以為她會是什麽潛在的大客戶。送她的這兩顆子彈,意思是讓她回去驗貨。

可她自家人知自家事,盡管這裏的軍火很惹她眼饞,但也是真貴。這下她是真的信了尹老師說的,聞老板的隊伍裏,十個人一個班才配一條槍。

軍火這麽貴,不是有錢人,誰玩得起啊!

她那二十多條槍說不定支撐了聞老板隊伍裏軍火的半壁江山。

春妮懷揣著幾千塊錢,原本還有點沾沾自喜,覺得自己能在海城這種地方賺到錢,特別本事。才出來沒兩天,再一次被自己的貧窮暴擊,打回了原形。

本來春妮沒有買彈藥的計劃,他們學校加入了萬國商團,每年是有數額極高的彈藥費的,而且萬國商團準許成員持械回家,他們學校暫時不需要操心武器的來源。在送給聞老板那批槍支之前,她用其他名義給學校也留了一批槍,他們沒有這個需求。

但現在沒需求,以後呢?這個時代,誰又說得準?

既然機會撞到她面前,她也不介意花點時間,順便調查調查港城的軍火市場再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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