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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拉近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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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拉近距離

春妮拒絕了常先生一家一起守歲的要求。

吃完代表團圓的年夜飯, 姐弟兩個乘坐最後一班電車回到了自己的家。

今年是姐弟兩個頭一年單獨過年。

往年不到中午,村裏長輩和家裏的奶奶都該忙活著做雞做鴨來祭祖。

春妮也說不好自己信不信這些,但想到往年家鄉那些連名字都說不齊的祖宗們都能吃到子孫們供奉的糕餅果饌, 她就坐不住了。

萬一因為她今天偷懶,媽媽和奶奶在天上挨餓怎麽辦?

春妮讓夏生收拾出小書桌當供桌, 起鍋鹵了些肉和香腸。

姐弟兩個趁著夜色,將供桌擡到院子裏, 面向東北——那是他們家鄉的方向。她擺出前些天偷空自己做的橘餅,還有今天的蜜三刀和豌豆糕, 洋奶糖也不能忘, 再擺出一碟鹵肉,一碟香腸和一整條紅燒魚, 小書桌直到滿得放不下東西, 她才停下。

村裏祭祀少不了豬頭,在海城沒條件,春妮用面粉捏了一個假豬頭,擱在油鍋裏炸成金黃色,再拿紅糖水點了豬眼睛, 放在供桌的中間。夏生吸著鼻子, 取出黃表紙,一張一張地折元寶。

火燭靜靜燃燒,一張張紙元寶被投放進火盆中,春妮低聲跟天上的親人報平安:“……夏生和我從出家鄉開始,一路遇到的都是好人, 海城人也特別好, 特別大方。我們在城裏天天吃魚吃肉,過得可好可好了。你們看, 我們倆都長胖了……”

“密斯顧,你們在做什麽?”聞見院子裏的香氣,約瑟夫和幾個孩子從面包房跑了出來。

春妮怕他們亂跑弄壞了祭品,解釋道:“我們這裏過年了要祭拜亡人,這些東西是給她們吃的。”

“可是,她們不是死了嗎?死人怎麽吃東西?”約瑟夫從未見過華國人祭拜祖先,他很好奇,並不知道自己的問話有哪裏失禮的地方。

“你胡說!她們才沒死!她們是回天上去保佑我們了!”夏生對約瑟夫怒目而視。

“她們就是死了,就是死了!”約瑟夫被朋友突如其來的憤怒也激怒了。

夏生憤怒地從鼻子噴氣,握著小拳頭想去追他,讓春妮喝斥一句:“老實跪著,錢還沒燒完!”

夏生委屈地紅了眼睛:“姐姐,媽媽是去天上去了,她沒死,對不對?”

春妮搖搖頭:“夏生,你該長大了。”

夏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也許從家鄉出來之前,他還不太明白“死”是什麽意思,可經歷過那樣慘烈的旅途,他又怎麽會真的不明白?他只是固執地,不願意去相信自己此生都再也見不到至親一面。

春妮靜靜地燒著紙錢,沒阻止他。哭泣是小孩子的權力,就像不知為什麽沒有走的米妮一樣,她也在院子裏放聲大哭。

夏生被嚇得都不哭了:“姐姐,米妮怎麽又哭了?”

春妮將供桌上的糖果拿給她,小姑娘別著雙手不肯接。

格林先生很快跑了出來,抱住小女兒。

父女兩個嘰哩呱啦說了幾句話,小姑娘環住父親的脖子低聲抽答,格林先生同姐弟兩個歉意地解釋道:“米妮是聽夏生說起媽媽,想起了她母親,她媽媽也是在幾個月前去世的。”

他輕輕拍擊著小女兒的背,不知又說了什麽,小姑娘彈動雙腿,從父親身上掙下來,跑到姐弟兩人面前,盯著他們面前的火盆看了會兒,對春妮說:“媽媽。”

春妮一怔:格林先生一家人現在都能說些華語,只有這個小姑娘,因為膽子小,幾乎沒怎麽同他們說過話。偶爾蹦出幾個華語單字,也不超過一只手掌。

倒是夏生站起來拉小姑娘:“你也想你媽媽了是不是?我也想。你給她燒點錢去,她收到你的錢,就有錢下凡來看你了。”

春妮:“……”夏生這孩子把祭祀燒紙腦補成什麽了啊?

春妮去看格林,她知道他們猶太人有自己的宗教規矩。

但格林鼓勵地推推小姑娘的肩膀:“去吧,去跟媽媽說會兒話。”

“媽媽會聽見嗎?”小姑娘的眼淚還掛在腮幫子上。

“會的,”格林幫她擦幹凈眼淚,吻了吻小姑娘的面頰:“去吧,告訴媽媽,你過得很好。”

這天離開前,格林再一次跟春妮鄭重道了謝。

他說:“自從她母親死在她面前之後,我們都很擔心她,但她一直拒絕跟我們討論這件事,直到今天。她能哭出來面對這件事,我很高興。謝謝你們。”

“米妮的媽媽,她是怎麽死的?”春妮看了一眼小姑娘,也許大哭一場讓她釋放了足夠的精力,現在她靠在格林先生的肩頭,已經閉上眼睛睡著了。

苦難會拉近人之間的距離,格林先生聽說過小姐弟倆的遭遇,他今晚很有傾訴欲。

“我們聽說了波蘭猶太人的事,害怕被那樣對待,在德國攻占英國之後,我們擔心在一起走,誰也走不了。原本商量的是,我帶著霍利,她和普爾南帶著米妮分兩路離開英國,再到奧地利匯合。我和霍利走得很順利,米妮媽媽卻死在逃亡路上。普爾南付出了一條腿的代價,才帶著米妮抵達到了華國。如果那個時候,我跟她在一起,她也許不會——”

格林先生面頰肌肉抖動著,他說不下去了。

一顆奶糖遞到他手上。

“吃顆糖吧,聽說吃糖可以讓人忘記煩惱。”

“謝謝,”格林先生借剝開糖紙的動作別開眼睛,抱著女兒起身:“我得回去了。以後,要是有什麽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們可以到醫院的藥劑室來找我。”

春妮謝過他的好意,轉過頭去招呼夏生回房,卻見夏生盯著父女兩人的背影,眼中是快要溢出來的艷羨。

她的心像被什麽抓了一下。

夏生跟她不一樣,他從來沒見過父親,渴望父親是本性。但這半年裏,他肯定是看出了什麽,從來不提讓她為難的要求,她不該自以為是,以為他只要有自己這個姐姐就夠了。

奶奶臨死前一直盼著渣爹回來,她媽答應過奶奶,不管用什麽法子,也要叫他回家鄉看一眼,給爹娘燒次紙。可是奶奶死之後,她媽就病倒了。這件事,媽媽臨死前交給了春妮,她卻因為心裏的排斥,只在到海城的那一天去找過一次。

不管渣爹是怎樣的人,他是死是活,也要有個說法。

守完歲,姐弟兩個躺在床上。

春妮沒有睡意,隔壁夏生翻來覆去的,不知在做什麽夢。

“夏生,你想去看爹嗎?”

一簾之隔,夏生的動作猛地一頓。他果然沒睡著。

春妮在心裏嘆了口氣:“我打算明天去爹家裏拜年,你高不高興?”

“不高興,”夏生的聲音悶在被子裏,有種形容不出來的委屈:“我不去。”

這春妮就不懂了,訝道:“你不想爹嗎?”

“不想!”夏生猛地掀開被子:“姐,你以前是不是騙我?爹他根本不想要我們?”

春妮沒作聲。那時候她以為渣爹會是他們在海城的依靠,編了許多瞎話讓夏生不敵視他,現在,她不想再騙他了。

夏生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爹要是真想我們,他會不來看我?我長這麽大,還不知道爹長得什麽樣。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夏生有一條說得不對。

他出生第三年那會兒,渣爹其實從海城派了人來。來人帶話說,渣爹派他來接老娘和兒子去海城享福,話裏話外不提春妮和她媽。

她奶奶一輩子什麽沒經歷過,哪還不明白,顧茂豐他這是要光明正大拋妻棄女啊!

雖說這些年他的態度擺在這,大家心裏都有數,但春妮媽已經沒有了娘家,渣爹這話一撂,是要把發妻往死裏逼。她奶奶當即踮著小腳,將來人連東西帶人打出門外,村裏村外哭了好幾天,把渣爹的錯處都罵出來,又哭她兒媳婦守這麽些年活寡,家裏家外操持不容易,才堵住了那些長舌婦的嘴。

但自那以後,奶奶心裏氣恨不孝子,又要開解兒媳婦,一支蠟燭兩頭燒,日日操心,漸漸坐下病來,沒兩年就去了。

渣爹雖然不是個東西,但奶奶對他們娘幾個一向沒話說。老人家最後的遺願,她的確不能隨便敷衍。

“睡吧,明天起早些去拜年。”她蒙頭倒下,把這些煩心事暫時都拋下。

夏生嘟嘟囔囔的,一會兒說不去,一會兒又問春妮,明天穿什麽衣裳。春妮不理他,他自己翻了會兒身,也睡著了。

去渣爹家,跟去常先生家不一樣。

春妮把姐弟兩個從家鄉帶來的舊襖子翻出來,因為她時常穿它去買煤球,這襖子才翻曬過,倒沒什麽怪味,也不打眼。

她摁著夏生穿上,囑咐他道:“一會兒去了爹家裏,不要人家問什麽你說什麽。要裝得可憐點,爹才心疼你。”

夏生嘴巴撅老高:“我才不要他心疼。”到底順從地穿上了。

初一是走親戚的時節,姐弟兩個在電車裏被擠來擠去,下車時滿臉菜色,幾乎分不清東西。

夏生對著道旁的梧桐樹幹嘔幾下,春妮忙撫著他的背問:“還難受不?要不要喝水。”

夏生搖搖手,沒等直起身來,姐弟倆背後突然有人問:“你是……顧家大小姐?”

會這麽稱呼她的,滿海城只有一個人。

春妮扭頭過去,卻先吃了一驚:“阿梅姐,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來人的確是她渣爹二房老婆請的娘姨阿梅。

春妮印象中的阿梅是個圓圓短短,滿臉福相的樣貌,而眼前的這個女人穿著件不合身的空心大襖子,腰微微弓著,臉上幾乎瘦脫了相。

發生什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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